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风俗小说选-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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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临行,刘妈妈又再三嘱付张六艘:“是必来覆我一声。”
养娘同着张大嫂回到家中,将上项事说与主母。孙寡妇听了,心中到没
了主意,想道:“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个病重,变出些不好来,害了女儿。
将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误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对张六嫂道:
“大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来取回信罢。”张六嫂道:“正是,大娘从容
计较计较,老身明早来也。”说罢自去。且说孙寡妇与儿子玉郎商议:“这
事怎生计较?”玉郎道:“看起来还是病重,故不要养娘相见。如今必要回
他另择日子,他家也没奈何,只得罢休。但是空费他这番东西,见得我家没
有情义。倘后来病好相见之间,觉道没趣。若依了他们时,又恐果然有变,
那时进退两难,懊悔却便迟了。依着孩儿,有个两全之策在此,不知母亲可
听?”孙寡妇道:“你且说是甚两全之策?”玉郎道:“明早教张六嫂去说,
日子便依着他家,妆奁一毫不带。见喜过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
连妆奁送去。是恁样,纵有变故,也不受他们笼络,这却不是两全其美。”
孙寡妇道:“你真是个孩子家见识!他们一时假意应承娶去,过了三朝,下
肯放回,却怎么处?”玉郎道:“如此怎好?”孙寡妇又想了一想道:“除
非明日张六嫂依此去说,临期教姐姐闪过一边,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内原
带一副道袍鞋袜。预防到三朝,容你回来,不消说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
里,看个下落。倘有三长两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个扯得你住!”
玉郎道:“别事便可,这事却使不得!后来被人晓得,教孩儿怎生做人?”
孙寡妇见儿子推却,心中大怒道:“纵别人晓得,不过是耍笑之事,有甚大
害!”玉郎平昔孝顺,见母亲发怒,连忙道:“待孩儿去便了。只不会梳头,
却怎么好?”孙寡妇道:“我教养娘伏侍你去便了。”计较已定,次早张六
嫂来讨回音,孙寡妇与他说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过去。依不
得,便另择日罢。张六嫂覆了刘家,—一如命。你道他为何就肯了?只因刘
璞病势愈重,恐防不妥,单要哄媳妇到了家里,便是买卖了。故此将错就错,
更不争长竞短。那知孙寡妇已先参透机关,将个假货送来。刘妈妈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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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休烦絮。到了吉期,孙寡妇把玉郎妆扮起来,果然与女儿无二,连自
己也认不出真假。又教习些妇人礼数。诸色好了,只有两件难以遮掩,恐怕
露出事来。那两件?第一件是足与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凤头一对,
露在湘裙之下,莲步轻移,如花枝招飐一般。玉郎是个男子汉,一只脚比女
子的有三四只大。虽然把扫地长裙遮了,教他缓行细步,终是有些蹊跷。这
也还在下边,无人来揭起裙儿观看,还隐藏得过。第二件是耳上环儿。此乃
女子平常日地所戴,爱轻巧的,也少不得戴对丁香儿,那极贫小户人家,没
有金的银的,就是铜锡的,也要买对儿戴着。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满头珠翠,
若耳上没有环儿,可成模样么?他左耳还有个环眼,乃是幼时恐防难养穿过
的。那右耳却没眼儿,怎生戴得?孙寡妇左思右想,想出一个计策来。你道
是甚计策?他教养娘讨个小小膏药,贴在右耳。若问时,只说环眼生着疳疮,
戴不得环子。露出左耳上眼儿掩饰。打点停当,将珠姨藏过一间房里,专候
迎亲人来。到了黄昏时候,只听得鼓乐喧天,迎亲轿子已到门首。张六嫂先
入来,看见新人打扮得如花神一般,好不欢喜。眼前不见玉郎,问道:“小
官人怎地不见?”孙寡妇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里,起来不
得。”那婆子不知就里,不来再问。孙寡妇将酒饭犒赏了来人,傧相念起诗
赋,请新人上轿。玉郎兜上方巾,向母亲作别。孙寡妇一路假哭,送出门来。
上了轿子,教养娘跟着,随身只有一只皮箱,更无一毫妆奁。孙寡妇又叮嘱
张六嫂道:“与你说过,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张六嫂连声答应道:
“这个自然!”
不题孙寡妇。且说迎亲的,一路笙箫聒耳,灯烛辉煌,到了刘家门首,
傧相进来说道:“新人将已出轿,没新郎迎接,难道教他独自拜堂不成?”
刘公道:“这却怎好?不要拜罢!”刘妈妈道:“我自有道理。教女儿陪拜
便了。”即令慧娘出来相迎。傧相念了阑门诗赋,请新人出了轿子。养娘和
张六嫂两边扶着。慧娘相迎,进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新戚,双双
即是两个女人同拜。随从人没一个不掩口而笑。都相见过了,然后姑嫂对拜。
刘妈妈道:“如今到房中去与孩儿冲喜。”乐人吹打,引新人进房,来至卧
床边,刘妈妈揭起帐子,叫道:“我的儿,今日娶你媳妇来家冲喜,你须挣
扎精神则个。”连叫三四次,并不则声。刘公将灯照时,只见头儿歪在半边,
昏迷去了。原来刘璞病得身子虚弱,被鼓乐一震,故此迷昏。当下老夫妻手
忙脚乱,掐住人中,即教取过热汤,灌了几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苏醒。
刘妈妈教刘公看着儿子,自己引新人进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时,美
丽如画。亲戚无不喝采。只有刘妈妈心中反觉苦楚。他想:“媳妇恁般美貌,
与儿子正是一对儿。若得双双奉侍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谁想他
没福,临做亲却染此大病,十分中到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两误,媳妇少不
得归于别人,岂不目前空喜!”
不题刘妈妈心中之事。且说玉郎也举目看时,许多亲戚中,只有姑娘生
得风流标致。想道:“好个女子,我孙润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
出色,一定要求他为妇。”这里玉郎方在赞羡,谁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
向张六嫂说他标致,我还未信,不想话不虚传。只可惜哥哥没福受用,今夜
教他孤眠独宿。若我丈夫象得他这样美貌,便称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够哩!”
不题二人彼此欣羡。刘妈妈请众亲戚赴过花红筵席,各自分头歇息。傧相乐
人,俱已打发去了。张六嫂没有睡处,也自归家。玉郎在房,养娘与他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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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饰,秉烛而坐,不敢便寝。刘妈妈与刘公商议道:“媳妇初到,如何教他
独宿。可教女儿去陪伴。”刘公道:“只怕不稳便,繇他自睡罢。”刘妈妈
不听,对慧娘道:“你今夜陪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静。”慧娘
正在爱着嫂嫂,见说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刘妈妈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
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来同睡。”玉郎恐露出马脚,
回道:“奴家自来最怕生人,到不消得伴罢。”刘妈妈道:“呀!你们姑嫂
年纪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处,怕怎的?你若嫌不稳时,各自盖着条
被儿,便不妨了。”对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窝过来。”慧娘答应而去。
玉郎此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心中正爱着姑娘标致,不想天与其便,刘妈妈令
来陪卧,这事便有几分了。惊的是恐他不允,一时叫喊起来,反坏了自己之
事。又想道:“此番挫过,后会难逢!看这姑娘年纪已在当时,情窦料也开
了。须用工缓缓撩拨热了,不怕不上我钓。”心中正想,慧娘教丫环拿了被
儿同进房来,放在床上。刘妈妈起身,同丫环自去。慧娘将房门闭上,走到
玉郎身边,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适来见你一些东酉不吃,莫不饿了?”
玉郎道:“到还未饿。”慧娘又道:“嫂嫂,今后要甚东西,可对奴家说知,
自去拿来,不要害羞不说。”玉郎见他意儿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谢
姑娘美情!”慧娘见灯上结着一个大大花儿,笑道:“嫂嫂,好个灯花儿,
正对着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还是在姑娘的喜
信。”慧娘道:“嫂嫂话儿到会耍人。”两个闲话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请睡罢。”玉郎道:“姑娘先请。”慧娘道:
“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这个房中还是姑娘是客。”
慧娘笑道:“恁般占先了。”便解衣先睡。养娘见两下取笑,觉道玉郎不怀
好意,低低说道:“官人,你须要斟酌,此事不是当耍的。倘大娘知了,连
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嘱咐,我自晓得。你自去睡。”养娘便去旁边
打个铺儿睡下。玉郎起身携着灯儿,走到床边,揭起帐子照看,只见慧娘卷
着被儿,睡在里床,见玉郎将灯来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罢了,照怎
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头,方好来睡。”把灯放在床前一
只小棹儿上,解衣入帐。对慧娘道:“姑娘,我与你一头睡了,好讲话耍子。”
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钻下被里,卸了上身衣服,下体小衣却穿着,
问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岁。”又问:“姑娘许的
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信。玉郎把头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与
你一般是女儿家,何必害羞。”慧娘方才答道:“是开生药铺的裴家。”又
问道:“可见说佳期还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来说。
爹道奴家年纪尚小,回他们再缓几时。”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
不气恼么?”慧娘伸手把玉郎的头推下枕来,道:“你不是个好人!哄了我
的话,便来耍人。我若气恼时,今夜你心里不知怎地恼着哩。”玉郎依旧又
捱到枕上道:“你且说我有甚恼?”慧娘道:“今夜做亲没有个对儿,怎地
不恼?”玉郎道:“有姑娘在此,这却便是个对儿了,又有甚恼!”慧娘笑
道:“恁样说,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纪长似你,丈夫还是我。”
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还该是我。”玉郎道:“大
家不要争,只做个女夫妻罢。”两个说风话耍子,愈加亲热。
且说养娘恐怕玉郎弄出事来,卧在旁边铺上,眼也不合。听着他们初时
还说话笑耍,次后只听得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来,慧娘自向
母亲房中梳洗。养娘替玉郎梳妆,低低说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说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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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口不应心,做下那事!倘被他们晓得,却怎处?”玉郎道:“又下是我去
寻他,他自送上门来,教我怎生推却!”养娘道:“你须拿住主意便好。”
玉郎道:“你想恁样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卧,便是铁石人也打熬不住,叫
我如何忍耐得过!你若不泄漏时,更有何人晓得。”妆扮已毕,来刘妈妈房
里相见。刘妈妈道:“儿,环子忘戴了?”养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
环眼生了疳疮,戴不得,还贴着膏药哩。”刘妈妈道:“原来如此。”玉郎
依旧来至房中坐下。亲戚女眷来相见。张六嫂也到。慧娘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