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魅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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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接到这个电话后,走出了书房,他刚到客厅门口,朱小燕就从卧室里赶了出来,朱小燕问:“谭冰,你要去干吗?”东子说:“我去见一个客户。”朱小燕又问:“是谁?”东子不说话,直接把电话拔了出去,他把电话送到朱小燕的耳朵边说:“你自己问他是谁。”电话那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谭总!”朱小燕没有继续听下去,把手机还给了东子,从鞋架上拿过东子的皮鞋,皮鞋已经很亮了,但她还是要再擦擦。我发现她对东子的所有东西都有一种溺爱心理,无论是衣服还是鞋子,甚至东子扔掉的烟盒,她都会有些虔诚地捧着去放进垃圾袋里。
“谭冰,早点回来,少喝点酒。”
东子“嗯”了一声,就走出了家门。朱小燕依在门口,一直盯着东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我回头看朱小燕,我看到了一个女人脸上哀戚的表情,看到她眼里充满的忧伤。一种从来没有的心酸和愧疚,把我的心塞得满满的。
2
我的家在芮儿和东子的协商之下,开始恢复我活着时的模样。那张写字台不知什么时候和为什么,靠房门那边的一个角上有道很深的划痕,我活着的时候是绝对不存在的,我每天的生活,只要东子不在,基本就是在这张写字桌边度过的。我喜欢阅读,喜欢陷入那种沉思后的疲惫里。我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东子到来,我总是会忘记这里还不是真正属于东子的家,他属于另外一个地方,我这里仅仅只是他的一处歇脚点。
东子说,要买一张新的,芮儿不同意。芮儿说这张写字台要留下来,写字台是我活着时最爱待的地方,我的诗,还有那本《欣儿日记》都是在这张写字台上完成的。
第一次自杀的时候,我用一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装好我要交给东子看的《欣儿日记》。我把文件袋的长绳绕呀绕呀绕了很多圈。我试图数过,数到后来,我就迷糊了。这个和我相爱了两年零三天的男人,我该为他殉情,值得为他殉情吗?并且我的殉情是否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者就是对他的一种要挟、威胁?我不知道,我那样做没有任何意图,我就是感到累,感到失去任何兴趣和勇气。这就和我小时候总是会时常把自己藏到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在黑暗里躲起来一直到睡着;睡着了我就会感到安全,感到世界是温和的,不再那么可怕。
第二章 此人,死于爱情(4)
第一次自杀时,我真的没有去想那么多。
那天,我锁好房门,心情并没有多少不平静。
我在街边的药店买了一瓶“三唑仑片”和一瓶“佳静安定片”。按规定,此类药物是不允许药房随便和不限量零售的,需遵医嘱控制给药量,为的就是预防我这样的人采取这种行为轻生。但利益这一当今最高的法则才是最有力的规定,人们更愿意本着利益得失的原则来安排自己的行为,包括东子那个婚姻中的利益共同体的所有关系,压得他和我无处藏身一般。
我要离开这个利益喧嚣的战场。是那些有着不可抗拒利益需要获取的人们帮了我一个忙。两瓶药花去不足十元钱,生命原来如此廉价。
我想,就是如今所有东西再偷工减料,两瓶对于我也够了吧?我的真实就是义无反顾地去爱。这也是我第一次殉情的理由。不过我自己都清楚,那是遁词,我其实连我的爱本身都生出疑惑,回头想想,我只是像一个小孩,要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耍赖一样。我究竟想要什么呢?想要东子离开他的家,只与我一个人在一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几乎不可能离开他的那个家,至少短时间内办不到,这一点他早就告诉过我,他说自己离开那个家后,就会变得一无所有。他说他不想那样,他热爱自己的事业,必须拥有它,即便是虚幻地拥有也会感到踏实。他的处境就是寄人篱下,像一个傀儡似的受人操纵着,他没办法摆脱,至少短时间里做不到。我为此感到沮丧和灰心,我有时就会开始恨他,恨周围的一切。每次东子开车离开后,周围的邻居要是有人顺口问我“你丈夫又要出差了?”或是诸如此类的话语,我就会无比愤怒,就想去伤害什么,毁掉什么。可我谁也伤害不了,什么也毁灭不了,我能做的只能是伤害我自己和毁灭我自己。
我在我常去买日用品的便利店买了它架上最贵的一瓶产自阿根廷的红酒,名字叫做“勇士”。这是东子第一次和我一起喝酒时为我买过的,从那以后我就只喝这种酒。
我提了酒瓶出来。在路口上了一辆红色出租车,我特意挑选了一辆红色的、车况比较好的桑塔纳出租车。我凭影影绰绰的记忆顺着东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骑摩托车带我去他家的路线一直到了他所住的小区门口。
我本不是一个擅长记路的人。但这一次我记得一点没错。我多给了司机一点钱,还对他真心地道了谢。
这一天是10月8日,是黄昏以后。离我真正死亡的时间不到两个月。
我用东子第一次在楼下教我的方法认出了他的家。七搂,那一层是顶楼,是一种复式建筑。只有他家的窗外挂着两部空调。
我多愿那两个窗口都亮着灯。西边的是他的书房,据他说他一直一个人住在书房里,东边的是他家的客厅,只有客厅里亮着灯。
我在离他家最近的小花园中的一个石桌旁坐下。中秋的天气,已有些凉。尤其是我所坐的夜晚的石头,冰凉冰凉的。我没有顾及屁股底下的冰凉,而是开始对着瓶子大口大口地喝酒。
我直直地望着那个亮着灯的高高的窗口。东子一直很真挚地说在家里,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呆在他的书房里。我真想哭——在这个我即将为东子殉情的夜晚,如果我还有眼泪的话。东子在家,而且东子此刻一定是和他的妻子朱小燕,还有六岁的女儿谭楚楚围坐在电视机旁。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此人,死于爱情(5)
我不知道他们的婚姻是什么。如此明明白白的不忠,却可以夜晚在一条长沙发上共享同一个无关紧要、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电视节目。
人,我越来越不明白。荒谬抑或无聊。我知道你知道她也知道,但还继续着——在我大口大口喝酒的时候这么想。
在我的经验里,婚姻可以有吵架、怄气、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等,这一切都可以在床头发生在床尾就和好了。但唯独不能有不忠。忠诚是婚姻的一块基石,抽走了它,婚姻的屋宇必会倒塌。
而我正对着的东子的婚姻是什么呢?仍然让他们同在一个屋顶下,同在一个沙发上,甚至同在一张床上,这么想一下我都觉得胃液翻腾,我就觉得死掉比活着轻松,甚至有尊严。问题是为什么一开始我就知道是这样,会这样无法摆脱,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往里跳?这不是和别的一样,对待其他的东西和事物,你可以放弃,可以置之不理;但这个你办不到,在这种事情里,是没有理智和意志的空间的。你能让梁山伯和祝英台放弃他们的爱吗?你能让罗密欧为了家族放弃朱丽叶吗?究竟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荒谬无稽的?
是尊严。尽管我觉得在除东子和芮儿之外的所有认识我的人眼里,不配谈尊严二字,一个破坏他人家庭的第三者,是不道德的,不道德的人是没有尊严可谈的。我,在人们眼里,充其量就是东子的情人,情人这个词已经泛滥成灾,而我拒绝承认我是东子的情人,我不做任何男人的情人,我,只为爱情而活着。
有一对显然是吃过晚饭出来散步的年轻夫妇,从我身边走过两次。我在对着他们的身影想,你们彼此是忠诚的么?你们互相需要么?互相关爱么?互相亲密不可分么?夫妻间是如何每天绕过那明摆着的第三个人而互相拥抱的呢?
尼采说过:“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更高的价值不断失去它们的价值,漫无边际,对‘这有什么用?’这样的问题无言以对。”是的,这有什么用?我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用,有什么价值和意义?但这世上任何的事物,当面对死亡的时候,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在这样的夜晚,在尼采这段熟悉的语言中,我用酒瓶砸碎装着“三唑仑片”和“佳静安定片”的小玻璃瓶,从碎玻璃中拾出每一粒小小的药片,每拾一颗,东子的名字就闪了一下,仅仅只有一下。药片慢慢地在我的手心汇集成为小小的一堆。我分三次用酒吞下。有点难以下咽。这是我对死亡的第一个艰难记忆。
我仍盯住那个窗口。我知道他一定在家。他的家有“家规”,他勉强而又坚决遵从另一个女人的规定。既然这么怯懦,又怎么就斗胆生出来鱼和熊掌兼得的幻想?又怎么口口声声说要爱我一生一世呢?先不管他做人的形象,仅就他所具有的学识和头脑,他至少应该懂得爱情中是不能有三个人的。不能。
3
我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我还在继续灌我的“勇士”牌红酒。看着头顶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我的心在颤抖。我即将离开人世,这个令我留恋又厌倦的世界。我那时已经开始有些迷糊,脑海里泛起很多碎片式的记忆。
我多想念承德的山呀,那么多缤纷的秋叶。山总是以排列的阵容一直陪伴着我们。我们——东子和我,在一个逝去了的时代残留下的痕迹里,那些皇帝们避暑的园林确实精制而奢华。可更加艳丽的是那个深秋里的爱情,是我和东子,这个小我四岁的男人的姐弟恋。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此人,死于爱情(6)
那次,东子的手似是普通的亲近那样自然而然地拢在我的腰间。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游,而且那会儿我真是他认的“老姐”。关系单纯。那一次,时时刻刻以他的手寻找我的手。是相依为命的那种。
他那么一声声念叨着“老姐”这个吧,“老姐”那个吧的,我就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一股难以消退的温情就洋溢在我的心间。对这个男人,我有种难以言表的感觉,不是那种青涩初恋的激奋和惶恐,而是似曾相识,是邂逅。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我就有一种亲切感,我原本是一个矜持的女人,不会轻易对一个男人产生出这样的情感;但东子不一样,东子是那种你一生只会遇到一次的那种。
赛娜汉堡店的那个喝了一点啤酒的中午。他说:“我一直想有一个姐姐(他父母只生了一个弟弟给他),真想。你就做我的姐姐吧。让我可以依赖你,也可以照顾你。”他伸出手来拉我的手,从桌子上面,然后很认真地握了我好一会儿。
姐姐?我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需要什么。但我却是愿意的。愿意以某种方式与他连接在一起,共同面对许多东西。
我是有姐姐的人。她并不是我的亲姐姐,但却是一个把我从小带到大的姐姐。我尊敬并深深地爱着她。
我的这个姐姐有个我称作“农场”的地方。其实那地方几近荒漠,那是个集中养殖“小北寒羊”的地方,人烟稀少。
那里到处是荒凉的砂石。那里的黄沙很细很细,可以光着脚踩,风写下的规则的痕上有许多羊的脚印和黑色的、圆圆的羊粪球,很干爽、很纯净,我很乐意踩在上面。
第一次去姐姐的“农场”,是个刚刚显露一点点草色的初春。我和姐姐跟在她的大羊小羊后面往小小沙丘那边的树林里走。羊们肯定是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