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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长调 作者:千夫长-第25部分

小说: 长调 作者:千夫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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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姥爷被宣传成为了保护牧场的羊群,而英勇牺牲的英雄。我也这样把他当成英雄写了一篇作文。语文老师说我写得最好,给了我一个“优秀”,并在班级作为范文让我给同学们念了一遍。
    回家,阿妈却告诉了我舅姥爷死的真相。阿妈说,你舅姥爷不是英雄,他们说的是假话,可他值得你敬佩。刮白毛风的天气,一百多里,场部的人让他送一群肥羊去,就是故意找他的茬,他们已经计划要把他当成反动喇嘛来批斗。他不去,不但自己保不住,还会影响他的九个孩子,去了,知道没有活路,但能留下好名声,保护孩子们。
    那一夜,我长大了,阿妈老了。
    早晨,我离开家的时候,阿妈还是跟着黄母狗在后面送我。黄母狗又怀孕了,膨胀起来的乳头是九个。我再往后看,老黑狗双喜没来。我就停下了,站了一会儿,不放心,就向家里走去。
    阿妈和黄母狗也停下,转身跟我回去。我回到院子里,打开双喜的狗窝门,见它睡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就伸手拉它的头,拉不动,很僵硬。
    阿妈说,双喜死了,昨晚就死了,我没告诉你,想你今天就走了,会很伤心。
    我看着双喜,眼泪流了出来。我本来早就应该哭的,要离开阿妈了,心里很酸楚,不是个滋味。但是我觉得在阿妈面前应该坚强,就忍着泪。
    现在看到双喜死了,就忍不住了。
    阿妈要抱我的双肩安慰我,我躲开了。阿妈说:双喜年纪太老了,死了也不是坏事。你别哭了,好好去旗镇上班吧。
    我真的很伤心。双喜跟阿爸从查干庙回来已经二十多年了。阿妈说狗的二十年,已经相当于人活到了百岁。不管是人,是动物,是草木,能活上百岁的就是佛。在我模糊的泪眼中,双喜不是长毛的一条狗,也不是一个穿衣服的人,是我充满了亲情的亲人。其实,在家里它早已经是阿爸的化身了。
    我说,今天不走了,我要亲手把双喜埋上。
    阿妈说:你走吧,去旗镇好好上班。你不要管双喜,我不想马上埋它,我要供奉它满七天,要像对人一样安葬它。
    我一路都很忧伤,脑子里不断地闪现出双喜的狗模样。我感觉它不单纯是阿爸的化身,它就是我们家里的一个老人,我的一个很亲的老爷爷。
    第二天,歌舞团开大会,我知道的更多了。拉西叔叔宣布了歌舞团三个新上班的人员名单。阿茹安排做歌舞团舞蹈队的舞蹈演员,老师傅瘸腿巴根退休回家,他的儿子铁山接班在饭堂当师傅,阿蒙,也就是我学拉马头琴。
    拉西叔叔宣布到阿茹,我看阿茹,她还是笑;宣布到铁山,我看铁山,铁山很友好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很熟悉;宣布我时,大家看我,我低下了头,有点紧张。
    那个铁山身体很宽,衣服在他的身上有一种裹不住的紧绷感。一张圆大的脑袋上留了很厚的披肩长发,不太协调,就像马的鬃毛长在了牛头上。虽然有点滑稽,但是觉得这个人挺憨厚,对我很有一种亲和力。
    就这样我和阿茹认识之后,也和铁山认识了。我们成了同期进团的同事。
    我们开始了每天的朝夕相处。铁山是食堂的师傅,我每天都要到食堂去吃饭。每天见面时,他虽然也是像老师傅那样对我很亲热,很照顾,但,他似乎总是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我,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过了一个星期,有天晚饭时,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歪戴着厨师帽,叼着一颗烟,坐在了我的饭桌前。
    铁山有点脸红,问我,咱们以前认识吧? 我有点糊涂了,认识? 不认识吧,好像没见过面。
    铁山温和地一乐:看来你真的忘了。那年,你是不是来过旗镇? 在电影院里,大眼、小眼他们一群小流氓欺负你,是谁帮你了? 是谁帮了我? 我仔细看铁山。你不是独耳龙吧? 我很惊喜,上前就抱住了铁山。
    铁山用手撩起长发,果然露出那只秃耳朵。
    铁山也亲热地和我拥抱了一下,厚道地说:在单位里,不要叫小时候的外号。
    我说对不起了,那时候你是光头,也没有这么胖,现在你都长变形了,我怎么能认出来? 不敢相信,人长大了相貌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铁山说:你还记得吗? 我那时给你说过的独耳马已经死了。
    我想起几年前,在旗镇电影院里,铁山帮我打架的情景。
    我说:你不是说独耳马死了,你也会死吗? 他说:那是活佛说的。可我没死。
    他说那天很冷,晚上寒风刺骨,我们家人都已经睡觉了。离旗镇只有十多里的伊和塔拉牧场的兽医来我们家送信,说是独耳马死了。我阿爸的老家就是在伊和塔拉,那个兽医是我阿爸的表弟。
    很奇怪那几天我也在生病,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我小的时候独耳马和你阿爸活佛的预言了。
    表叔来了敲开门,进屋就找我,我阿爸说,孩子病了,刚睡下,别吵醒他。
    表叔很神秘地悄声说:独耳马死了,你看看铁山那孩子咋样? 我们一家人一听说就惊慌失措了,慌忙跑到屋里来看病在炕上的我。他们呼我的名字,我没有反应,摸我的鼻孔也没有呼吸了。表叔是兽医,也会给人看病,他摸了我的脉,也不跳动了。表叔拉开用力晃动我手臂的阿爸:大哥,不用了,尼玛活佛说得准呀,孩子也没气了。
    我阿爸说还有救吗? 表叔说,这孩子不是病,是命。咱没办法,要是尼玛活佛还在或许他有办法,这是神灵决定的命啊。
    我阿爸绝望地说,尼玛活佛不见了,老喇嘛也不敢请,咱们自己来求神吧。
    表叔说,你们不要哭,孩子的身子还热乎呢,身体也很柔软,魂儿还没走远,咱们求神灵放他回来吧。敬香求神要关好门窗,别让拉西他们的革委会和红卫兵发现。
    阿爸阿妈在我的头顶点上香,跪在地上,一夜不停地祈求神灵。
    早晨我醒了过来。屋里滚滚香烟呛得我猛地咳了起来。阿爸阿妈见到我坐了起来,惊喜得两个人都不会说话了。
    我说,快开门,呛死人了,你们在放火烧房子吗? 阿爸很激动,拖着他的瘸腿,寒冷的天气里,把家里的门窗都打开了。
    铁山没死,却性情大变。从此,那个瘦弱顽劣,每天在旗镇的街上游手好闲、寻衅打架的小流氓消失了。醒来的这个铁山,很快肥胖起来,而且性情憨厚,孝敬双亲,做事勤劳,为人质朴。
    但是他最忌讳把那只秃耳朵露出来,也怕别人看见,甚至有谁无意讲了他的秃耳朵,他也会很郁闷,怪罪别人故意欺辱他,甚至有人说出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秃”字,他都多心。
    铁山像几年前在电影院里一样,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拒绝,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没抽,我还是不抽烟。
    他兴奋地说:真是缘分,原来你就是活佛的儿子。我阿爸说人要相信命,还真对。他一辈子给你阿爸做饭吃,我现在接了他的班又来给你做饭吃。
    我说我可不是活佛了,咱俩就做兄弟吧。
                                 第二节
    我的快乐被阿茹感觉到了。我们早晨就进了练功房。她跳舞,我给她拉马头琴,边拉还边情不自禁地哼着长调。拉马头琴,我本来是有一点基础的,在拉西叔叔指导下,进步很快。拉西叔叔正在对马头琴弓、弦、琴箱、指法进行改造、试验。我是他改造马头琴的实践者。拉西叔叔说我有天分,指法感觉特别准确。我在中学的时候,就在校文艺队马头琴小组拉马头琴,对弓弦的指法还是很熟练的。那时拉琴,每次能把一首曲子很熟练地拉出来,也拉得很完整,可就是不好听。这次进团,重新和拉西叔叔学习,拉西叔叔教会了我如何在弓弦、手指上加进自己的感情,让我真正懂得了演奏的艺术。拉西叔叔真是了不起,我越来越对他敬重。现在每天和阿茹在一起练,我常常动情,加进了真实的感情因素,我的琴艺简直突飞猛进。
    以前在学校,同样是拉《安达》,我就拉不出老师的那种味道来,我经常苦思,却找不到原因。
    老师也说不明白。到团里,拉西叔叔一句话就点醒了我,他说我的手指上没有感情。我一下子就听懂了这句话。我在练功房里,一遍一遍拉《安达》。我孤孤零零没有兄弟姐妹,就一个人长到了十八岁,现在有了铁山兄弟,我一下子就感动起来,感觉不但眼睛潮湿,就连手臂、整个身体,甚至连心都潮湿了。我把感情从心里拉到脑袋,从脑袋里拉到胳膊上,从胳膊上流到手指上,从手指尖拉到琴弓上,融进琴弦里,汇集到音箱,浩浩荡荡地流淌出来,就奔向了倾听者的耳际心田。
    当我拉完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颤抖,全身发软,好像一点气力都没有了。我抱着马头琴感动得差点哭了起来。从此,我感到自己真正会拉马头琴了,也真切地感觉到了我和马头琴慢慢地相融在一起了。
    阿茹不跳了,走到我的面前。我好像入了迷,对她视而不见的样子,没有反应。她用一把筷子,在我耳边敲一个大碗。看我很惊慌地突然睁开眼,猛地抬起头来,一副惊愕的样子,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我轻松了一下,马上恢复了很开心的状态。
    她说:你傻了,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我说:我今天就是开心。
    为什么开心? 我给她讲了我和铁山的故事,讲完我说,我现在懂得拉西叔叔说的拉马头琴怎样用情了。
    阿茹若有所思:拉马头琴用情,那我跳舞也要用情。
    我说阿茹你真比我聪明,拉西叔叔教我多少天,我才明白,你一点就通了。
    阿茹说:我阿妈总和我说,不管什么艺术类别,真正的艺术都是动情的艺术,我都没听到心里去,今天也是受你启发,一下子领悟了。
    我说阿茹你知道表演的时候,怎么调动感情,要调动什么样的感情吗? 阿茹说:人的感情有好多种,要根据表演的内容调动吧。
    我说:是呀,我拉《安达》的时候就需要兄弟感情。我现在一想到铁山,就心里很宽松,心里的孤独感也减轻了,好像我真的有一个兄弟了。
    这个兄弟不是现在就有的,早就有,好像失散了多年,现在团圆了。
    我看阿茹好像第一次没有笑容了,她说只有兄弟感情才让你心里宽松吗? 我说是呀,我从来都没有兄弟,多少年,我总是感觉内心郁闷。你不知道,没有兄弟姐妹,就自己一个人是很孤独的。你没有尝过那样的滋味。
    她说只有兄弟姐妹才让你不孤独吗? 我说是呀。我发现了阿茹很沉重的样子,我说你怎么不高兴了? 你家不是有三姐妹吗? 她说:我没有不高兴,你有了好兄弟,我为你高兴。来,你用情地拉马头琴,唱长调吧,我给你用情地伴舞。
    那天,我真的敞开胸怀唱了五首长调:《安达》《走马》《清爽的山岗》《孤独的白驼羔》和《圣祖成吉思汗》。
    唱到《孤独的白驼羔》时,我很苍凉、悲苦,但是却控制住了自己的泪水。阿茹停止舞蹈竟然抱着我哭了起来。我却继续歌唱。唱到《安达》时,我控制不住了,眼泪流了出来。泪水一出,我的心情就轻松了,唱到《圣祖成吉思汗》的时候,我简直就变成了另外的一个古代草原人。
    稳定了一下情绪,我们泪眼对泪眼,阿茹说:我觉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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