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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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回家,看见孩子,孩子不会叫妈妈,也不会行走,她还很纳闷,但是没有多想,觉得孩子可能是成长慢了点,于是,阮香和丈夫两个人又出去了。等到第二次回家,阮香感觉不妙——孩子都两岁多了,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吃饭,村里人为此到处嚼舌头。
阮香以为是奶奶虐待了孩子,和婆婆大吵一架,闹翻了。在我们面前阮香依旧表现得很气愤,她表示,婆婆对孩子不闻不问,每天就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喂奶粉肯定也是劣质奶粉,而且故意向她隐瞒孩子的情况。她说得非常肯定,就像有确切的证据一样,但是村长却在一边制止道:“不能乱说,你婆婆对孩子还是很好的。”
阮香立刻表示:“好?好我的孩子还能这样?”
村长就在一旁替我们作解释,说并不是孩子的奶奶有意向儿媳隐瞒。村长家里有台电话,那是村里唯一的一部电话。村长说,孩子的父亲母亲自己也有责任,他们从来没有打过一次电话。
“她不给我们说,我们打什么电话?”阮香听村长这么说,心里更气,说:“打电话就不要钱吗?何况,下班时都到晚上十一二点了,到外面公共电话亭去打电话要走二里多路,走到的时候,都到凌晨一点多了。再加之每天下班后浑身都像散了骨架,人都要死了,哪里还有心思打电话?”
听了阮香的话,我们点头表示理解。一旁的村长也不再吱声。
接着,阮香告诉我们,看到孩子这个样子,她没有再出去打工,留在家里专心照顾孩子,可是孩子现在依旧没有好转。阮香不知道孩子以后能不能好起来,现在她认为必须要做的是拒绝太多的人靠近孩子,因为人们都取笑他。
这个时候,我们也感觉到很惭愧。平心而论,看到那个孩子,我们也浑身不自在,或者我们也看低了他的生命,但是更深处我们有着自己的想法。
其实,阮香没有理由去责怪别人,她还是应该责备自己。无论多么穷,多么需要钱,在孩子还没有断奶的时候就把孩子扔下都不应该,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与突然断奶的强烈刺激是有直接联系的。
回到长沙后,我们找到了湖南省妇幼保健的一位姓罗的教授。这位专家明确指出:“婴儿期(一岁以下)的心理健康是成年人心理健康的起点,不仅对婴儿的生长发育有重要影响,并对成人的心理素质产生深远的影响。婴儿对周围事物、人物、环境产生相应的感知能与运动能。客观条件良好,会使婴儿产生愉快的情绪与情感,反之会产生烦躁与恐惧。这个时期的关键词是母爱;幼儿期(1…3岁)大脑生理结构逐渐发育完善,机体各系统器官加强了调节作用;并且断奶后,开始摄取幼儿饮食,接触周围环境日渐增多,促使情感、想象等心理活动逐渐发育,语言发育更为迅速,语言是最为关键的,而语言环境的核心是父母。”
由此可见,当初阮香在那样的时间里抛弃孩子外出打工,给刘成造成的心灵创伤是难以弥补的。因为这种抛弃不是简单的不给予哺乳,而是切断了孩子最初生命体构建的主要“营养”,所以造成了这样的恶果。
我们问阮香:“当初出去打工是为了什么?”
她“哼”了一声,显然不屑回答一样:“还不是为了这孩子,赚了钱他才能吃的好、穿的好,要不哪来的好日子?”
我们问:“为什么要那么早就出去,没等孩子大一些?”
她说:“村里都是这样的,又不止我一个?早出去早赚钱嘛。”
我们问:“那么就不考虑孩子怎么办?”
她说:“能怎么办?跟他奶奶过呗,可谁料到他奶奶……”
一句“能怎么办”,说得很无奈,无奈却是另一种推卸。就这样简单地把一个在襁褓里的孩子交给奶奶,仿佛对待猫狗,仿佛那和她没有多大干系。虽然我们在心里是这么责备她,但是,我们却无法把话说出来。因为,这样的母亲也是不幸的。至少她的本意不是要伤害孩子。她只是心急了一点,只是希望尽快过上好日子。现在她回家来,专心侍奉刘成。可见她的母爱并不逊色。她也不应该受到责备。要怪就怪贫穷。好好的大人都被贫穷逼得变成了痴呆和傻子,何况没有任何免疫能力的年幼的孩子!
在我们要走的时候,刘成又哭了。因为尿湿的裤子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阮香正在为孩子换裤子,可是怎么也脱不下来那条裤子。锅里的水在吱吱作响,灶里的火也烧到了外面。她很着急,可是越着急,那条裤子越是脱不下来,最后,她突然坐到地上哭了,哭到痛处,竟流下鼻涕。
村长走过去安慰她,并且帮刘成脱下了裤子。乡干部也早已进屋去将烧到外面的火弄灭了。我们掏出一点钱,用纸包好,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感受美丽与苦难的冲突。自然条件的美丽与生存条件的艰难,使我们的心灵很少有平静的时候。在城市生活腻了的人都向往美丽的大自然,可真正让你来到这里,又很少有人能够生活得下去。这决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事实。而且,慢慢地,我们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到阮香所说的“村里都是这样的,不止我一个”的涵义。这涵义带给我们是新的痛苦,是另一种沉重。
爷爷成了吓人的小鬼
还是在湘西那片土地,还是在塔卧镇,我们在阮香的隔壁村庄碰到石孝义,一个同样从很小就开始留守在家的孩子。
刚一见到石孝义的奶奶时,老人哭着告诉我们:“孩子和这个家没有感情,没有把这个家当作家,没有把我当作奶奶,没有把爹妈当作爹妈。我对不起石家,也对不起死去的老头子。”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老人如此伤心?
在我们调查时始终没有见到孩子,原来石孝义并没有生活在这个家里,他住在外婆家。
石孝义刚刚断奶那年,父母两人就一同出去打工了,因为觉得自家穷,孩子跟着外婆生活可能会更好些,所以一家人就决定把孩子送给外婆照顾。可是这一托付,让石孝义忘记了自己姓石,忘记了父亲母亲,也忘记了祖宗。
石孝义跟着外婆生活了六年,中间极少回到自己家里,偶尔跟着外出的外婆或者舅舅来家一次,但是见了面也不知道叫奶奶,一直躲着老人,刚坐上一会儿,就会催促着外婆回家,完全不理会奶奶殷勤地拿好吃的招待他。
外婆家就在十余里外的村子,其实两个村子在同一条河流上,一个在上游,一个在下游。有几次,石孝义跟着别人玩耍到村子里,甚至也都不知道去家里看看。他没有这个概念:这里是故乡,这里有奶奶!只有在父母回家的时候,石孝义才会被接回家过两天,那算得上真正的回家。
但是,五年间,父母就回家过两次。
三年前的春节,夫妻两个一同回家。赶了一夜的火车,筋疲力尽的妻子刚把沉重的行李扔进家,还没来急换掉身上腥臭的衣服,就直奔母亲家,满心欢喜地接儿子一起回家过年。但是儿子死活都不肯离开外婆家,最后还是母亲把他背回家的。背回来的路上,石孝义一直哭,回到家里还是哭,躲在墙角哭了一夜,不愿意叫妈妈,更不愿意叫爸爸。
夫妻两个犹豫半天才下定决心花20元买下一个玩具,可刚送到石孝义面前,竟被他摔得粉碎;给他的一罐可口可乐,他也扔到门外,汁液喷溅一地,那罐可口可乐是回家前工头破天荒地给的节日礼物。父亲小心翼翼地在棉衣里揣了一路,可乐的汁液都是热的。
看到石孝义那样,母亲偷偷地掉眼泪,一家人大年三十都没有过好,不得已,第二天一早又把他送回外婆家。
石孝义的意识里没有“爸爸”、“妈妈”这两个概念,外婆才是他的亲人,而对这个家,他完全陌生。
奶奶说:“这五年,其实孩子也就回了那一次家。”
当我们听到“家”这个词时,感觉有些模糊,那种模糊和石孝义脑海里的模糊是一样的。这里的一切没有给他提供成长的养分,一天对于五年显得太苍白,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孩子。他的沉淀的生命里也没有这里的丝毫元素,那么这里怎么能称为家,村子又怎么能成为故乡,父母又怎么能成为父母?
从那次以后,石孝义的父亲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去年夏天,他的母亲回来一趟,给他办理入学。他的年龄该读幼儿班了,而外婆的身体这几年又不怎么好,所以把他接回来读书,跟着奶奶住。一开始,他还是不肯来,抱着外婆家的门框,哭嚎着:“我又不认识你这个女人,我不跟你走。”
母亲伤心极了,终于把他痛打一顿。外婆也跟着劝,最后他总算是回来了。
母亲防止他又闹着“回外婆家”,看守他三天,三天里他表现还算平稳,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是不闹了。于是,母亲到县城给他买新书包,新作业本和一堆吃的东西,看看孩子无事了,随后又外出打工了。
但是,石孝义似乎对母亲仍旧没有什么感觉。母亲临别,说了许多感人的话,可他木木地看着,没有任何表情。
石孝义的奶奶说:“他妈妈走的时候,孩子一点都不难过,也不出门送。儿媳妇跨出家门的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要我好好看着他。”
奶奶说:“早几年我就想接他回来住,他爷爷死得早,没见到孙子,要是活着也该很疼孙子的,也不会让孙子跟他外婆住。我一把年纪了,有孙子在身边踏实些。”
据老人说,为了能照顾好孙子,老人甚至卖掉了家里原来养的一群羊,以便有更多的时间花在孩子身上。老人家的被子也换了新的被面,床上铺了的新褥子,还特地给孙子买了新的碗筷和毛巾,甚至告诉孙子每天早晨怎样用手指蘸着石灰水刷牙。
老人是想好好让孙子和自己一起生活,但是希望落空了。
第一天上学,孩子就出现了状况。
中午,石孝义回家吃了一顿饭,背着书包出门。到了晚上,老人在昏暗狭小的厨房里,点着油灯,吸了一个多时辰的烟灰,准备了一桌饭,但就是不见石孝义回来了。
老人慢慢急了,到处打听,都没有音讯,终于急得她满脸眼泪。直到石孝义的大舅舅摸黑路赶来,她才知道,石孝义在放学后跑到外婆十余里外的外婆家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老人真是又喜又悲。
第二天中午,石孝义倒是回家吃饭了。老人问他为什么跑外婆家去了。
他说:“我想家。”
老人听地心里酸酸的。她仿佛没有理由和力气说:“这就是你的家啊!”她本以为石孝义只是一时想外婆才跑回去的,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是,第二天晚上,石孝义又一次没回来。
老人急了,看样子孙子是铁了心都要往外婆家跑。一个小孩子,每天傍晚步行赶十余里山路终究不安全,而且这样折腾对孙子身体也不好,老人很不放心。
第三天下午,老人早早来到学校门口等孙子,准备接他回家。但是看到奶奶,石孝义竟然从一个“狗洞”里逃跑了。接着下起瓢泼大雨。老人在雨里等了很长时间,见不到孙子,又气又急,实在忍不住,当晚冒雨摸黑到石孝义外婆家。
石孝义正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