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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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城市人和农村人的生活状态也完全不同,不管城市居民是流入居民和本地居民,他们追求的是工作和收入,这注定了他们的漂泊性,本身就是无根的,房子总是在转移,即使一家不转移,也很少有两代住在一起的。特别是随着汽车工业的兴旺发达,购车族的增多,一辆车子就是半个家甚至就是一个流动的家。这也就决定了城市里所谓邻居只是形式上的存在,相互影响不会太大。
而农村完全不同,农村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泥土之上,建立在家族之上,一个家族在一个村里一般都已经生活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千年,父母和儿女都生活在一个村子,并且只要下一代不迈向城市,还将一代继一代地延续下去。于是村里的人都是认识的,熟悉的,不论同姓不同姓,也不管男女老少,其生活习惯,行为方式,生计来源等大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构成一个整体。加上乡村本来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村头一声吆喝,村尾都可以听见,一件小事情可以引起整个村子的轩然大波,于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可以被看作邻居,相互联系在一起的,这种形式上的联系是有血有肉的。
因此,农村的社会环境构成就更紧密,所有村里的人都可以看作是一个孩子成长的社会环境。
而在这种构成紧密的农村社会环境里,对于孩子来说,故里乡亲对其成长环境的影响表现为被动的,或者是无意识的。这无形中构成一种矛盾:他/她不能为孩子所控制,又深刻地影响着孩子。这种作用在留守儿童身上又表现得最为明显,因为留守儿童失去了父母的监护和教导,往往不加辨别地被无形作用完全影响。同时,也因为其父母的不在,所有的故里乡亲都有意无意地成了他/她的监护人,影响之深不言自明。
这种影响首先表现为一种整体作用。俗语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话真的很对!用在留守儿童身上,无疑就更加正确。所谓“一方水土”恰恰是农村社会环境整体性的一种表现:靠水的村子,基本上都是渔民;靠山的村子基本上则是山民。渔民一生在水里游泳撒尿捕鱼,渔民的儿女也在水里游泳撒尿捕鱼。山民一生在山上放羊种树采石,山民的儿女也在山上放羊种树采石。或者,山民渔民会感觉自己生活的单调、劳累、腥臭,那么他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出水,走出山,他会告诉自己的儿女要好好读书,上大学进城。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他们会不断的鞭策儿女,儿女不好好学习他们会狠狠地教训儿女,甚至抡巴掌,抽鞭子,即便儿女走不出水和山,他们也希望儿女可以生活得更好些,多长些见识,不要再在水里山里像他们一样窝窝巴巴地过活一辈子,可以找点更光鲜的活法,反正是不要过自己过的日子。
可是父母走了,谁来教孩子?水和山来教孩子。水和山教孩子什么?水和山当然不会教孩子离开水和山,水和山只会教水和山的事情,更甚至于水和山会教比水和山更恶劣的事情,总之不会教高于水和山的事情。由此可见:能与农村社会环境的无形侵蚀相抗衡的只有父母的影响力,即有些父母可能也可以把孩子往另外的方向引导,而留守儿童远离了父母或其中的一方,于是,没有人过问,或关爱得不够,任由侵蚀,最后能变得和长辈一样地生活着,甚至更坏。
2006年10月,在皖北濉溪县丁里镇一个村庄调查时,我们就开始强烈地感受到农村社会本身对留守儿童的影响。那个村庄很穷,人也穷疯了。村里见不到一栋楼房,甚至见不到一座像样的瓦房。村里人习惯了游手好闲。
村长告诉我们:夏天的时候,人们家里没电扇,烈日当头,拖张破席子,光着膀子往树荫下一躺,睡得天昏地暗,苍蝇在头上到处飞,浑然不觉,口水流到耳根,亦没有反应。冬天里,没有暖炉,男女老少穿着破旧的棉衣蜷缩到麦垛里,从上午睡到天黑,鼾声四起,响彻天空。这里的人特别能睡,仿佛前辈子没睡过似的。再说,只有睡觉,让他们减少一点热量,得到一点快乐。又因为睡觉,男女很早就搂在一起,生的孩子更多。真是越穷越生,越生越穷。越穷就越懒,越懒就越破罐子破摔。这样,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早年,村里没有人安分地种地,不种地也出去找活计,村口一条公路成了他们的本钱。公路上跑车,跑的却不是他们的车,他们只有破旧的自行车。自行车除了铃铛,其他都响。他们有平板车,平板车太重,他们懒得拉。公路是江苏省修的,因为江苏省在当地开采煤矿,煤要拉回江苏。
那么,公路怎么就成了当地人的本钱?原来,不知道是那个村民第一次动了耙头,乌黑的夜里,拉煤的车队载着一车车乌黑发亮的煤炭从村口经过,他站在村口,过一辆车,就迅速地从车上拉下几耙头煤炭。车队过去,他收获了整整一竹筐煤。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村里人都开始效仿他。那些年里经常在三更半夜看见无数的黑影拿着耙头,幽灵一般,长长地排在路边,等到有车队经过,他们疯狂地掠夺。到了后来,他们不满足于只在黑夜掠夺了,大白天也明目张胆起来。因为是他们的地头,车队也没有办法,只有任由他们掠夺,就当作孝敬“地头蛇”了。久而久之,这成了村里人的风俗习惯,男女老少都干这事情。
当我们去的时候,很多男人女人已经被贫穷逼出那片土地,跑进城市打工去了,留下的是已经种植在那里的劣根,留下的是一些仍旧在偷煤炭的懒汉,注定也留下满地的偷煤炭的孩子。我们就见识了那些孩子“完美”的掠夺。
我们是跟着村里一个叫刘明军的孩子去的。他12岁,读小学五年级。当听我们说想见识一下他怎么搞到煤时,他很得意地说:“很简单,去了你就知道了。”他拿出一个乌黑的竹筐和一根耙子,耙子杆接近两米长,耙齿又细又长,排得很密很宽。他告诉我们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为拉煤专门做的。拿着工具,他又叫了村里其他几个孩子,风风火火地来到村口。出乎我们的意料,他们把工具放到地上,在公路两侧堆起石头,石头中间留出一道缝隙,大约刚好能让一辆卡车通过。
刘明军老练地说:这些“孬种”(司机)因为害怕被人偷煤炭,所以运煤经过村庄时都像疯子一样地开车,一转眼就飞过去,根本就没办法搞到煤炭。于是,他们想了对策,在公路上堆上石头,这样司机就不敢开得太快了,煤炭也就搞到了。不一会,运煤的车队过来了,速度果然放慢下来,一群孩子发狂一样地从车上把煤炭拉下来,落得他们满头都是煤灰。司机盯着他们,他们就骂司机,甚至用石头打他们。司机不敢下车,悻悻地把车开走了。
这电影一般的镜头令我们骇然。
回到村里,我们问村长:村里有这样的坏习惯,为什么不过问?
村长说:他也没有办法,地方穷,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讨生活,哪有时间考虑这些事情,他没参与偷煤炭的活动里已经算是万幸了。
而他本人到底有没有偷煤炭?
村里人告诉我们:“哼,他也偷!他怎么就不偷了?不偷拿什么活!”
农村人常说:“学坏容易学好难!”这是很深刻的。十件好事给一个孩子的影响往往不及一件坏事情产生的深刻;对孩子十年的良好教育有时候抵不上一个月的恶性教育。分析一下不难发现,社会上大部分人、大部分事情是平常态的,良性的,孩子也司空见惯了,在他们心里留下不了太深刻的印象。反而一些反常态的坏事情、坏念头给他们的冲击一下子可以将他们带上不归路。十件对一件尚且如此,十年对一个月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孩子从小到大生活在这种环境里。
想想这些,刘明军成为偷煤炭的小贼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次,农村社会环境对于留守儿童的影响还表现为个体性。众所周知,任何的整体都是个体构成的,构成农村环境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影响到失去父母庇护的留守儿童。个体性的影响没有规律可言,如果孩子经常和某人来往,那么影响可能是长期性,长期性的结果是慢慢沉淀下来的东西;如果孩子只是和某人在某一时间发生对撞,那么影响就是突发性的,凡是能给孩子带来影响的突发事件一般又都来得十分猛烈。
例如,在湖南省华容县治河渡镇做调查时,我们就听说过这样的一件事情。故事同样发生在洞庭湖水域。故事的主角叫莫春华,一个11岁的男孩子。
莫春华的父母都在城市打工,在家里由爷爷奶奶照顾他,父亲留下的半亩鱼塘同样交给莫春华的爷爷管理。祖孙三口就住在渔场旁的船只里,守着破旧的家具,天天随着洞庭湖的波浪摇晃。因为老两口想省钱,船上没有通电,没有电灯,更没有电视机,每天晚上一盏昏黄的油灯亮在水面上,时间仿佛回到遥远的年代。
与他们的渔船相距不远的是莫春华本家的一个叔叔莫东升的船屋,船屋很大,设施也齐全,电灯、电视、电扇都有。而莫东升也有个儿子,和莫春华玩得很好,比莫春华低两个年级,叫莫晓旭。于是,放了学,莫春华总爱往莫东升家里跑,和莫晓旭一起写作业、看电视,有时候甚至就在莫东升家里吃饭。
奶奶对此很生气,认为在别人家玩玩也就罢了,可是总是在别人家吃饭始终不好,奶奶怕莫东旭两口子嫌弃孙子,虽然他们嘴里说得好听,说什么“没事,婶子!哥(莫春华的父亲,即莫东升的堂兄)和嫂子都不在家,春华也怪可怜的,喜欢在我们家吃饭就让他吃咯,都没把他当外人,和自己孩子一样。”
但是,老人心里一直有疙瘩,尤其是忌惮莫东升的老婆。老人说,那个女人是村里有名的母老虎,平时就会装模作样,发起火来谁都不认。所以老人三番四次教训莫春华,让他以后不准在别人家吃饭。
但是,家里没有电灯电视,怎么能留得住莫春华?他还是往莫东升家里跑。
2005年夏天的一个晚上,爷爷、奶奶都已经睡下但没有睡着,莫春华从外面回来了。奶奶和他说话,他不理睬,显得闷闷不乐。因为点的是油灯,老人眼神又不好,倒也没有发现孙子出了什么情况。
第二天傍晚,放学后,莫春华一反常态地跑回家,钻到船里,再也没露面。天快黑的时候,莫东升跑来,火冒三丈地叫嚷。老人问他什么事情。他说,莫春华往他家的渔场里撒“毒稻谷”,毒死了好多鱼。
竟真有这事情?
老人跟着莫东升到他家渔场,看见灰暗的水面上铺着一层白色死鱼。莫东升的老婆正蹲在渔场边哭天喊地。老人意识到的确出事了,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