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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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抑着,压抑着。他感到自己是那样的虚弱,不知道是不是还能重新撑起男人的那半边天。也许,他真的还不如一个女人。
“你还不见见人家?”茅缸在想,一席实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硬的汉子也该耷拉下脑袋,回心转意了吧?
“不,不见,我不见她,你告诉她,我丁胜从来没有说过要娶她做婆姨。”丁胜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没有说过要娶李北这样的话。
他不能心软,他要横下一条心,要让李北彻底地绝望。只有她绝望了,才不会再等他了,不会了。
“我没有见过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我看还是李北能看透你后生,她说你这个人认死理,认了死理不会回头。这不,知道你不会见他,让我给你这双鞋,还有这两件新衬衣和三个本子。这儿还有我大和我妈给你捎的白糖、红枣和南瓜子。大宝他妈给的两条洗脸的手巾,猴娃给你的两块肥皂。”茅缸叹了口气。
三个红皮本子是北北的日记本,丁胜见过的,但不曾读过。北北把日记本给他,让他读吗?她现在怎么样了?还那么瘦吗?北北,为了你,不要怪我。这一切,我是会说清楚的,会的,只要你离开我,离开我。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抱起了茅缸给他带来的东西。茅缸注意到,他最先把那三个红皮本子揣进了怀里,嘴唇抿得死死的,最后看了一眼茅缸,苦笑了一下,跟着管教走了,没有再回头。茅缸长长地出了口气。人家不见李北他有啥法,东西收下了,他就如释重负,有了轻松感。
和李北走了。李北的眼泪大概早流干了,人也更成熟了。
这一次,她没淌一滴泪。丁胜不见她,也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也许,他觉着对不起自己?现在说不清楚谁对不起谁了。毕竟是她害丁胜坐牢。现在,为了赎罪,要她李北下油锅子,她都不会眨眼的,不会的。她有深深的负罪感,因为他爱丁胜。为什么会爱到如此痴迷迷的份儿上?因为他救过自己?不是,起码不全是。她说不好,天底下又有哪一个女人能说得好呢?爱,像是一个模糊体;爱,往往又是糊糊涂涂的;爱,足以令人沉醉到辨不出东西;爱,可以是神,也可以是魔鬼。她在为爱付出。
在只有丁胜一个人的时候,他把那三个红皮本子贴在了胸口窝,像是用心在亲吻他的北北。他哭了。但是,他没有打开它们。
他不敢读李北的日记,他怕
茅缸和李北探监不久,就进入了秋天收获的季节。农场里的庄稼今年长得很好。上山干活的犯人们,十有八九是农民,干起庄稼活儿干脆利索。只是这些人穿着一半粉红色一半白色的囚服,推光了头,一色的男人,老了的,正年轻的,俊的,丑的,胖的,瘦的,杂乱的成了一体。不然的话,他们拉开架势真和山里人是一模一样的。他们也一样打情骂俏,唱信天游,吆号子。只可惜身边没有女人,他们像是些出家人。听说有女人来看丁胜,他却不见,人们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小子艳福不浅,吃进了一个山里的嫩女子,蹲了大牢,又追来了一个洋女子,听说是燕城的姑娘,和你一样,是个知青,可你为什么不见呢?是不是这个洋的那盘子不如那个土的亮呢?那也不至于太他妈绝情,没女人,你受得了吗?你要知道,女人的模样可以俊可以丑,可是上边不一样,下边还不是都一个样样吗?你又不是没有玩过女人,还体会不出来吗?”人们一阵怪笑。这是一个说话流里流气的人,叫胡飞,原来是一个司机,常去一个窝点玩暗娼。公安局端了那个窝点,他也按流氓罪服了法。进了这里丁胜才知道,在中国的大地上,娼是不曾绝迹的。他在人们的怪笑声中,像一根木桩,没有任何反应。他讨厌胡飞,讨厌他的肮脏,讨厌他的下流。他不愿意看胡飞那一对三角眼,笑起来,像是长短不齐的毛笔头点出来的带刺的左一点和右一点。
“你们笑得也太难听了,人家都不理你们,你们还好意思笑!
总以为人家跟你们一样是下流胚子?胡飞呀,唱上首歌,你唱歌比说话好听。”说话的人叫唐平,是他们这一干人里最大的官,当过黄峁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因为主管的一个水利工程施工质量出了问题,冲了两个村子,淹死了几个人,被判了七年徒刑。犯人们称他作“大干部”。他不仅长得马大三粗,很有派头,而且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为人处事很大度,犯人们都很尊重他。果然,他两句话一说,胡飞唱了起来:
“三月的那个太阳,红呦的那个红,可怜咱受苦人呦,这样命苦。
我想起那个我家,好心的那个酸,不知什么时候呦,才能回转。”
众人与他合唱起来。这是一首赶脚人唱的歌,曲调悠扬,有吆喝,有叹息,拿捏好腔调,好听哩。胡飞算得上一个歌手,嗓门可以拔得很高,声音又大又亮。犯人们很喜欢唱这首歌,他们对亲人的思念可以越过黄土墚墚,传得很远很远。于是他们唱得十分投入,不少人是动了真情的,尤其那个胡飞。唐平是没有说错他。他的歌儿唱得真好。据说,这首歌是爷爷教他的。爷爷是个赶脚的,一年四季在弯曲的山道上走,没有成过家。在山间的一个客店,一位姑娘羞答答地迎他送他,那是一只野鸡。赶脚的要么没有妻室,要么有家难回。他们走得累了,歇下的时候,需要女人的抚慰,于是,会有野鸡飞进他们的怀里。野鸡往往并非倩女,少真情,多是逢场作戏,但是,终究能解了男人那难耐的干渴和饥饿,又有了赶脚的力量。这野鸡给了胡飞爷爷一个男人的欢喜和自信。后来女人生下了一个男娃,说是他的,他不信。从客店经过的人太多了。他摇一摇头,我不是你的情哥哥,我只是一个过路客。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他又一次路过了那个客店。姑娘不在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那个娃娃留在了客店里。他的驴驮多了一个娃娃,他赶他的脚,找曾经属于他的那一只野鸡。娃娃一天天大起来,眉眼像他,脾气和他一样的倔强,真是他的种。那是一只有真情的野鸡,是黄土山里的情妹妹,他悔之莫及。他老了,没娘的儿子大了,在儿子平二十那一年,他为赶脚的儿子娶了花一样的婆姨,那是个十八岁的俊女子。儿子不能再活成老子,找不到爱过的那一只野鸡,领着一个没有娘的苦娃。媳妇为这个家添了一个丁,就是胡飞。但是胡飞和他大一样,从小没了娘。他的妈妈在他刚会走的那一年离开了他的家,妈妈说,我在这里守活寡哩,我守不住了。两个大男人养大了那个小男人,赶脚人养出了一个开着解放牌卡车去运货的人。
这个人哩,生出了他走进茶山监狱的故事。
丁胜从唐平嘴里听到了这个故事,又听到说,被胡飞恋着的那个小暗娼,来看了他几回了,一心一意等他哩。胡飞也发了誓,飞出茶山的那一日,娶了她好好过日子。从感情上,丁胜不再那样的厌恶他。他有恶习,肮脏过,但是,他苦啊。他,也在变哩。
唐平则是丁胜很看得起的人。丁胜听过他的忏悔,他说:
“唉,人死了,惨啊,有娃娃,有婆姨,有后生,有老人,是我没有把好质量关。实际上,质量问题就是个技术问题,我不懂。
我只有小学文化程度,解放初是县委的一个小通讯员。因为腿勤,手勤,眼勤,嘴勤,脑瓜儿也勤,被县委书记从乡里的青年干事、乡长、县团委书记,直到文革中的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一级一级地提拔起来。可是因为文化水平低,负责工业,咱这个瞎猫逮不住耗子。负责农业,搞个广种薄收,修个梯田平个山头,还是能玩得转的。可是搞个精耕细作就不行了,咱不懂科技。负责水利工程,咱连张图纸也看不明白。说到底,咱这没文化的工农干部,扑腾起来难啊。”
一次,他那个县上的一个犯人任五(这是个逼死了婆姨的人,那婆姨虐待他的老人,在村里乃至公社都是坏得出了名的,他气急了,逼得这恶女人上了吊。他到了茶山,还常常喊叫,为什么虐待老人,公家人的法就管不到)开他的玩笑:
“大干部,听说那年蒿子坪公社要盖个厕所,想让县里拨点儿钱,就请你喝了酒。你醉了以后躺在地上,谁也把你搬不动,拿了条狗皮褥子铺地上,把你翻到了那上面,你一觉睡到第二天日头偏了才起身。于是,蒿子坪公社的厕所盖起来了,像一座小庙。”丁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听小南和林昊都说过,他们那里的望花公社想盖厕所,请县里的高副书记吃饭,不过那厕所至今没有盖成个样样。怎么又听到一桩请头头吃饭盖厕所的事,还盖出个庙。
“你小子胡说,哪有这事!”大干部听了多少有些动怒。
“那你喝过人家的酒没?”任五不依不饶。
“酒是喝过,可大事我办不成,别说是修厕所,哪儿的院墙要开个口子,我说了也不算,要一把手说了才算。”大干部无官无职了,和平头百姓是掏心窝说实话的,人们信他。
“那要你做甚呢?跟着混?”旁边的人还有新的兴致。
“要我做甚?这个你们就太小看我了。我不主事,得管事。全县几十万人,大到种了,收了,发放救灾物资,农业学大寨,小到为山里人安有线喇叭听广播,山里人要去种子站买种子,西瓜熟了卖个西瓜,母猪下了猪娃了要到集上卖个好价钱,我都管。我睡过几个囫囵觉,你们谁知道?下个乡,蹲个点儿,几百里山路骑不上驴做不上车,还不是用我的两条腿去量哩!”众人不说话了。听说人家做了大官,好像前呼后拥的多神气哩,不容易着哩,吃不得苦,做不得共产党的官官哩。还要担责任哩。山里人的吃啦穿啦还有那身家性命,能担起这担子容易了?大干部这样的人,还没有干得好,不是进这茶山监狱了?丁胜这个很少说话的人,听别人说话是十分认真的。这大牢分明是一所特殊的社会大学,他在这里能读到在狐皮沟的前后庄无论如何也读不到的东西,领悟的那些个道理深刻哩。在这里,他能听老干部这样的人说说心里话,还是有意思的。在狐皮沟大队,山里人能见到县革委会的头头脑脑,是一件希罕事。丁胜从未听到哪个山里人敢去问县上的头头脑脑,你到我们公社来,喝酒了吗?你不主事,要你做甚呢?只有在这里,人人都是犯人,虽然犯人和犯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出身,他们的经历,他们曾经有过的社会地位是不一样的,但是现在呢?他们都一样是光光头,穿两色衣,汗水洒在一垄田里,头碰头,膝磕膝,能够将心扒给旁人看。
还有一个叫杨树头的人,快五十了,偷东西判了三年刑。丁胜进来不到一个月,他刑满释放了。临走时却大哭:
“我不回,不想回去,这里有吃有喝的。管教,我是可怜人,你们都知道。我的婆姨害病死了十年了,儿子认他大舅为大哩,我孤单单一个人,谁疼哩?回去种地,没黑没明地干,满山里种高粱,那高粱秆子长得没有个十岁的娃娃高。我早说了,种草、拦羊,都是好坡洼,种庄稼没收成,公家人谁听你山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