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1期-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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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地少人多,农村剩余劳动力是个很大的社会问题。这是一支排山倒海的生力军,如果都让他们涌人城市,势必会增加城市的负担。如果让他们闲置在农村,这股人力资源就会浪费,势必会养一大批闲人,甚至滋生二流子。农村剩余劳动力是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如何把这股水流用好,那就是根据自己的国情发展小城镇,发展乡镇企业。
就是在这次调研中,费孝通提出了小城镇,大问题的观点。解决了小城镇类别、层次、兴衰、布局和发展等理论问题。他把小城镇看成是农村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和文化中心,加快小城镇建设可以推动城乡经济的协调发展,解决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出路和加快城市化进程。小城镇是农村剩余劳动力的蓄水池;他才思泉涌一鼓作气写出了《小城镇,大问题》、《小城镇,再探索》、《小城镇·苏北初探》、《小城镇·再开拓》等有关小城镇建设的文章。仿佛是一块石子投进了河里,激情的河水荡起一圈圈涟漪。费孝通的文章文笔犀利,内涵深刻,论点明晰,论据充分,引起了各界人士的关注。当时的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读到这些文章后做出了批示:“发展小城镇这件事,我们党内许多同志还没有接触过。我也是蜻蜓点水,因此不可能有一致的看法,更不可能拿出一套正确的措施。但这本小册子是值得一看的,费老毕竟是一位有专长的学者。而这篇东西持之有据,言之成理,能给人一定的思想启迪。” 万水千山行重行,老来依然一书生
费孝通从研究中国东部的发展,开始转到了西部,他非常关注西部,觉得在全国的发展中,西部落后了。为了全国经济发展的平衡必须迎头赶上。自己要为西部出一把力,帮一帮它。他经常到西部考察,仅一个甘肃省,他就去了10次。他最关心的就是经济的发展,到了甘肃他不是先去白兰瓜飘香的兰州,也不是先选金张掖、银武威等富庶之地,他挑选的第二个地方就是农民生活最苦的定西县,西部的贫困深深地灼痛了他的心。
西汉时期,统治者打通了从长安横穿欧亚大陆的丝绸之路,不仅把丝绸文化从中国传向西域、吐蕃、东南亚、波斯和罗马等国,同时也将印度的佛教文化从丝绸之路引进。公元九世纪以前,牛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在中国的西部,西北经济曾经是中国经济的台柱子。唐朝灭亡后,战乱、动荡、分裂撕咬着西部健康的肌体,使西部失去了往日的辉煌。考察研究了西部的人文资源以后,费孝通晓得这里有多少家底了。他觉得甘肃的发展不能只限于敦煌,在丝绸之路上面,还有很多丰富的人文资源未被发现出来。这些宝贵的资源需要我们去保护、开发和利用。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旅人,穿越了祁连山的民族走廊,访问了土族、裕固族、撒拉族、保安族和东乡族等少数民族,发现这个民族走廊在经济上正是牧业和农业接触与过渡地带。甘肃的临夏和青海的海东在历史上正是明代以茶马贸易中心闻名遐迩的河州故地。他突发奇想,这个地方能不能恢复本来的面目,作为现代农牧贸易的基地。他当即约见了甘肃、青海两省的领导会商,取得了共识,最后由中央批准在临夏和海东建立了一个经济协作区。
他觉得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同惠圆梦,他和同惠的梦就是要实现中国西部的现代化。同惠过去翻译《甘肃土人的婚姻》是在关注西部,他希望中国的学者能够自己写出这样的书来。
费孝通的身上有着一种深刻的乡村情结,他生在乡村,长在乡村,熟悉乡村,热爱乡村,他就像了解自己的手心手背那样了解中国的乡村。尽管喝了那么多年的详墨水,他对中国的乡村还是一往情深,与中国的农民还是水乳交融。他和姐姐费达生一道来到开弦弓村,走在乡间小路上,他觉得泥土的味道是那样芬芳。他坐在农民的炕头上,和农民用家乡话聊天。看到当年自己在村里养伤时的缫丝女工现在还健在,他高兴得满脸放光。他对农民们说:“咱们农村地少人多,光靠种田不行,要搞农业机械化,要发展乡镇企业。”
有的后生对他说,他们家赚了多少多少钱。
他打量着后生家的房子笑着说:“不对,你要是真赚了这么多钱房子不应该盖成这样。”
农民们笑得前仰后合,后生说:“费爷爷,您怎么这么了解农村?”
他说:“我是在这儿长大的,我只要看看你们的房子和家具就晓得你们的收入。”
1983年11月2日,费孝通迎来了自己73岁寿辰。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也得去。”孟吟和宗惠都为他的健康担心,希望他好好在家享清福,可他却老当益壮,志在千里。他的心里时刻装着中国农村老百姓这盘棋。
1984年,白发苍苍的费孝通像一只开弦之箭从开弦弓村射出,他走出了熟悉的江苏省;分两路对中国的农村进行实地考察。他先是往南走,从江苏到了浙江,从浙江到了福建,从福建到了广东,又从广东到了广西,把沿海地区摸得了如指掌;接着又从北京杀到黑龙江,从黑龙江杀到内蒙古,从内蒙古杀到甘肃,从甘肃杀到宁夏,从宁夏杀到青海,从青海杀到四川,又从四川杀到云南,对边疆和西部地区做了认真的考察。10多年来,除了台湾和西藏,他几乎走遍了全国。他的目光紧紧追踪着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乡村和城市的变化。
东部和西部,沿海和戈壁滩,经济发展的不平衡撕扯着他的心。东部和西部的差距还包括汉族和少数民族之间的差距。他写出了关于建立黄河上游多民族经济开发区的建议,提出了建立攀西开发区,重建南方丝绸之路,开发大西南的设想。
他对长江三角洲做了深入考察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早在30年代,上海就已经是东亚地区仅次于东京的第二大城市。改革开放以来,上海和邻居江浙两省的经济实力,与日俱增。从全国的经济格局来看,应该有一个大上海的观点。把上海建设成一个长江流域的贸易、金融、信息、科技、运输中心,使上海成为长江三角洲和沿江地带工农业商品的总调度室和服务站,成为一个具有广阔腹地的大陆香港。他觉得上海是龙头,江浙是两翼,长江是脊梁,长江流域是腹地。根据这个设想,他向中共中央提出了关于建立长江三角洲经济开发区的建议。
正当费孝通跃马扬鞭纵横驰骋之际,他的坚强后盾孟吟不幸患了老年痴呆症。当年那个在病榻前伺候瘫痪公公的麻利的儿媳妇,如今也瘫痪在病床上。当年那个一尘不染干净利索的女人现在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命运对孟吟实在太残酷了,宗惠和丈夫小龙一道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年迈的母亲。妻子精神有病,有人建议送到医院去,费孝通坚决不让送。他觉得还是家人照料得精心,把老年痴呆症的人推到医院,没个人跟她说话,只能加速她的死亡。就这样,孟吟整整在病床上躺了七年。不管费孝通回家多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妻子的房间去。
, 1994年初冬,费孝通应邀到温州访问。孟吟病危,外孙女张勤立刻把姥姥送进了北京市急救中心,又急忙给姥爷打电话。当费孝通搞完温州的调查马不停蹄地赶到北京急救中心时,奄奄一息的孟吟已经不省人事,可她硬是等到丈夫回来后才闭上了眼睛。
1994年12月,1日,孟吟与世长辞了。费孝通一连几天坐在书房里,表情木然。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又是寒冬,又逢岁尾,费孝通生命中的三个女人都跟12月有缘。王同惠是12月8日走的,孟吟是12月1日走的,而宗惠却是12月12日生的。上帝啊,你把费孝通最钟爱的三个女人的生和死都放在12月究竟是为了什么?
相伴55年的那个人走了,家里再也见不到那个忙忙碌碌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女主人了。再也没有人能像她那样为自己烧可口的红烧肉,做可体的服装了。爱是什么,爱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互相关爱。
妻子去世后,费孝通把她的骨灰撒在了太湖里。妻子是江苏人,她应该叶落归根回到家乡去。每年清明节,费孝通都要到太湖边凭吊妻子的亡灵,八年来从未间断。他站在太湖边,久久地凝视着湖水,表情凄然。女儿宗惠和女婿小龙分别站在他的身旁,宗惠的手里捧着一束黄色的康乃馨。
他有一颗充满激情的心
女婿小龙刚见到岳父时,觉得他很威严,有点害怕他。日子长了发现岳父是个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人。岳父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他的健康长寿对国家有利。自己应该为岳父多做一点事情。1990年,小龙为岳父当秘书,他人聪明。点子多,组织能力强,每次岳父到外地搞调查研究,他都帮助找材料,对外联络,并为岳父策划出版了15部文集和画册。
过去,费孝通自己睡在一个房间,小龙夫妻睡在一个房间;有一次,费孝通半夜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小龙夫妻心疼得了不得。从此每天晚上,都是小龙陪着岳父睡觉。岳父半夜起夜,他连忙爬起来扶着老人去洗手间。岳父翻个身,小龙也会在睡梦中腾地一下坐起来。费孝通感动地说:“我这个女婿啊,比儿子都强。我女儿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找了一个好女婿。”
费孝通和王同惠当年在蜜月旅行中翻译完了《甘肃土人的婚姻》这本书,妻子去世后费孝通应姐姐之邀回到开弦弓村养伤,把书稿也带了去。爱妻的突然去世使费孝通的精神受到极大的伤害,临走时把一大堆手稿书籍落在了姐姐家,后来,他到处找这部译稿,却横竖找不到。
解放以后,姐姐到北京看望弟弟,把这堆旧东西捎给弟弟,费孝通顺手把它们放在民族学院办公室的书架上了。“文化大革命”后要搬家,人家把书架上的书送到了费孝通的家里。看到这堆书上面落满了灰尘,费孝通顺手又把它们放在了旮旯里。一天,宗惠在家里整理东西,突然发现了这部译稿。她急忙掸掉上面的灰尘,拿到爸爸面前:“爸,这是什么,有用吗?”
费孝通接过一看,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你从哪儿找到的,我找了它几十年了,它是我和你同惠妈妈一起翻译的书稿。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宗惠亲昵地搂着父亲说:“爸;还是女儿好吧?这么重要的东西您随便乱丢,多亏我吧?”
费孝通用手指弹着女儿的头:“我啥时候都说女儿好,你的两个孩子我也是更疼外孙女!”
在姥爷的影响和父母的教育下,宗惠的两个孩子也事业有成。女儿张勤从南开大学毕业后,现在澳大利亚留学学习计算机信息管理。儿子张 从北京科技经营管理大学毕业后,又到日本留学,现在从事经济管理工作。
费孝通非常关心国家大事,他每天都要看报纸和《新闻联播》、《国际要闻》,从国际大事看中国、看世界。“9·11”事件发生后,他一连三天没有睡好觉。他觉得全球经济一体化以后文化还是多元的,人与人相处要建立在反对霸权主义的基础上。恐怖主义是要遭到世人声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