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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癌症楼 作者:索尔仁尼琴-第42部分

小说: 癌症楼 作者:索尔仁尼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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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走一边谈不方便。这事很重要。”

  他们已经到了上面,而他只在最后几级落在后边。望着卓娅的背影,他发现她的腿显得有点儿粗。不过,这两条腿跟她那壮实的身躯倒很相称。在这一点上甚至别有韵致。不过,与该加那轻盈的细腿肚子相比,毕竟有另外一种意境。

  他自己也对自己感到惊讶。过去,他从来没那样去想也没那样去看女人的腿,认为那是庸俗。他从没那样从这个女人想到那个女人。他爷爷大概会说这是求雌狂。不过,俗话说:肚子饿了你就吃,趁你年轻就去爱。可奥列格年轻的时候把什么都耽误了。现在,正像秋天的草木急于汲取土地里的最后汁水,以免追悔白白放过了夏天一样,奥列格重返生活的时间还很短,但却已过了盛年,不消说,是处在下坡路上,所以他急于看到女人,把女人“吸收”到自己体内——包括不便于对她们明说那种意义上的“吸收”。女人身上都有什么,他比别人更为敏感,因为他多年压根儿没看到过女人。当然也没接近过。他听不到她们的说话声,他不记得什么是女人的声音了。

  卓娅接了班,立刻就像一只陀螺似的转起来了——围着自己那值班桌子、医嘱单和药品柜忙活起来,而后来又很快旋进一扇门里去了,要知道,陀螺也是那样飞旋的。

  奥列格一直在观察,一见她有一点点间歇的时间,马上就出现在她面前。

  “整个医院里就没有任何别的新闻了吗?”卓娅用她甜美的声音问道,一边在电炉上煮注射器和打开安葫剂。

  “啄!医院里今天可有一件极其重大的事。尼扎穆特丁·巴赫拉莫维奇巡视了病房。”

  “是吗?还好是不在我值班的时候…怎么样?他把您的靴子没收了吧?”

  “靴子倒是没被拿走,可是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冲突。”

  “这是怎么回事?”

  “总的来说,这一场面是十分壮观的。大约有十五个白大褂一下子进到我们房间,就是说,进到我们病房里来——包括各科主任、主治大夫、随诊医生,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院长像头猛虎,马上就扑向我们的床头柜。不过我们已得到秘密情报,事先做了点准备,所以他什么油水也没捞到。他皱着眉头,非常不满。这时正好在向他汇报我的情况,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多少有点疏忽:在汇报我的档案材料时……”

  “什么档案材料?”

  “对了,应该说病历。在谈到最初的诊断是在哪儿做出的,她无意间说出我是从哈萨克斯坦来的。‘怎么?’尼扎穆特丁说。‘是从别的共和国来的?我们自己还床位不够,难道得给外来人治病吗?马上让他出院”

  “后来呢?”卓娅留神细听了。

  “出乎我的意料,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竟像一只老母鸡保护小鸡那样,马上挺身而出,为我说话:‘这是医学上的一个十分复杂而又重要的病例!对我们得出根本性的结论是不可缺少的……’而我的处境却十分尴尬:最近几天我还跟她争吵过,自己要求出院,她也向我发过脾气,而这会儿却那样为我辩护。只要我对尼扎穆特丁说上一句‘那好,那好!’到中午的时候我就会不在此地了!那也就见不到您了……”

  “这么说,您是为了我才没说‘那好,那好’唆?”

  “那还用问?’科斯托格洛托夫压低了声音。“要知道,您没把自己家里的地址留给我。我能到哪儿去找您?”

  但她忙于工作,没法确定这话在多大程度上可信。

  “我岂能给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造成麻烦,”他继续说,声音高了些。“我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声不吭。而尼扎穆特丁却冲着她嚷:‘我现在就可以到门诊部给您带5个这样的病人来!而且都是我们本地的。让他出院!’瞧,这时我大概做了件蠢事,把离开这里的一个好机会失去了!我可怜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她像挨了打似地眨巴着眼睛,无话可说。我把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支,清了清嗓子,平心静气地问:‘我是从生荒地那里来的,你们怎么能就那么把我打发走呢?’‘嗅,是垦荒工作者!促扎穆特丁吓坏了(这可是属于政治性错误!)。‘为了开垦荒地,我们国家不惜任何代价。’说完也就走了过去。”

  “您可真会动脑子,”卓娅摇了摇头说。

  “卓英卡,我是在劳改营里弄得这么厚脸皮的。从前我不是这样的。总之,我身上许多特征都不是原来有的,而是在劳改营里形成的。”

  “但是您这快活的性格倒不一定是在那里形成的吧?”

  “为什么不是?我之所以快活,是因为我对各种损失都习以为常了。我感到奇怪的是,在这里亲人们会面时总是伤心流泪。有什么好伤心的呢?又没有人遭流放,也不没收财物……”

  “这么说,您在我们这里还要住上一个月?”

  “可别让您这不吉利的话说中了……不过住一两个星期是显而易见的。这么一来,我仿佛向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立下了忍受一切的保证书……”

  注射器里已灌满了加过温的药剂,卓娅拿着它很快地走了。

  今天她面临着一个难为情的问题,也不知该怎么办。根据最近的医嘱,她也得给奥列格打这种针。这针应该打在通常最能忍痛的身体部位,但在他们目前所形成的这种关系的背景下,针可说是没法打,因为它会使整个游戏无法进行下去。同奥列格一样,卓娅也不愿使这场游戏和这种关系就此结束。他们还得使铁环滚上很远一段路程,才有可能重新打针——那时他们就会像亲人般的自然。

  卓娅回到桌旁,在给艾哈迈占准备同样的针剂时,问科斯托格洛托夫:

  “赌,给您打针时您老实不老实?不会踢人吧?”

  竟然如此提问题,而且是问科斯托格洛托夫!他正是在等候机会表白呢。

  “卓英卡,我的信条您是知道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总是认为以不打针为好。但这要看跟谁打交道才行。跟图尔贡最妙,因为他老是找机会学下象棋。我跟他可以约好:我赢了,就不打针;他赢了,就打。而问题又在于,我即使让他一只‘车’,也照样能玩下去。可是跟玛丽亚就不能玩这一套,她照样会拿着针管走近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试着开几句玩笑,可她马上会说:‘病员科斯托格洛托夫!请您把打针的地方露出来!’她从来不多说一句有人情味的话。”

  “她恨你们。”

  “恨我??”

  “恨你们男人。”

  “啥,从根本上说,这也许是问题的实质。现在来了位新护士,跟她我也不善于打交道。而奥林皮阿达一回来,那就更不好办,因为她是寸步不让的。”

  “我也要像她那样!”卓娅一边说一边量出两毫升针剂。但她的声调表明她显然肯于让步。

  这时她给艾哈迈占打针去了。桌旁又只剩下奥列格一人。

  卓娅不愿让奥列格打这种针剂还有另一种更重要的原因。从星期日开始她就在想,要不要把这种针剂的作用告诉他。

  因为一旦他们互相闹着玩的一切都成了真的该如何是好——而这事又是很有可能的。如果这一次不是以带有感伤意味的捡起散扔在屋子里的衣裳而告终,相反结成某种牢固而持久的关系,卓娅当真决定成为他的一只小蜜蜂,决心到他的流放地去(而归根到底他是对的——难道你能知道,幸福在哪个僻静的角落里等着你?),那么,指定给奥列格注射的针剂就不只是他的事情,而且也涉及到她。

  卓娅也是反对给他打这种针剂的。

  “赌!”她拿着空针管回来,兴冲冲地说。“您终于鼓足了勇气吧?去吧,把打针的地方露出来,病员科斯托格洛托夫!我马上就来!”

  但他坐在那里,用完全不像病人的眼睛望着她。他想都没想打针的事,这他们已经心照不宣。

  他望着她那双微微凸出的眼睛。

  “卓娅,我们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吧,”这话他不是说了出来,而是悄声咕饿了出来。

  他的声音愈是压低,她的声音就愈响亮。

  “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她感到惊奇,笑了起来。“进城吗?”

  “到医生会务室里去。”

  卓娅将他那目不转睛的视线都吸收到自己的眼睛里,十分认真地说:

  ‘那可不行,奥列格!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似乎没有理解:

  “我们走吧!”

  “对了,”她想起了一件事。“我得灌氧气袋,好给……”她朝楼梯那边把头一摆,也许还说出了病人的姓名,他没有听见。‘可是氧气筒的开关太紧,拧不动。您帮帮我的忙好了。走吧。”

  于是她在前,奥列格在后,走下一段楼梯,来到转弯处的平台上。

  那个面色蜡黄、鼻子尖削的不幸的晚期肺癌患者,不知是一向那么瘦小,还是被病魔折磨成这个样子,他的情况很不好,巡诊时医生们已不跟他说话,什么也没有问他。他靠在床上,急促地吸着氧气袋,听得见他胸中噬哟作声。他本来就病情严重,而今天又更加恶化,没有经验的人也看得出来。一袋氧气吸完了,另外一只空袋放在旁边。

  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妙,从他旁边走过或走近他的人,他都一点也看不见了。

  他们从他身旁拿起那只空袋,继续下楼。

  “你们用什么方法给他治疗?”

  “什么方法也不用。这是一个不能动手术的病例。爱克斯光又不起作用。”

  “一般来说都不打开胸腔吗?”

  ‘它本市还没有先例。”

  “那就是说,他只能等死咬?”

  她点了点头。

  他们尽管手里有一只防止那个病人窒息的氧气袋,但即刻便把他置诸脑后了。因为有意思的事情眼看就要发生了。

  高高的氧气筒竖放在此刻锁起来的一条走廊里,也就是靠近爱克斯光治疗室外的地方,当初汉加尔特曾把浑身湿透了的。垂死的科斯托格洛托夫安置在那里。(这个“当初”至今还不到三个星期……)

  如果不把走廊里的第二盏电灯打开的话(他们只打开了第一盏),那么放氧气筒的那个被墙壁突出部分挡着的角落,便处在幽暗之中。

  卓娅的身量比氧气筒低,奥列格则比它高。

  卓娅开始把氧气袋的阀门往氧气筒的阀门上接。

  科斯托格洛托夫站在后面,嗅着从她帽子下面露出来的头发的气息。

  “就是这个开关特别紧,’掉她抱怨道。

  他把手按在开关上,一下子就拧开了。氧气带着轻微的懂懂声输入氧气袋里。

  这时,奥列格不找任何借口,用拧开了阀门的那只手握住卓娅本来拿着氧气袋的一只手的手腕。

  她没有颤抖,没有惊讶。她注视着氧气袋,看它怎样渐渐膨胀。

  于是他的手从她的腕部一边抚摩一边向胳膊肘移动,又通过上臂移向肩膀。

  这是直截了当的试探,对他俩来说都是必不可缺的。这是无声的检验,看双方说过的话是否都被完全理解。

  是的,完全被理解了。

  他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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