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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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山里人走出了避雨的洞穴,却不见了张鼎诚。
“张干大!张干大!”人们满山喊叫。
“张干大!张干大!”只有黄土山的回声。
张鼎诚的儿女们也都上了山。
霜花上山了,她赶不上年轻人了。她不慌,她的男人,她心里有数。
在那个似乎只属于他和男人的山洞里,她的男人坐着,一身的泥水,一脸的泪水,现在,都快要干了。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走,咱回,回咱的窑去。”女人说。
“霜花,是你?”男人睁开了眼。
他们互相搀扶着,在太阳的笑脸下,踩着泥泞的黄土地。
“找到了!找到了!张干大在这儿!”人们向他们跑了过来。有山里人,有学生,也有那三个住队干部。
张鼎诚大病了一场。人们开始骂丘八,骂马骡子,骂小生。是他们,搅得狐皮沟乱成一团,糟成一堆。连张鼎诚、程果平这样的人都斗了,将来还不知道会斗到谁们头上呢。山里人觉着安宁的日子似乎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丘收到了一封信。三个女学生看到的,她在油灯下,把这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白天,和山里人在地里锄谷子,歇下的时候,她躲开众人又掏出信来看。李北见到她在擦泪。几个月来,她和山里人一起下地,那张白净的发面脸,已经被大自然用风儿和泥土涂成了黑黄的颜色。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个老倭瓜。
还是在这个时候,因为要慰问驻军,公社要狐皮沟宰杀十头骗过的羊。那是一些长得半大不大的羊羔,人们说,那羊的肉是最嫩的。人们残忍地进行了屠宰,又剥下了羊皮。江小南像个孩子,对着血淋淋的羊尸痛哭流涕。那是在自己身边欢蹦乱跳长大的生灵,怎么说杀就杀了呢?杀羊的几条大汉劝不住她,她不停地喊着:
“你们残忍,残忍!你们还我的羊,还!”学生们也拿她没有办法。
“你看,你又不是孩子,怎么连这个简单的理都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人就是要主宰一切,人要宰杀生灵,要吃它们的肉。反正,它们会很快地繁殖,明年,新的羊羔就又出世了。”林昊坐在她的旁边,耐心地劝她。
“老丘来了,为她梳理着头发。”
“傻孩子,这还有什么想不通的。”江小南靠着她,想起了妈妈。
“老丘,你也有女儿吗?”
“有,我也有像你一样大的一个女儿,还有三个儿子。是三个儿子。”
她喃喃地说道。她擦起了眼睛。
“老丘,你”
“我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张鼎诚的病好起来了,但是精神头远不如以前了,还经常长嘘短叹。猴娃想起了薛主任,他说过,有事去找他。我要去找他告状,告这些住队干部。猴娃的决心下定了。明天锄完山上那块谷地我就去县城。
山里的糜谷是广种薄收,有的偏远些的地角,只能草草锄上一遍。这一块谷子长得不赖,所以锄上了第二遍。这一天,张鼎诚也上山了。半个多月了,他终于又和人们在一起劳动了。张干大长,张干大短,人们问候他,住队干部也问候他。张鼎诚心里好受多了。一天的活儿并没有干到日头落山。因为这块地离村子最远,干完了,短时间里不用再来了,所以人们格外卖力气。
收工的人们在过一条山涧。
上面下了几天雨,水流得挺急。程果平几步跨过了这条涧。老丘已经过去了,忽然一抬头,只见龙似的山涧上边冲下来几块石头。上边有个石场,是几块石头滚进了山涧,它们跳跃着,翻滚着,折着斤斗,顺水而下。不好,兰兰和黄源源在后边。她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喊:
“快走,危险!”她一把拽过兰兰,把她推过了涧,又一次地扭过了头。说时迟,那时快,几块碗口大的石头已经飞到了她的身边,黄源源这时离她也只有一尺远。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扑了上去,把黄源源扑倒在地。黄源源的头被她压在身子底下。一块石头砸在了她的头上,另一块石头从黄源源的小腿擦过。走在前边的人听到了喊声在往回返。
“老丘,老丘,血!血!”兰兰边喊边向老丘靠近。黄源源从地上挣扎了起来,他抱住了老丘。老丘的头在冒着血。
“没有事了,就冲下来那么几块石头。”老丘晕了过去。“老丘!老丘!”黄源源在喊。程果平跑过来,用黄土止住了老丘头上的血,背起了她。人们一个个围过来,抢着背老丘。程果平喘着粗气儿说:
“算了,我背,你们跑不稳当。”张鼎诚的布衫脱了下来,人们在行进中,用它裹住了老丘的头。
老丘在昏迷中。人们进了村,套上了最好的骡子,驱车赶路。
山里人上了公路,居然拦住了一辆卡车。猴娃抱着老丘挤进了驾驶棚,其他的人在支书的带领下踩着月亮的影子往县城赶。
老丘被推进了抢救室。她的意识在恍惚中。
拳头,砸在了玻璃像框上。红色的,是血,金色的,是星星。
一张脸扭曲着,他怒视着自己,像是用锥子在扎脑髓,疼,疼,疼呀。老丘在哼,她哼出了声。儿子,镜框里还有儿子,是她和田群的儿子碎了,和镜框一起碎了。女儿呢?女儿的头在她和田群的中间,是在中间,不对,找不到了呀,在,她还在镜框里。女儿的手在挠,挠了她的伤口,钻心的疼痛,一团黑云笼罩着她她冲出了黑色的云团,她努力在想,想呀想,终于想起来了,田群在被群众批斗,组织上和她谈了,要她是的,划清界线。于是,他们离婚了。她的头在炸,她找不到自己了。儿女们找得到她,不找她,她想,想那个她砸碎的镜框,想那五张笑脸。她又砸了一个新到燕城不满三个月的副市长不是砸,是抄家,革命有理,造反无罪。她,红小鬼,造反派,她在革命。她在一间屋里,在看一本天天在记的,日期,天气一个男孩子一把夺过了那个本子,那是他的是的,不会错的这是我的我的日记本他的眼珠瞪了出来,他的眼珠变成了钢钉,向她飞过来,扎在她的头上,像万箭钻进了她的脑仁。她找不见自己,她是在哪里?那个男孩子在黄土窝窝里,他的眼珠又瞪了出来。不对,明明是黄北峰,是她在战争年代阵亡的丈夫,活着,没有死,怎么,竟是那不曾谋面的黄副市长。她晕了,她又一次晕了。她在云里走,她在雾里飘。她在问苍天,我和黄北峰有一个儿子,儿子,我的儿子,他在哪里老丘的脑袋越来越沉了。她突然看到了一团云,是田群站在那里。他在说话:
“淑贤,我不记恨你,你没有错。”是的,他被结合了,和黄北峰同一天,同一天自己呢?自己呢?在看,看他的信复婚不,对不起不能,错了?不毛主席革命路线
红小鬼永远,永远,应该画一个句号,要圆,要圆。
老丘还在抢救中。猴娃敲开了薛主任的窑门。
“小兄弟,你深更半夜来,有急事?”
“住队干部受了重伤,快,救救她。”狐皮沟的人赶到了,薛主任带着县委的一些干部也赶到了,最好的医生上了,最好的药用了。
医生们疲惫地走出了抢救室,他们在摇头。黄源源冲进了抢救室。老丘睁开了眼睛,看着黄源源,仿佛在问,你认出了我?肯原谅我?她的瞳孔放大了。黄源源痛哭流涕,他好悔呀!
老丘,老丘啊!人们在哭泣。
狐皮沟举行了有史以来规模浩大的追悼会。薛主任为她致悼词,称她是我党优秀的党员,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忠贞不渝地执行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外村的社员、干部来了,燕城的干部,省里的干部,地区的干部,县上的干部,公社的干部来了。人们臂缠黑纱,献上花圈默哀。
老丘埋在了狐皮沟的阳洼洼上。梁支书说,让太阳天天看着她。
“这该是今生今世不会离开咱狐皮沟了吧?”桃花问哩。
“还有什么今生今世,这该是永远的留驻了。你没看见,她的坟前立了碑?”梁支书哽咽着。
“她的亲人呢?怎么没见?山里人不明白,她没有成家?”
老丘家里来人了。一行四个。男的叫田峰,带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那个男人说:
“淑贤,我来晚了。”三个孩子跪在坟前喊妈妈。
“这下好了,她该合上眼了。”张鼎诚是这样说的。
第二年的清明,狐皮沟的社员和学生们(两个住队干部年前就走了)为老丘来扫墓。
第十五章离村并没有离土的人
1970年的秋天,地区的一些工厂开始招知识青年进厂做工。
全国已有个别重点院校进行招生的试点工作,鸟儿展开了翅膀。
“吴欢欢第一个离开狐皮沟,进了地区的一所钢铁厂。”
“吴欢欢老子的是工人,那女子比旁人强,捧上了工厂的铁饭碗了。”
“那几个呢?”
“说不好。”乡里人唧唧咕咕地议论着,他们开始注意到学生的出身了。
吴欢欢要走了。能挣工资应该是好事。爸爸老了,不能总让他贴补自己。当时,狐皮沟的十分工只值三角钱,这不仅在米家山公社是头一份的,在川坪县也是排在前边的。因为,大队有苹果树,有猪场。但是,这三角钱对于知青是什么概念呢?一年辛苦之后,学生们除了给自挣了口粮(五谷杂粮三百来斤,不算土豆和红己
薯),男学生每人分得六七十元现金,女学生分得五十元左右。江小南拦了几个月羊羔,公社、县上、地区、省上出席了几次积代会,于是,没有雨天的误工,少了些做饭的误工,尽管她一天只挣八分工(老丘死后,梁支书在一次会议上提到了她的一个关于同工同酬的建议,那两个住队干部一致赞同。于是,男学生开始挣十分工了,山里男人能拿起的活,他们也都拿得起,没有一点儿含糊;女学生开始挣八分工了,尽管她们也揭地、拿粪、拉车,但是,她们毕竟是女人,拿到女人的最高工分,也应该没有意见了),一年下来,所挣工分竟是学生中的第一。于是,她分得了八十三元现金。
春节,学生们拿自己分的钱买车票回了家。
七个人回到狐皮沟以后,在一起分吃糖果,述说与家人的团聚。李北去了江西的五七干校,在妈妈那里住了二十八天,和干校的叔叔阿姨们挑了十八天河泥,跟一个干校的卫生员学了八天打针、发药。晚上,在妈妈的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