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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23部分

小说: 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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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延河大桥,他们十个人照了一张相,手捧红宝书,目视前方,背景是巍巍宝塔山,和那些红五类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十个人步行在黄土地上,李北和丁胜同人们在一起艰苦跋涉。此一时,丁胜正坐在自己的对面,也在望着窗外的景物出神。少女望着少男的侧影,他像是一道岭,又像是一座峰,有起伏的线条,有突起的棱角。眼睛是俊美的,鼻梁是端直的,嘴唇厚实而可爱。
  “坟,这么多的坟包,快看呀。”一个女孩子在喊。铁路沿线,在那庄稼地的边边坎坎,一个个黄黄的土坟包,像是黄土地地皮上鼓起的疙瘩和包块。有一处新坟,坟上有烧剩的纸灰,一闪而过。“真的,真是不少。”丁胜像是在自言自语。
  “中国人百分之八十都住在农村,农民都是土葬,死了以后挖个坑一埋。”一个高度近视的小伙儿托一托他鼻梁上的眼镜。
  “城市里也不全是火葬啊,埋到公墓里去的人还少嘛?”有人在证明,土葬的人何止那百分之八十。
  “要是这么埋下去,总有一天,田野里的庄稼就要给坟包让位了。”一个尖头尖脑的男孩子皱着眉头在说。他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旁边一个女知青长得和他很像,正把一只苹果塞进他的手里。
  是姐姐带弟弟去插队。这猜测是不会错的。
  “你脑袋不大,想那么多干啥。以后的事你能管得了啦?”这说话的小伙愣头愣脑的。
  “农村人也不全是土葬,有天葬,还有水葬,四川宜宾还有悬棺,就是在峭壁上凿孔安桩,把棺材吊在半山上或放在山洞里,既壮观,又神秘。人活能活出个千奇百怪,死能死出个百怪千奇。所以,埋死人也能埋出个花样翻新的。”又有人在说。大串联时,八成他是去看过那悬棺的。
  车厢里的人们还在吵闹着,李北却在那里暗暗地掉泪。离家的头一天,她去了燕城郊区的青石公墓,和陶校长,她亲爱的老师告别去了。陶校长是在他们去造反的当天夜里服安眠药自杀的,死在了她的办公室里。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有一张毕业生和她的合影。那个用脑袋靠着她肩膀的人,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李北,当年女孩子脖子上的红领巾是她亲手系上的。她和李北都笑得那样的酣甜,那样的真挚。在那办公桌上,有一本她精心留下来的学生们的范文,是一页一页的作文纸订起来的。翻开的那一页,是李北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长大以后。字迹虽是幼稚的,然而却十分整洁。这一切,是白老伯步履蹒跚找到李北说的。老人说,他要回老家去了,他老了,风烛残年,再经不得刺激了。“陶校长是归国华侨,国内没有亲人。孩子,你去为她扫墓吧。”于是,李北年年为她亲爱的老师扫墓。如今她要走了,去和老师道别了。
  “怎么,想妈妈了?”丁胜用眼睛在问她。这眼睛的神与神相碰了,有了知己似的,她的泪大颗大颗夺眶而出。
  车厢里的人又闹起来,在抢高小龙手里的一个心里美萝卜。
  “你们穷疯了,没有苹果吃,抢萝卜吃。”同班的徐末末在撇嘴。
  “怎么,都下了乡了,还想当少爷吃苹果?能吃上萝卜就不错了。”把萝卜抢到手的黄源源咬了一大口萝卜。
  “你攻击社会主义新农村,怎么,新农村不长苹果?”徐末末喊了起来。
  “那你去农村,也不是为了去吃苹果的。”黄源源被人抓住了把柄,声音小多了。
  “为了什么插队和农村有没有苹果是两个问题,不要混淆不清。”徐末末得理不饶人。
  “好了好了,你们有什么可吵的?”说话的姑娘叫江小南,在学校和黄源源是同桌。
  “就是,出门在外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吵什么吵,有毛病。”
  另一个姑娘吴欢欢也不愿意袖手旁观了。
  “什么也别说,吃什么都是吃。不过,我是吃萝卜长大的,有萝卜吃是很不错的。”高小龙向丁胜努一努嘴。丁胜笑着点了点头。
  李北的眼泪已经擦干净了,她的头转了过来,看着她的同学们。他们七个人:丁胜、李北、高小龙、徐末末、黄源源、江小南、吴欢欢一起分到了狐皮沟。
  天黑了下来。车厢里的人也安静了下来。他们有的人睡了,有的人还醒着。梦里的人和现实中的人,都在憧憬着属于他们的明天。
  东方发白了,车厢里的人又活跃了起来。已经进了西北的地界。
  “窑洞。”人们又惊又喜地叫起来。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只从相片和画册上看到过窑洞。
  少见多怪!高小龙有些看不起这些人。是的,他的爸爸不仅钻过上甘岭的坑道,也钻过陕北的土窑洞,而他自己也亲眼去看过了一回。
  火车开到了石凹城,这是一座煤城,铁路到头了。以后的路,只能改乘汽车了。下了火车换汽车,知识青年们得以在石凹城逛了逛。分到狐皮沟的七个人在一起逛。这里的街道很窄。中间过卡车,两边走自行车,人走的时候,肩膀就几乎要碰着墙了。就这种窄窄的街道,全市也只有三条。出了火车站有一条,沿街有卖茶水、小吃的。小吃有茶叶蛋、蒸馍(燕城叫馒头,不过,馒头像雪白的拳头,蒸馍却像帽子,分为白的和黄的两种。白馍是麦面的,黄馍是玉米面或糜子面的,糜子又分软的和硬的两种)、面包(又黑又小又硬)和糖块。还有卖洗脸水的。一大盆混浊的水,使你无法分辨出它的原色,是白色的呢?还是黄色的?或许是黑色的?水上飘着一小圈一小圈的油花,油花的花心分明是人的皮屑,那黑黄的毛巾和泛起的泡沫一起悠然地浮在属于自己的一汪水里。
  “洗脸,洗脸。”一个从面孔、脖颈、鼻孔、眼球直到牙齿都泛着黄色的男人坐在一只小凳上在兜售洗脸水。
  “洗一次多少钱?”丁胜蹲下来问。其余的人站在一边看新鲜。
  “两分钱。”那个人伸出中指和食指在丁胜眼前晃着,一面递过来一只小板凳。丁胜腾地从地上跃起来,摇着头,像躲瘟疫一样背转了身子。
  “太脏了。”七个伙伴准备走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卡车司机从驾驶棚里钻了出来。他在水盆前蹲下,问也不问,把头埋进水盆,呼噜呼噜的声响,不像是在洗脸,倒像是在饮水。好一阵子,他终于抬起了头,满脸的胡茬挂满了水珠。他在拧那毛巾,水盆里腾起了热气。几个燕城的年轻人啧啧嘴,原来那盆水是热的。
  “我从榆林跑下来,三天了,还没这么痛快的洗过脸。”他说着,把毛巾扔进脸盆,坐在一只小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五羊牌香烟,同一只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夹起一枚硬币,随手扔进了那个买卖人的小铁桶里。
  “刚刚好,两分钱。你的手有准头。”收钱的人把那硬币又从新打小铁桶里拣出来,用袖口揩一揩,仔细地眯起眼睛,迎着太阳光看了看。
  “两分钱还有什么看头,还能假了不成。走吧。”徐末末小声叨唠着,引起了那个司机的注意。这几个学生娃娃像是远道而来,穿着蓝的、灰的、黄的不同色的大衣,男的女的,头上都戴着翻毛的棉帽。
  “你们从哪儿来?”
  “燕城。”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走了一路,还没有和生人搭过话。
  “离这里两千里路,你们走得可不近呢。你们七个人不像一家人呀,相跟着是去哪儿呢?”
  “我们是到陕北川坪县米家山公社狐皮沟生产队去插队落户的。”吴欢欢快嘴快舌,像一只家雀儿。
  “听说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么快就插下来了?”他们的对话,引得一些人围了上来。
  “说什么,到农村去插队,怎么个插队?”
  “你没听说插队落户?”
  “和农民一起劳动。”
  “这事我听说过,就是把他们的城市户口落到农村。”
  “唉呀,那不和农民一样了?不吃商品粮了?”
  “不吃了,好像是还得先吃一阵子国库的粮。”
  “这还是些个学生娃娃,他们窑里的娘老子不想?”
  “想什么,娃娃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
  “今天从火车上下来的全都是这号打扮的学生娃,你们照,那边,还有那边,不都是吗?”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叔叔,你是从榆林开车过来的?”黄源源来了兴趣,他爸爸当年打过榆林城。
  “是啊。”
  “那里挨着毛乌素沙漠,成天刮黄沙?”他像是早先去过那里似的。
  “黄沙哪能天天刮。”李北搭了话。榆林城也是她的爸爸去过的地方。
  “对,这位姑娘说得对,黄沙不能天天刮。但是刮起来遮天蔽日的。你们到了川坪,去榆林只需要两天了。欢迎你们去那里看看。我常跑这道路,兴许还能拉你们去玩儿一趟。”看上去鲁莽的司机,说起话来却是文质彬彬的。
  “我们怕是见不上你了。”丁胜也想逛榆林城,爷爷的部队曾在那里驻扎过。听爷爷说,那是一座古城堡,从明代起,就是戍边的重镇。那里和内蒙古相连。爷爷活着的时候,曾想过再去看看,没有如愿。
  “哪能呢?你们要去的那个狐皮沟,离公路只隔一道洛河水,再隔一道墚,那地方我熟悉。小伙子,这天地并不大,不信吗?”
  “我想,我们能碰上。”李北对这位叔叔颇有好感,她相信还能见到他。
  “对了,又是姑娘说得对。”司机爬上了他的车。车发动了,他还没有忘记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向知识青年们告别。七个人一起扬起了手。
  周围的人还在品头论足地盯看他们,像是在看动物园里才展出的黑猩猩,惹人厌烦。他们紧走慢走,也无法从异地人们的眼睛里抽出身来。前后左右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指点、议论,令人无地自容。
  从火车站出去,进入了宽展一点儿的街道。街道两旁有商店,有旅社。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最大的商店也只有三间教室那么大。江小南小声嚷嚷起来:
  “你们猜猜看,一共有几家商店,几家旅社?”
  “四家商店。”徐末末马上回答,他一个一个数过的。
  “不对,有一个卖糖果的,那么小一间屋,咱们七个人都进去就转不开了,那不能算是商店。”高小龙显然也数过商店。
  “怎么不是商店。你不要看它小就不把它算作商店。这城太小了,商店能大吗?”丁胜一说,人们不响了。至于有几家旅社,人们没兴趣回答了,问的人也没了兴趣。挂出牌子的,只有一家。不知为什么,谁都懒得说话了。他们已经看到了大城市里所没有的荒凉。虽然大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们明明都看到了一处小小的院落,破败的院墙外面有一块牌子:石凹市革命委员会。这是当时的首脑机关。
  他们已经走到最后一条街道上了,它是最短的,除了一些院墙房舍,没有能引起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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