仓鼠劫 作者:常万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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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秦始皇十分满意。
〃好极!好极!〃优旃又上前凑趣,〃上有星空,下有银河,鸟雀飞翔,灯烛长明,好一个去处!〃
秦始皇笑道:〃那是仙居之所,你怎配去!〃
〃对,对,我不配,我该死!我给陛下翻个跟斗!〃说着,优旃连翻了几个跟斗,又招来一阵笑声。
李斯的建议得到秦始皇的许诺后,自知工程又增加了难度,工期更加紧张,所以又奏请秦始皇征调了十万人去骊山,使寿陵工地役工刑徒达七十二万。新征调的十万人中,有一些是咸阳及京畿弋阳、芷阳、废丘、池阳等地的贫民,大多数是刑徒。他们来自原六国故地,是作为亡国之民和囚犯来到这里的。他们被迫屈服于新王朝的淫威,从事最繁重的苦役。
为加强管理,加快营造进度,李斯频频来往于咸阳和骊山之间。他现在是身兼双职,既要履行丞相的职责,处理日常国政,又要总管寿陵营造,忙得不亦乐乎。但他却乐此不疲。他认定这是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足可与车同轨、书同文一样固国安邦,名传千古。李斯太注重自己的功名,只要有利于功名利禄的事他都愿意去做。建大陵可以成大名,更重要的是可以进一步博得皇帝的好感,可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并不在意尉缭对他说过的〃勿为功名所累〃的那些话,在他看来,人生就是要争取名利、巩固名利,无名无利,岂不白在世上走一遭?至于耗费财力、民力,他更是置于脑后,天下之财就是为皇帝所用的,天下之人就是为皇帝所役使的,有何不可?
李斯以一方主宰的身份出现在建陵工地上。他看到那么多人都在自己的管辖下服服帖帖地劳作,听到那么多敬畏的、恭维的话语,顿觉地位陡增,身价百倍。他向这卑贱的人群发号施令,大声训斥和处罚他们,甚至将他们处死。在这个特殊的环境中,他变得暴戾而残忍。他曾经亲自下令将十个怠工的刑徒砍断了双腿,处死了二十个有不满情绪的刑徒。至于处以刖刑、劓刑者更是无法计数。
这天,一小吏将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刑徒带到李斯面前,小吏禀道:〃这老朽消极怠工,自残右手,请大人处置!〃
李斯看到,那刑徒约六十岁上下,一头花白头发像一堆乱麻,脸上刺着字,汗水泥污和从口鼻中流出的血混在一起,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身穿的赭衣已撕成碎片,几不遮体,那只断臂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你自残怠工,可知罪否?〃李斯厉声问。
那刑徒瞟了李斯一眼,一声不吭,也不跪,像是自知必死,故不再乞求。
忽然,李斯觉得有些面熟:〃你叫什么名字?〃
那刑徒闷声闷气地回答:〃刑徒无名。〃
〃熊缺!〃李斯忽然认出了那人,大声唤道。
刑徒猛地一愣,惊愕地望了望李斯,旋即又深深地低下头,默然无语。
小吏随之禀报,此人来自楚国故地,听说还当过郡守,楚亡后,没身为刑徒,在骊山陵已做苦役三年。
李斯曾在楚亡后见过熊缺一面,想不到又在这里见到了他,真是冤家路窄。李斯感到这是上天对熊缺的报应,也是对自己的补偿。当年他在上蔡为了求得熊缺怜悯,曾将指血滴洒在郡衙那高高的门槛上,今天,已成刑徒的郡守自残右臂这难道不是报应吗?想到这里,李斯更加认识到权力的重要。
处于今天的地位,李斯要杀死熊缺易如反掌。但强烈的、残酷的报复心却使他不准备轻易处死熊缺,他要让熊缺继续受罪,他要他付出更大的代价。他平静地吩咐小吏,把熊缺带下去强迫他干最重的活,胆敢怠慢,以荆条笞之。
李斯的话音刚落,熊缺猛地冲上前来,大呼:〃杀死我吧!〃李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随后慌慌张张地抽出佩剑,向熊缺刺去。
熊缺像一捆乱柴似的倒下去了,李斯手中的那柄沾满了鲜血的佩剑也〃咣〃地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夜,李斯通宵未眠。不知怎的,他心跳得厉害,是惊恐?是不安?是胆怯?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无法使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骊山陵那血的一幕总是在他眼前闪现,殷红的鲜血布满了他的视野。李斯这是第一次亲手杀人。过去他曾进行过很多谋划,使秦军大量地斩杀了六国兵卒,换回了一个个胜利,但那是在战场上,他充当的不过是一个幕后出谋划策的角色。现在则不同,他是亲手将利剑刺进仇人胸膛的。他曾经由此产生了大仇终报的畅快,但这畅快却很快又转变为心理上的重负和自责。他在想,熊缺落到这步田地已经得到了惩处,我何必要杀死他呢?我这样做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此事一经传出去,世人是否会认为我度量狭窄、不能容人?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使李斯一连好几天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直到数日之后,他才得以解脱。他这样原谅了自己:人生追求的是一个〃利〃字,这〃利〃字要用汗水写成,有时也必须蘸着血水去写!
李斯又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寿陵工地了。他努力地忘记往事,把全部身心投入到陵墓的营造上来。因为最主要、最费力的工程是墓坑的挖掘,所以,此处也成了李斯经常巡视的地方。他将年轻力壮的刑徒集中到这里,进行了周密而有效的分工,挖掘的、运土的,各负其责,繁忙而有序,工程进展很快。这天傍晚,在幽深的坑底忽然传来一个使李斯振奋不已的消息:墓坑已穿三泉,即深至第三层地下水脉!
李斯急令燃起火把,借着火光朝坑下望去,果见有地下水流出,而挖掘墓坑的刑徒一个个都成了泥人。为了不致于使渗漏的地下水将墓坑淹灌,他令人连夜进行堵漏,当这一切都进行完毕,李斯便将一份报捷的奏疏呈到秦始皇面前。
奏疏写道:
〃臣所将隶徒七十二万人治骊山者,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叩之空空,如下天状,乞请就此而止。〃
秦始皇见到奏报,欣喜异常,当即批复道:〃旁行三百步乃止!〃
意思是说,既然深度已够,再往下无法挖掘,那就再进行扩大。李斯领命,赶紧进行布置,骊山陵又笼罩在一片紧张繁忙的气氛中。
三
在秦始皇的心目中,阿房宫和骊山陵这两个建筑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阿房宫是阳间世界,骊山陵是阴间世界。生前他要在阿房宫当皇帝,死后要在骊山陵的地下宫殿成神成仙。这两大工程相隔八十里,中间用阁道相连接,这样,两个世界之间便有了一条通道。秦始皇的想法是:待他阳寿已尽离开阿房宫时,就顺着这条通道直抵地下宫殿,在〃仙化〃的状态中继续他做帝王的生涯。
秦始皇想得太美妙了,他对自己身后事安排也太周密了。然而,这两个大工程的开工却使新王朝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被强征来服役的百姓和刑徒更是不堪其苦。渭水北面的山岭有一个大石场,这里每天都是锤钎声不断,成千上万的的苦役在这里开采石头,以供阿房宫、骊山陵的建筑之需。阿房宫大型宫殿和骊山陵那深至三层地下水的巨大墓坑以及地面上下三重城墙,都需要大量石条、石块。这些石头是通过渭水岸边甘泉口渡口运到工地的,渭水上的运石船往来穿梭,风雨无阻。伴随着运石船横绝渭水的波涛声。一首低沉哀怨的歌谣在阵阵响起:
甘泉口啊,甘泉口,石船至此水断流。
千人呼唤万人应,御陵石材大如山。
肩上大山复何重,建陵人啊苦无边!
这是血与泪的倾诉,这是怒与恨的抗争!随着工程的日益进展,这种怨怒和仇恨也在积淀和凝聚,它像运行奔突的地下火,必将冲出地面,猛烈喷发!
对于这一切,身为骊山陵总管的李斯一无所知。他不屑于去听取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也不情愿去观察、思索役工刑徒们那或隐或现的不满情绪。他和秦始皇一样,是权力的崇拜者,他迷信刑罚万能,认定严刑酷法的高压手段足可使国家得到治理。他在秦始皇主持下,参与制定了秦王朝的法律,规定了维护等级特权的同罪异罚、大施诛连的连坐连缘及盗贼从重、数罪并罚等原则,制定了死、肉、徒、笞、辱、迁、收、废、谇等多种刑罚。死刑有腰斩、枭首、弃市、车裂、磔、囊朴、凿颠,抽胁、镬烹等;肉刑有宫、刖、劓、黥等;徒刑有罚做苦役的城旦舂、没身为奴隶的隶臣妾等;笞刑用竹棍和木棍责打。名目繁多,残酷至极。李斯十分欣赏这堪称完备的王朝法律,以为唯其如此,方可使百姓俯首贴耳,任其摆布,方能杜绝反抗之源。
在李斯的印象中,这些刑罚之有效和有力显而易见。前两年随皇帝巡游时砍伐湘山树的千百名刑徒便是十分顺从易治,他们的砍伐速度快得惊人。而修骊山陵和阿房宫的七十二万刑徒中,有很多人是被处以宫刑的,他们因被阉割而失去了尊严,宁愿苦役终生而羞于面见世人。如此看来,严刑酷法不是十分必要且威力无边吗?
然而,使李斯大感意外的是:陶俑制作场发生了骚动,一些工匠和刑徒杀死了监工,砸毁了一些制作好的陶俑后逃跑了!
这真是大逆不道,无法无天!李斯闻讯,气得非同小可,马上带着几个兵士乘着驷马车火急前往陶俑制作场。
陶俑制作场在骊山陵东侧。这里陶窑相连,烟气升腾,一个个比真人还高的陶俑在这里烧制完成。有步兵,有弩兵,有骑兵,有车兵,简直是一个多兵种组合的部队。步兵手持剑、钺等兵器,威武雄健;弩兵有跪射、立射等姿势,皆持弩待发;骑兵骑着高头大马,似乎即将冲入敌阵;车兵则站立在驷马战车之上,或持弓,或持矛。这些陶俑身着彩绘,五颜六色,绚丽缤纷,其面目各不相同,有的为〃国〃字形脸,有的是〃甲〃字形脸,许多陶俑留着胡须,头发丝丝清晰,栩栩如生。已烧制好的陶俑摆放在一个个大棚内,正在制作的陶俑则依照各道工序依次进行。工匠们有的制作陶胎,有的进行晾晒,有的在陶胎上彩绘上朱、黑、紫等颜色,有的将晾干的陶俑搬到窑中烧制,还有更多的人挖土、和泥、搬运木头。一根根圆木都是从终南山运来的上等红松,按规定规格锯好后分别抬至四个正在挖掘的大坑内,这四个面积很大的大土坑是用来埋放这些陶俑的,圆木则用来作坑顶的棚木。
按照秦始皇的命令,四个陶俑坑内将要埋下万余陶制人马,按照现实中的战阵进行排列,组成一个巨大的地下军阵。秦始皇在世时指挥千军万马,横扫六合,军威赫赫,死后也要在皇陵之侧部署一支卫戍部队,以保卫他灵魂的安宁。
秦始皇原本打算等他死时活埋一些兵士在其陵墓之侧,后来想到秦之先君秦穆公曾杀死了一百七十七人殉葬而遭到非议,故决定使用殉葬陶俑而取代人殉。但他要求,这些准备进行〃俑葬〃的陶俑一定要制作精细,生动形象,用泥土塑出一支秦国部队。这样,大批的工匠便被召集到这里,大批的刑徒便被驱使到这里。他们和骊山陵的刑徒们一样,从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