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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长调 作者:千夫长-第14部分

小说: 长调 作者:千夫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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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知道我的秘密,这是我在羊圈里练的童子功。
    我刚会蹒跚学步,阿妈在羊圈里接生小羊,或者剪羊毛,或者剪羊耳朵,我就被带进羊圈里。羊群在圈里窜来窜去,我被撞倒就爬起来,再撞倒还爬起来,不哭不闹,最后就练成了撞不倒的童子功。想到这里,我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雅图很快就和女生们打得一片火热。她进入了角色,也不管我的心情,开心地模仿班级女生的草地口音:巴克西( 老师) ,咱爸来了。这是刚才一个女生的爸爸来了,她和老师请假。我们已经习惯j ’管老师称呼蒙语的“巴克西”,而不是汉语的“老师”。把“我”字总是要讲成“咱”,是方言习惯,也显得亲热。旗镇里不这样叫,他们把“我”和“咱”分得很清楚。后来同学们见到她都喊:巴克西,咱爸来了。时间长了,变成了一件荒唐事,这句话后来成了雅图的外号。大家都叫她“巴克西,咱爸来了”。班级里再有同学真的阿爸来了,和老师请假,只要说出“巴克西,咱爸来了”,包括白玉花老师在内,都要先看一眼雅图。雅图条件反射,也会马上就从座位上站起来。
    待发现了是误会,就会笑散了整堂课。
    快放学时,满达校长到我们班级,他喝得满脸通红,笑呵呵地对我说:阿蒙,你是个好同学,就在六年级好好学吧,照顾好你雅图妹妹,人家可是旗镇的人。
                                 第四节
    放暑假了。早晨起来,我就在牲畜圈门口挖坑,埋拴马桩。硬土层很浅,挖到半米就是沙土层,沙土层里,每一锹都有贝壳那样像骨头一样的东西,被我挖出来,在学校劳动时也经常挖出这样的贝壳来。我曾经很好奇,问老师这些贝壳为什么不活在大海里,而躺在我们这远离大海的遥远的沙漠里? 老师说,在很久以前这里没有沙漠,都是水,而且是大海。海水流走了,就把贝壳留在了沙漠里。
    海水为什么要流走? 流到了哪里去? 老师说:不知道为什么海水要流走,但是我知道海水流到了大海里去。
    你怎么知道海水流到了大海里去? 老师说:只有大海才能盛得下海水。
    老师的答案很有道理,属于正确答案,但一定不是最好的答案。因为我不太满意。我不想再问了,我知道再问下去,老师也回答不出来了。这个老师就是我们现在的满达校长。他不但是我们学校权力最大的老师,也是最有学问的老师,他有一支谁也没有的黑色的英雄钢笔。我还听说,满达校长是解放后第一批内蒙古畜牧学院兽医系的毕业生。满达长也是脾气最暴躁的老师,所以我不敢再问了。
    我看着一堆挖出的贝壳,像古代的眼睛一样,从地下睁开,迷茫地看着我。我不是很胆怯,但是也不敢用手去拿。我很向往那很久以前,悠悠地想,海水到底流去了哪里? 真的是大海里吗? 我知道想破了脑袋也是没有结果的,但是,我还是喜欢想,我一不着边际地想象,就感到很神奇,很舒畅。很快我就挖出了一个很深的土坑。
    我跳进坑里,像土拨鼠一样,只露出一个脑袋,用力蹦跳着把坑底跺实。雅图先是很稀罕地拿走那些贝壳,看见我在坑里一蹿一蹿地蹦跳,就兴奋地跑过来按我的脑袋,还喊叫着说:抓住了一只土拨鼠。可能黄母狗嫉妒雅图和我玩,或者误解了,以为雅图要坑害我——在它的眼里看见的就是雅图在往坑里一下一下残暴地按我,而我往上蹿是在挣扎。它冲上来就把雅图扑倒在地上了。
    阿妈见黄狗突然一下子扑倒了雅图,就跑过来用棍子打黄狗:你疯了吗? 怎么不认识自己家的人r?可是在阿妈还没有打到黄狗的时候,更突然的事情发生了,小黑狗图图扑上来把黄狗撞倒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很惊讶,更惊讶的是黄狗,图图在撞它的妈妈呀! 我知道在黄狗的眼里,雅图就是一个客人,永远成为不了它的主人。好在雅图在我们家里住熟悉了,黄狗没有下狠口咬她。可是在图图的眼里,雅图就是它的主人,为了它的主子,连亲娘都不认了。
    一场惊吓,雅图站起来抖搂一下身上的土,就没有事了。她没有想到黄狗对我这么忠诚,也不相信黄狗会咬她,所以就没有太害怕。黄狗躲开了阿妈的棍子,还是很警惕地注视着雅图。其实阿妈也不会真的打它,这一点黄狗自己也知道。
    我从坑里上来,还是很亲热地把黄狗抱了起来。
    黄狗肚子里没有狗崽,分量还是很轻的。这是我给黄狗的最高奖赏,我知道它从小就喜欢我抱,可能它的孩子们都在看着它呢,它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从我的怀里挣脱了。小狗们很羡慕地围上了它,黄母狗还是显示出了受宠若惊的得意神色来了。其实最得意的是图图,黄狗对它儿子护主撞娘并不怨恨,这可能就是狗类的规则,图图也不悔恨、歉疚。雅图爬起来,感动得就抱起了图图,任图图在她的脸上舔。我看到几次雅图粉红的舌头,都和图图柔软的也是粉红的舌头舔到一起。
    我有点嫉妒地喊雅图,别亲了,来帮我。我们把一根直径二十五公分( 我用格尺量的,很准确) ,三米长的榆木杆子竖进了坑里去。雅图很卖力气,也很有力气。很快我们就把拴马桩埋好,固定结实了。土里埋了一米,地上露出两米,拴马桩埋得很牢固。榆木杆子上端被我烫了一个黑洞,可以穿进一条马缰绳,还有两个天然的榆木权丫。
    这样,这根拴马桩拴上三匹马都没问题。
    雅图这只小母牛,天生就是干活的料。她对和我阿妈一起料理家务,养畜放牧,表现出了极大的情趣和天分。
    雅图对吃酸奶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昨天放暑假,刚一到家,我们热得满身通红,汗流浃背。阿妈就端出一盆当天的酸奶给我们喝。酸奶是解暑、清凉的好东西。只要装一肚子酸奶,出去放牧,多热的天都不会出汗。我喝了一大碗,剩下的大半盆,雅图一扫而光。她边喝边叫:好喝,比旗镇里的冰糕化成水还好喝。从那以后,她每天一盆,喝酸奶成了她的享受,看她喝酸奶也成了我阿妈的享受。
    看到阿妈高兴,我也高兴。阿妈是一个没有快乐,也没有忧伤的女人。我们家里除了马、牛、羊、狗,就是我们娘俩。阿妈永远是很勤劳地干活,脸上总是那样平静。可是我知道阿妈不快乐,她的心里很幽怨。
    我不怪自己,不能让阿妈快乐,我却很听话,很小心,不让阿妈忧伤。我也知道没有用,阿妈的快乐、忧伤与我没有关系。
    我每天的心里很郁闷、焦虑,也是没有原因,就好像身上或者心里有堵着的地方不通畅,要长出一口气,才能感到顺畅一些。放牧的时候,雅图带着狗快乐地追赶牛羊,我就一个人慵懒地躺在草地上胡思乱想。想那个我曾经去过的旗镇,和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些杂志里讲的故事,连那个流淌着臭水的小桥我都每天要想一遍,心里默念着我给小桥起的名字:马鞍桥。还有那个长相古怪的独耳龙,和那个更古怪的神秘的吹水壶的人,我总觉得和这个可怜的人,有点熟悉或亲近的感觉。尤其是想到阿爸心里就有些恐惧和忧伤,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总是充满希望地想,他随时会突然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甚至觉得阿爸就在我的身边。我也总是充满希望地对我阿妈这样讲。
    我几次和雅图讲起旗镇,竟然好多地方她都不知道。真是奇怪。我在牧场放牧,老师说整个牧场有方圆几百里,每一条河流,哪里是沙漠,哪里是高草,哪里夏天会开满马兰花,哪里有树,哪里有坟墓,哪里冬天的鸟群多,哪里狼多,哪里有狐狸出没,我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而那旗镇比牧场里接羊羔的大羊圈大不了多少,她生长在那里竟然不知道。她是不有点傻呀? 我就是觉得雅图有点傻。
    埋完拴马桩天空就忽然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来。雨过天晴,阿妈就说要带我和雅图去捡蘑菇。雅图又兴奋起来了,我们拿上筐和铲子就和阿妈出发了。每次下过雨,我们去捡蘑菇,回来都会有一顿美味的好生活。
    雨后的阳光照射在草原上很毒辣,马圈的后面成堆的马粪,婆婆娑娑地生起无数伞状的白蘑菇来,一堆堆,一簇簇。这些蘑菇很快就变颜色,由白色变成黄顶黑干,收起伞状便生起很多蛆虫和蚂蚁来。马粪散发出浓烈的味道,这种味道我觉得不是臭味,也就是陈腐,有点发霉的草味。我很喜欢闻,这个味道是我在旗镇那段日子,对牧场最真实的回忆。
    阿妈说马粪蘑菇不能吃,不是有毒,也没有大粪味道,但是它毕竟是从粪里长出来的,从来没有人吃过。她不让我和雅图去捡。看着蘑菇又变成了粪土,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人吃的蘑菇,雨后的草地到处都是,只要发现一个拱起裂缝的草皮,扒开里面就是一窝圆圆的白蘑,很好看也很鲜嫩,顺手在草地里薅几把野韭菜,回家用大酱来炖蘑菇,煮熟了,吃起来就是酱鸡腿味道。往筐里捡蘑菇的时候,我想象着这一筐有点生土味道的白菇,散发出了鸡腿味道,就流出了口水。幸亏我这丑态没被雅图看见,否则看见了又会被她嘲笑。
    雅图陶醉在捡蘑菇的快感里了。阿妈为我们拿着筐,指点着雅图捡,同时还帮她解答疑难。阿妈告诉她,地上那个裂开的土包是刚才打雷劈开的,扒开那里就会有一窝白蘑。按照阿妈的指点,雅图每次都能获得丰收。
    我对这一窝一窝小蘑菇已经不感兴趣了,就离开了她们,要找一个大的蘑菇来给他们惊喜。
    我光脚丫蹬过曲水河,在北河边,钻进了一个很高的,牛羊不吃的灰白色的艾蒿丛中,这里阴凉又不潮湿。凭着直感,我真的发现了一个大白蘑菇。我就喊阿妈和雅图快点蹬过来。
    这个大蘑菇,刚把大土包上面的土拱裂开一道小缝,就被细心的我发现了。从缝里看白白的一整片,我断定是一个大蘑菇。雅图跑过来就抢着要我让给她来挖。阿妈说:你们不行,我来。这是一个马粪包。
    马粪包我知道,是药。我们家里常年备有,身上有了出血的伤口,阿妈都要给我上一些马粪包的黑面面。据说这东西只生长在草原上,还很罕见,不是谁都能捡到。
    阿妈很小心地用铲子刮掉上面的土,露出了足球那么大的一个大白马粪包。阿妈把它切断根,捧出来,怕太阳晒,小心地脱下衣服包了起来。雅图说:这么大的蘑菇,我们一顿都吃不完。
    我说这不是蘑菇,不能吃,这是马粪包,是药。
    阿妈说马粪包也是蘑菇,也能吃,只是舍不得吃。
    马粪包放在篮子里,篮子就满了。阿妈说赶紧回去吧。我和雅图抬着篮子快步走在前面,阿妈紧跟在后面。我们带着丰收的喜悦满载而归。
    回到家里,阿妈紧忙在羊圈的顶棚上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就把马粪包晾晒了起来。
    我阿妈的大酱很咸,野韭莱酱蘑菇又太香,我吃得很多。半夜里,我就爬起来跑到外屋,去水缸里舀水喝。迷迷瞪瞪地就碰上了雅图,她就和我抢水瓢。我们家的屋子多,阿妈把我们分到两个屋子住。夜里抢水喝,阿妈也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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