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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部分

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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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货真价实的洋糖糖。”霜花嗍着那糖说:
  “甜哩。不能说甜掉牙了,这牙掉光了。”
  “你忘了?咱猴娃给咱一人配了一付假牙不是?掉了可以找回来。”
  “找不回来了,找不回来了。”
  晌午时分,狐皮沟的人们都拥到了茅缸家的院里,围着丁胜,那些熟悉的面孔,让岁月涂抹着,重塑着,使丁胜于亲热之中透出丝丝的诧异。然而,还有那么多的陌生的面孔,有的怯生生地在看他哩,有的大着胆子在看他哩。大人们,熟人们在为他介绍着那些陌生的小人儿:
  “这个是牛娃的大孙子。”
  “牛娃都有了孙子了?”
  “这是什么新鲜事?这个是猴娃的小孙女,是三儿跟前的。”二宝拖着一个把身子拧成麻花状,一个劲儿向后躲闪的黄毛小丫头,在乐哩。
  “这俩是我的一对双生。”茅缸喜滋滋地把两个钢炮一样结实的儿子推到了林昊的眼前。这俩小子竟生得一模一样,你晃一下身子,他摆一下脑袋,把个丁胜的眼都搅花了。
  “你们谁是哥哥?”丁胜问哩。
  “我是。”
  “我是。”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他们踮起脚尖来,用脑壳戳着丁胜的肩胛骨,嘻嘻嘻嘻耍笑着,一点儿也不认生。丁胜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都看惯了,这俩娃好认哩,那个后脑把上长一撮黄头发的是哥哥,那个左耳根生一块痣的是弟弟。”在猴娃的指点下,丁胜搓着那俩娃的葫芦头,喜欢得什么似的。
  “二宝的女子你是见不上了,他回到燕城去跟着姥姥、姥爷念书去了。那娃的户口回城了,是个独生子女。”大宝说。
  “你不想她?”丁胜问二宝。
  “想哩。头几年,我和亭玉一起去了燕城,我俩一个扫马路,一个在街道十几个人的小厂糊纸盒,住一间刚刚能摆下一张双人床的小屋,那小屋是外面下雨哩,里面滴答滴答也下哩。走出门,那胡同像个猪大肠,曲里拐弯,哪能赶上咱这山里。我们都感到憋屈。住了二年,我们俩又回来了。这亭玉自己又喜欢上了果树栽培,把程果平那书读烂了两本。县上看上她那一点上进的心了,又为了照顾她这个知青,把她送到燕城的农业大学,就是当年搬到咱川坪县山窝里来办学的那学校,后来不是又搬回城里了?她去学了两年,回到乡里干上了农业技术员。”
  “那是个厉害的技术员,说是咱乡的技术员,咱县上哪个乡栽果树,有了问题都请她。外县也请哩。如今,数她干得红火,忙得不着家,她没有工夫想女儿,就苦了咱二宝了,一夜想婆姨,一夜想女儿,想得没了人样,要喝汤药,去邪哩。”猴娃还是那样能扯,扯出了众人的笑骂声。
  “别听他的。亭常回哩。我大我妈栽果树,哪能离得了她。”
  玉
  丁胜好一阵子激动。也许,冯亭玉的根是在这山窝窝里扎下了。知青呀,不就是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的产物吗?丁胜,他已经不年轻了,也已经不幼稚了。他懂,伟人对于他们这些人,曾几何时,是年到那样的威力无比过。他发号施令,就可以决定了从那个19681978年中国近两千万知识青年的命运。这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段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伟大呀,这伟大,伟大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伟大到了怪诞的地步。在历史上,曾经有人做过这样的比喻,说伟大的英雄人物是数字,而人民是一串零。当然,零越多,数值越大。然而,没有了数字,零只能是零,数量再多,也不过是零而已。在一个法制不健全的国家,这种情况是有的,然而,只能是片段的,有着时间、空间的限制,为一种没有谁能驾驭的力所震慑着,所以,伟大到怪诞的历史现象,只能是长江的支流,不是吗?人民终究是会运用法律的武器主宰着自己,决定着自己的数值。有一位几起几落的老人,他的猫论赢得了中国的人心,因为这就是实事求是,朴实、公正得如秤砣一样有分量。他正在努力着,在依靠人民的力量,改变着伟人之后的历史。因为他是一个炎黄子孙,他自己对于自己的祖国有着一份儿子对于母亲的爱,所以他能够和人们一起呼唤着科学的春天,在搞改革开放,走着中国人自己的路,把包产到户在农村落了户于是,知识分子,这些政治嗅觉最灵敏的人们,在通往天安门的游行队伍里打出了“小平您好”
  的条幅。这在海内外,都是有口皆碑的。是的,伟人在任何一个历史时期,任何一国的历史中,都是不可缺少的,然而,他只能是人民意志的体现,只能顺应人类历史的发展。因为,在历史的长河中,领袖来复去,只有人民是永存的。丁胜这位研究法国历史的人,已经越来越感到中国现代史对于他的强大的吸引力。
  “想什么呢?”林昊捅了捅发愣的丁胜,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
  “再看看这一个吧。”茅缸把一个站在后面的少年推到了他的面前。这个少年像一棵白杨树,挺直着身板。虽然他还没有发育完全,但是可以看得出,他的身子骨架出了日后的魁梧之势。他正睁大了眼睛在看着自己,那眼睛他并不感到陌生。那鼻梁的线条,怎么慢慢的像是可以从记忆中翻拣出来似的,翻一翻,拣一拣,竟是那样的熟悉。那嘴翘起,仿佛在说着问着:让我考虑考虑。你流泪了?不对,是哥哥的眼睛迷人哩。是你回来了?他脑壳猛地一紧,心像兔子一样突突突地跳动起来。这难道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记忆之门突然间紧紧地闭起,心扉犹如一张空白的纸,像是一本打开的书,已经揭开了那装潢考究的书皮,又不得不面对这张白色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纸张。再揭下去,揭呀,他的心颤抖着没有这个勇气。他抬起求救的眼睛,望着众人,似乎在企盼着“念娃,这是你大,叫啊,叫大。”林昊在教着这个孩子。念娃,是的,他没有听错,和他的判断咬在了一起。这念娃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舌头舔着唇,探出来又缩回去,像是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吐出一个字。
  “叫啊。”山里的人们催促着娃,可那娃干脆把脸扭了过去。
  “念娃,我说过的,你大是来接你和娘的,怎么可以不叫大呢?”林昊的眼光柔和中放出几许的严峻,威威然,有着孩子不愿意违背的力量。服从这个人,他惯了。对这个人的服从,是一种信服,一种尊敬,像儿子对亲爱的父亲大人。
  “大。”念娃在把脸对着丁胜时,清楚地叫了,但是那个字却分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在传达上一级的指令,那样的认真到不容质疑。
  “念娃,你妈妈呢?”丁胜问儿子。
  “他在后庄等着你,为你做饭。”
  “你大在我家吃过了。”茅缸笑起来。人们逗起念娃来:
  “中饭到后庄吃,就把你大饿昏了。”
  “你大从法国回来,走不动这山路了,你妈咋没有考虑周到。”
  “那中饭,晚上热一热吃吧。”
  “你大回到咱这地角,是饿不着的。”
  “你才说错了。有家的人了,还四处讨吃?谁拽也不去了,就吃那秀秀做的饭。”
  “这饭有的吃呢。要吃到老,吃到黄泉路上去。”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念娃这小后生有话没说完,急得脸通红。
  在人们说笑累了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妈做的是晚饭。”
  “晌午就做晚饭,这晚饭是有嚼头了。”人们又笑了。
  丁胜终于迈开了向后庄去的路。念娃和林昊边说边走,丁胜倒像是一个陪衬。林昊在有意挑开能引起三个人都感兴趣的话头,丁胜还是感到他在这三个人之中是那样的多余。最后,念娃在向林昊讨教暑假作业里的问题,两个人不知不觉地投入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中。丁胜被他们暂时忘记了。他灰塌塌的,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感情这东西,如果你感到它是透心凉的,那并不会错的,因为,它也像那千里冰封,非一日之寒呀。没有付出,就想得到,哪来的这等美事。丁胜他太清楚了。他这个大,念娃能叫个一声,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走的这山路,两边都栽上了果树。他们见到了大宝他大和他妈。他们如今住在山上,和他们的树在一起,和他们最心爱的儿子在一起。虎娃已经离开了这个黄土窝窝,死前说了,就埋在苹果树下,看到果树挂果了,是他在笑哩。为他送葬的学生,也有几百人了。他大和他妈依了他,把他埋在了一钵能结出黄元帅的苹果树下。这树,明年要挂果了。
  后庄的模样是大变了,家家都箍起了石窑。
  寻老六老两口和秀秀一起迎接丁胜的到来。
  秀秀已经是三十来岁的人了,仍然是那样的美。明眸皓齿在黝黑而清秀的脸盘上动情地闪着。她婀娜的肢体恰到好处地高高隆起,优美地凹陷着,弯曲着,起伏着。丁胜是来自法国的巴黎,那是一个自由之邦,浪漫之邦。西方女人半裸以至全裸的身体,他随处可见。丢过来的媚眼,不经意的飞吻,以及娇娆作态到热烈地狂吻,却从未打动过他的春心。仿佛从失去了北北以后,他的感情僵化了。那本是有着一池春水的生命之闸,正要向他的北北打开的,却在一夜之间被冻成了冰,像是北极那难以开凿的冰。这么多年来,没有谁能够开凿它,没有。而对于秀秀的记忆,像是烛光荧荧,一跳一跳的,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离他又是那样的遥远。今天见到了秀秀,那美又一次使他颤抖。俗语说,人是衣帽马是鞍,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可是,秀秀并没有法国女人那堪称世界一流的美丽而优雅的时装,却仍然有无比的魅力从俭朴的衣衫中透出,足以令正常的男人醉倒。她水灵灵的犹如娇美的待放的牡丹。她美,美到了灼人的份上。也许,秀秀才是力盖群芳的。也许,自己得到过秀秀,所以,才不会为法国女郎的妖艳和妩媚所击垮。
  也许,这人世间本是没有什么也许的吧。一切都有着它十二分的自然和古朴,人的各种需要,都是会在情景的变幻中,如日头那样升起了,落下了,永远遵循着宇宙的规律。然而,说什么似乎对于现实中的丁胜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不是吗?一种力,一种沉睡了十五个年头的力,毕竟已经在他内心的深处苏醒着,苏醒着,苏醒过来了,挣扎着伸着头。
  晚上,他和秀秀在一起。
  “我们是夫妻。我办好了手续,这是你昊叔征得了你的同意的,我们去乡里领结婚证去,一起去,明天就去。”
  “胜哥,我们有念娃,还不够吗?”秀秀扑进了丁胜的怀里,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羊羔,不停地抖着。她害怕,刚刚得到了,又害怕再失去。她不能再失去了。结婚证对于她仍然是苍白的,没有任何吸引力的。
  “不,念娃不是法律,他不能保护我们的权益,不能。”丁胜搂紧了秀秀,他也激烈地抖着,无法克制自己。秀秀用颤抖的双手托起丁胜的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的杜梨树,真的又回到了身边?
  秀秀的眼睛仍然是那样地勾人,热辣辣地让丁胜难受。他没有一点力气,他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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