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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2004年第01期-第68部分

小说: 2004年第0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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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车厢上。火车是不知道这一切的,它仍然在轰隆隆地转动着车轮,像钢铁风暴一样席卷这地上的尘土,携带着长长的车厢和我们难以计算的货物重量,驶向自己要去的地方。我们几乎不能相信,这样的火车怎么能被一颗小小的炸弹毁灭?然而事实就是这样,炸弹已经放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等待着保卫者的寻找。
  其实,这一影片已经放映了很多遍,从电影的开始我们就已经看出关键所在,可是那个勇敢而愚钝的公安战士就是看不出来,让许多人急得直搓双手。我们也知道那颗炸弹不可能爆炸,火车也必定安然无恙,可是我们仍然为火车捏一把汗。接着出现了公安战士与敌人搏斗的场面,他们在车厢顶部翻滚,双方都试图掐住对方的喉咙。整个放映场地上的观众都寂静下来,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一个人一样。只有放映机发出的咔咔声响和电影里两个人扭打的声音,伴随着火车的不朽节奏。
  在最紧要的关头,画面上出现了一片黑色斑块,斑块渐渐扩大,上面的人被一点点扭曲,最后,从扩音器里发出了呜的一声,仿佛是那种坍塌了的声音,很快归于沉寂。灯光重新亮了,人们还没有从悬念中脱拔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人喊:片子烧了……许多忠实的观众忽然醒悟,才知道我们所看到的,原来是被虚假地预先放置在一些胶片里的,我们的眼睛一直受到早已设置好结局的一连串虚像的欺骗。
  我们也在小人书里看过火车,那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故事——游击队经常将侵略者的火车炸毁,或者将火车上的军用物资、粮食和衣服运到我们的地方。可是,常常能够让我迷醉的,仍然是那些火车,奔驰的火车,有着奇特外形的火车,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火车。它的力量产生于层层钢铁包裹着的神秘心脏,它从不越出自己的轨道,也从不感到疲倦。
  
  
  h)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火车成为这一紧邻铁路的村庄生活的重要事件。我们的生活已经与火车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村子里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组成了装卸队,到火车站装卸货物,以获得一些必要的生活收入。在物质贫困的年代里,人们能够凭借力气换取生活必需品已经是一种幸福。火车到来的时候,架在一根高高的木杆上的高音喇叭就开始呼喊人们的名字。很快地,仿佛是一次军事行动,人们迅速肩扛大铁锹,拥向那条惟一通向车站的陡坡。
  他们看上去像一堆破破烂烂垃圾,每一个人都歪戴着脏兮兮的帽子,腰里勒着一根绳子,就像是庄稼地里的秸秆捆子,嘴里哼着小调,步伐松松垮垮。实际上他们的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破衣服里包藏着的都是铁一样的肌肉。乡村里羡慕的目光不断投向他们,青春的激情将在超强度的劳动中平息下来,这是火车给他们带来的惟一安慰。
  我曾经亲眼目睹过他们的劳动场面。我从离村庄大约5华里的一个小镇返回,看到装卸队的人们正站在煤台上堆集的高高煤堆上,一锹锹乌黑的煤扔向停在那里的货车车厢。黑色的煤尘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们的头顶。他们的姿势更像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舞蹈,集中了悲壮的历史韵律,那种方形的铁锹从底部扬起,在瞬间高过头顶。粉状的煤像一个个凝聚不散的方块落到车厢里,形成一个个尖顶。他们的煤每锹都是那样精确,都会飞向预先安排好的位置。他们的姿势起伏好像节奏固定的机器,手臂像曲轴那样充满力量,每一个过程周期都切中设定的时刻,齐整、干脆、绝决。
  然而,他们几乎不说一句话,只有喘息声从不断扬弃的头颅里短促地发出,仿佛是火花在燧石之间的进射,似乎积聚了全部肌肉里的力度从一股股气流里释放出来。我被这样的劳动场景深深地吸引,躯体的血液在奔涌。多么渴望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汗水顺着额头像檐雨一样流下,在充满煤尘的脸上划出种种图案……一种对于力的崇拜,对于青春的折服,将痛苦、寂寞的劳动推向虚幻。
  更多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从车站归来。他们满脸煤尘,只有牙齿和眼球露出的白与整个脸部形成巨大反差,一个个耗尽力气的人,将自己的力量和激情一起扔进了车厢,被火车拖到自己所不知之处。剩下的是,沉重的步履拖着几乎可以发出响声的铁镣一样的暗淡影子,摇摇晃晃地走下长长的坡,隐没在炊烟交织的农家土墙背后。木质的、陈旧的街门闭上了,暗夜即将来临,灯火将把他们的黑影投到粘着细腻黄土的纸窗上……火车的鸣笛不会将熟睡中的人们的鼾声打断,一个沉入子夜无限寂静的村庄已经习惯于把火车喷吐的浓雾,纳入自己寒冬梦境中的温暖火焰。
  i)
  树叶一样的绿色彩釉,动物尾巴一样的长长车厢,蜈蚣一样无数的脚——车轮支撑着庞大的躯体和重量,火车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从我们身边掠过,我们感受到它的强大的吸力,好像要在一瞬间将我们的灵魂摄取到
                             它的钢铁里。有时,一列货车上,那些装满粮食的麻包整齐地堆砌,就像一个笨重的车头拖着整整一堵城墙,把对面的树木、庄稼和野地里劳动的稀少的几个农人,阻隔在世界的另一边。“脊椎动物的尾巴暗示着生命成长的潜无限性”,歌德这么说过。火车正是生命本身的一个有力比喻,以它的形象、速度和它的强大外表,说出它对我们的独特理解。
  在那个年代,我们看到的火车成为流浪汉的天堂,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乌黑的脸和手,经常藏在一个个麻包的背后,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或者到他们想到的任何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也没有人能够叫出他们的名字。我们的眼睛只要看到火车,就可能看到他们,好像他们也许来自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或者来自天外,因为铁路线无限伸长,谁也不知道它究竟通向哪里。我们有时来到火车旁,就可能突然看到哪一节装载重物的车厢里跳下一个人,仿佛从天而降。他们完全能让我们想到小人书上讲述的游击队形象,在火车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可能随时出现。
  货车在很多时候为一些无钱买票的农民提供免费旅行的机会,他们的办法并不高明且能够屡屡得逞。一般地,他们是在列车刚刚开动时攀上车厢,那时;每一个车轮的转动速度缓慢,火车车头的三个或四个红色耀眼的比别的车轮都要大的驱动轮,速度尤其缓慢,用来转动它们的铁臂交叉着、交替伸缩,像一个老农在打谷场上转动着扇车的手柄。火车同时发出粗重的喘息,节奏单调、沉重,又不均匀。有时会突然爆发一阵咆哮,突突突突突突……车轮突然加快了转速,与铁轨猝不及防的摩擦而进溅一串串火花。然后,整个列车渐渐提速,笨重的钢铁似乎一点点变轻。总是在这个时刻,有一些影子轻轻地一跃而上,看起来不太像攀爬,倒更像一片羽毛自然而然地被吸到车身上。就像武侠影片里身怀绝技的侠客,一切顶尖动作都似乎在不经意之间完成。
  有一次,人们说火车将一个试图爬上车厢的人摔死了。货车车厢上只剩下一片携带着血痕的衣服碎片……尸体不知被抛在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究竟是谁遭遇了血祸。在那个人攀爬列车时,谁也没有发现。火车并没有丝毫的察觉,一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真实的生命消失了,仅仅为了一张几元钱的车票——一个人用自己的一生换取了一张通往死亡的车票,留给世间最后的礼物和遗书,是一页悬挂在飞驰列车上的衣服残片。
  从我们村庄经过的火车,更多的是运煤车。经常可以看到的是,一列火车飞驰而过,不断地排放着白白的蒸汽,它淹没了后面拖着的长长车皮,然后一节节车厢,中出正在扩散的浓雾,露出了上面煤堆上爬着的一个个免费旅行者,他们满脸乌黑,衣衫飘扬,头发被风吹得立了起来,人间的所有洒脱尽在其中,好像他们并不是生活在我们中间,而是来自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前的遥远古代。
  j)
  60年代后期,火车扮演了一场戏剧里的重要角色,它开始将现实世界的成人童话改编为适合自己表演的内容。孩子们只是旁观者,不知道自己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但是觉得一定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正在进行,类似于游戏里的捉迷藏或别的什么。我们在夏天的草地上捕捉青蛙,却被另一些事情摄取了视线。在高高的铁路基座上,许多戴着红袖章、穿着绿军装的人正在铁路边上的小路上行进,他们的手里总是紧紧握着一面红旗,脚步疲惫,表情严肃。我们来到他们身边,发现他们的军用挎包里装着一些油印纸片,不断散发给一些过路人。
  后来我们将这些纸片带回家,当作手纸使用。结果被父亲发现,严厉地告诫我不能随便使用这些传单,并跳到积满粪便的茅坑里,将那些臭烘烘的手纸拣出来,用火烧掉。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这些油印纸片究竟隐藏着什么危险。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到铁路边捡拾传单成为孩子们娱乐的一部分。我们爬上路基,等待着红卫兵从这里经过,只是通向一个重要地点的必由之路。我们不停地在传单上发现一些新奇的漫画和我们不懂的时代语言,一些人的名字上被画上了大大的叉。我们的理解是,这上面的人物做错了作业,就像我们在小学作业本上做错了算术题或写错了字一样,被板着面孔的老师用红笔打上了叉。不过这一切都充满了趣味,它似乎值得我们从早晨就开始耐心地等待。
  寂寞的巡道工也戴上了红袖章,他们仍然拿着手锤在铁路上敲敲打打,声音也和往常一样。他们仍然是单独行动,在冬天还是穿着大头鞋,每一步踏下去都很重,细腻的虚土立即被踏飞,浮动于北风中。他们已经不显得那么重要了,好像已经被更加重要的事情替代了,像他自己脚下的尘土一样不再值得人们多看一眼。火车在铁路线上不断驶过,它负载着更重要的使命,将一切尘土弃置于北风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列列火车上,每一个窗口里都有红扑扑的脸庞和红袖章、军用水壶和被佩带于胸前的领袖像章,每一个车厢里都塞满了人,就像农民们为了节省时间拼命往牛车上塞柴火一样,直到找不到什么缝隙。
  那时的人们总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所有的行为都是象征和比喻,一切实在的意义已经消亡。火车车窗里的不断晃动的人头,喇叭的喧嚷和几个激昂歌曲的不断重放,到处是欢呼声,对于来自某一中心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一件事,大惊小怪地庆贺、赞美、渲染,赋予不存在的意义,制造一个又一个夸张的节日。童话的气息胜于现实生活,好像我们并不是存在于人世,而是在另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排演着虚构的剧作。火车把这些凭空捏造的理想和无端产生的激情,带到一个个地方,播撒在铁路线两侧的旷野上。
  回到自己的乡村,似乎也很快发生了变化。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从街头贴到街尾,我们房屋的后墙上用烟筒里清扫的煤灰写满了标语,不断将一些人拉到戏台上,以供站在下面的人们高呼口号,人们从抽象的概念中获得愤怒的灵感,找到宣泄、释放沉重生活压迫下积累起来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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