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风俗小说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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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不是做家的。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
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
就,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
不在话下。
一日,有几个走海泛货的,邻近做头的,无非是张大、李二、赵甲、钱
乙一班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将行。他晓得了,自家思想道:“一身落魄,
生计皆无。便附了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他们定
是不却我的,省得在家忧柴忧米,也是快活。”正计较间,恰好张大踱将来。
原来这个张大名唤张乘运,专一做海外生意,眼里认得奇珍异宝,又且秉性
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文若虚见了,便把此
意——与他说了。张大道:“好,好。我们在海船里头,不耐烦寂寞。若得
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有甚难过的日子?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只是
一件,我们多有货物将去,兄并无所有,觉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
我们大家计较,多少凑些出来,助你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文若虚便道:
“多谢厚情,只怕没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张大道:“且说说看。”一竟自
去了。
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
扯他一卦,问问财气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财气,不是小可。”
文若虚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过日子罢了,那里是我做得着的生
意?要甚么赍助?就赍助得来,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财爻动?这先生也是混
帐。”只见张大气忿忿走来,说道:“说着钱便无缘,这些人好笑,说道:
‘你去’,无不喜欢;说到‘助你’,没一个则声。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
軿凑得一两银子在此,也办不成甚货,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口食之类,
是在我们身上。”若虚称谢不尽,接了银子。张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
要开船了。”若虚道:“我不甚收拾,随后就来。”手中拿了银子,看了又
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货么?”信步走去,只见满街上箧篮内盛着卖
的:
红如喷火,巨若悬星。皮未皲,尚有余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苏井诸家树;
亦非李氏千头奴。较“广”似曰“难兄”,此“福”亦云“具体”。
原来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软土肥,与闽广无异,所以广橘福橘,
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样橘树绝与他相似,颜色正同,香气亦同。止是初出时,
味略少酸,后来熟了,却也甜美,比福橘之价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红”。
若虚看见了,便思想道:“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余,在船可以解渴,又可
分送一二,答众人助我之意。”买成装上竹篓,雇一闲的,并行李挑了下船。
众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宝货来也!”文若虚羞惭无地,只得吞声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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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敢提起买橘的事。
开得船来,渐渐出了海口,只见:
银涛卷雪,雪浪翻银。湍转则日月似惊,浪动则星河如覆。
三五日间,随风漂去,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忽至一个地方,舟中望去,
人烟凑聚,城郭巍峨,晓得是到了甚么国都了。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
港内,钉了桩橛,下了铁锚,缆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原来是来过的
所在,名曰吉零国。原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价。换了那
边货物,带到中国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
死走这条路。众人多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经纪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
找寻发货去了。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路径不熟,也无走处。正闷坐间,
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篓红橘,自从到船中,不曾开看,莫不人气冲坏了?
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则个。”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打开了篓看时,
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将出来,都摆在舶板上面,也是合该发
迹,时来福凑。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来,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
岸上走的人,都拢将来问道:“是甚么好东西,呀?”文若虚只不答应,看
见中间有个把一点头的,拣了出来,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
道:“原来是吃得的。”就中有个好事的,便来问价。“多少一个?”文若
虚不省得他们说话,船上人却晓得,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
一钱一颗。”那问的人揭开长衣,露出那兜罗锦红裹肚来,一手摸出银钱一
个来,道:“买一个尝尝。”文若虚接了银钱,手中攧攧看,约有两把重。
心下想道:“不知这些银子,要买多少?也不见秤秤,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
拣个大些的,红得可近的,递一个上去。只见那个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
“好东西呀!”扑地就劈开来,香气扑鼻,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喝一
声采。那买的不知好歹,看见船上吃法,也学他去了皮,却不分瓤,一块塞
在口里,甘水满咽喉,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
又伸手在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来,就说:“我要买十个进奉去。”文若虚
喜出望外,拣十个与他去了。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也有买一人的,
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一般银钱。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原来彼国以银为钱,上有文采,有等龙凤文的,最贵重;其次人物;又
次禽兽;又次树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却都是银铸的,分两不异。适才
买橘的,都一样水草文的,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了,所以欢喜,也
只是要小便宜心肠,与中国人一样。须臾之间,三停里卖了二停,有的不带
钱在身边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钱转来,文若虚已此剩不多了,拿一个班
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卖了。”其人情愿再增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二
颗。口中哓哓说:“悔气!来得迟了。”旁边人见他增了价,就埋怨道:“我
每还要实个,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买的人道:“你不听得他方才说,
兀自不卖了。”正在议论间,只见首先买十个的那一个人,骑了一匹青骢马,
飞也似奔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
是有的,俺多要买。俺家头目,要买去进奉克汗哩。”看的人听见这话,便
远远走开,站住了看。文若虚是伶俐的人,看见来势,已自瞧科在眼里,晓
得是个好主顾了。连忙把篓里尽数倾出来,止剩五十余颗。数了一数,又拿
起班来说道:“适间讲过要留着自用,不得卖了。今肯加些价钱,再让几颗
去罢。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
另是一样树木纹的,说道:“如此钱一个罢了。”文若虚道:“不情愿,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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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前样罢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个龙凤做的来道:“这样的
一个如何?”文若虚又道:“不情愿,只要前样的。”那人又笑道:“此钱
一个抵百个,料也没得与你,只是与你耍。你不要俺这一个,却要那等的,
是个傻子!你那东西,肯都与俺了,俺就加你一个那等的,也不打紧。”文
若虚数了有五十二个,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那个连竹篓都
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见没得买
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见人散了,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有八钱七分多重。秤过数个
都是一般,总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差不多。把两个赏了船家,其余收拾在包
里了。笑一声道:“那盲子好灵卦也!”欢喜不尽,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
则个。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如此做买卖?那久惯漂洋的,
带去多是绫罗缎疋,何不多卖了些银钱回来?一发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
那国里见了绫罗等物,都是以货交兑。我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才有利钱。
若是卖他银钱时,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交易,作了好价钱,分量也只得如此,
反不便宜。如今是买吃口东西,他只认做把低钱交易,我却只受分两,所以
得利了。说话的,你又说错了。依你说来,那航海的,何不只买吃口东西只
换他低钱,岂不有利?反着重本钱,置他货物怎地?看官又不是这话,也是
此人,偶然有此横财,带去着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三五日不过海,
等得希烂。即文若虚运未通时,卖扇子就是榜样。扇子还是放得起的,尚且
如此,何况果品!是这样执一论不得的。
闲话休题,且说众人领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文若虚把上头事说了一遍,
众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同来,到是你没本钱的,先得了手也!”
张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运,而今想是运转了!”便对文若虚道:“你
这些银钱在此置货,作价不多,除是转发在伙伴中,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
去,打换些土产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也强如虎藏此银钱在身边,无个用
处。”文若虚道:“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今承诸
公挚带,做此无本钱生意,偶然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还要生利
钱,妄想甚么?万一如前,再做折了,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好卖不成?”众
人多道:“我们用得着的是银子,有的是化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
不可?”文若虚道:“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索。说到货物,我就没胆气了。
只是带了这些银钱回去罢。”众人齐拍手道:“放着几倍利钱不取,可惜!
可惜!”随同众人一齐上去,到了店家交货明白,彼此兑换,约有半月光景。
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满,不放在心上。
众人事体完了,一齐上船,烧了神福,吃了酒开洋。行了数日,忽然间
天变起来。但见:
乌云蔽日,黑浪掀天。蛇龙戏舞起长空,鱼鳖惊惶潜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栖不定
的数点寒鸦;岛屿浮浮,便似没不煞的几双水鹈。舟中是方扬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饭锅。
总因风伯太无情,以致篙师多失色。
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隐望见
一岛,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便来,看看渐近,恰是一个无人的宝岛。但
见:
树木参天,草莱遍地。荒凉径界,无非些兔迹狐踪;坦迤土壤,料不是龙潭虎窟。
混茫内,未识应归何国?开辟来,不知曾否有人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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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人把船后抛铁锚,将橹橛泥犁上岸去钉停当了,对舱里道:“且安
心坐一坐,候风势则个。”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
巴不得行路,却如此守风呆坐,心里焦燥。对众人道:“我且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