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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部分

唐德刚:晚清七十年(台湾远流版)-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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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支小小的「七国联军」原是个纸老虎嘛!可恨的是我们既有的数十万刀枪不入的义和团,却只是个包着火的纸灯笼。这样则七国联军便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了。更可叹的则是我们那些天才游击专家:刘伯承、林彪、毛泽东、武元甲、胡志明……这时都还在放牛牧豕。他们要早出三十年,哼!定叫你七国夷兵,片甲不还!
   
   【附注】我们写中国近代史的人不能把李承晚、胡志明、武元甲、李光耀等民族英雄。视为「异族」。中国自古便不是个单纯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他们也不是像三保太监那样的外族移民(不信你去翻翻他们的族谱);他们是慈禧太后遗弃的孤儿。笔者不学,便有心为他们在国史中立传。
   
   一万六干名杂种杂牌军
   上述七国联军在他们占领天津之后,很快的便组织起来了。总人数约一万八千八百人。各国分配人数和司令官姓名如下:
   日军司令官山口率官兵八千人;
   俄军司令官林涅维区(Linievitch)官兵四千八百人;
   英军司令官葛司利(Gaselee)官兵三千人;
   美军司令官霞飞(Chaffee)官兵二千一百人;
   法军司令官弗蕾(Frey)官兵八百人;
   奥国掌旗官兵五十人;
   意国掌旗官兵五十三人。
   上列各国入侵官兵人数原只根据各国司令官之自报,与实数相差甚大。而英军三千人中只有四连人是来自三岛的英国官兵。其余则系以印度锡克兵为主的殖民地杂牌军。法军的主体则为征发于安南(今越寮柬三国)的雇佣兵(annamese tirailleurs)。七国之师总人数盖不过一万六千人。(此七国联军总人数,史家各有异说。拙篇则根据摩尔斯前书,卷三,第十章,页二六〇~二八八中所引诸史料。相对之下觉摩氏所采较笃实也。)
   在这个国际武装大拼盘里,谁也不服谁。所以他们没个总指挥。大家开会打仗。各军首于运河两岸占好位置;向北对清军防地分进合击。八月五日清晨一声炮响,这个各自为战的入侵联军就开始进攻了。
   这时中国方面唯一的战将聂士成已死。武卫军由马玉昆、宋庆所统率。马、宋均是清军中腐化的旧式军官、甲午战争时的败将,畏日军如虎。何况这次八千日军之后,还有上万的红毛军、黄毛军呢!所以双方一经接触,清军便阵脚大乱,一溃不可收拾。溃军与拳民并趁机大掠。入侵联军虽非劲旅,但是防军太差,两相比较,他们就追奔逐北,大显神威了。清方马、宋两将逃之夭夭。自觉守土有责的裕禄便在乱军之中自杀了。时未数日,入侵联军便进占通州。沿途奸掳焚杀之惨,固无待多述矣。
   为李秉衡平反
   在这场为时不及两周的抵抗七国联军的战斗中,清廷上下可说是窝囊之极。在这群窝囊货色中,值得一提的,反而是当年在山东的始作俑者,企图组织义和团的李秉衡。
   李秉衡(一八三〇~一九〇〇),号鉴堂,奉天(今辽宁)海城人,是张作霖的小同乡。早年在清朝地方政府做小官。但此人十分廉洁耿直而勇于任事。曾为清议所嘉许。一八八五年中法之战时,他署理广西巡抚,与冯子材合作,曾打出个「谅山之捷」的小胜仗,颇为舆论所颂。一八九七年曹州教案之前,李是山东巡抚,升任四川总督。就因教案为德国反对而去「督练长江水师」的。前文已有交代。
   据毓贤说,义和团之起实是他和「鉴帅」搞起来的。从历史家绝对公正的立场持论,一位地方官为他所负责治理地方人民的幸福,把当时四处皆是民间自卫会党、团队,加以官方约束,纳入正轨,有什么不对呢,试看二十世纪中期的国共两党,尤其是共产党,不都是如此的吗?朱德、贺龙、刘伯承……不都是从帮会出来的?至于孙中山是洪帮,陈英士、蒋介石是青帮;张作霖是胡匪……,历史家也不应对他们乱作人身的讥评。
   义和拳是一个有最大群众基础,而烧香迷信、杂乱无章的民间会党。「鉴帅」要把他们有条有理的组织起来,有何不好,不幸的是时代未到;那个腐烂的朝廷,不具备组织群众的条件。更无学理足资遵循,群运就出轨了。朋友,再晚生数十年,他们就是「中共」和「越共」呢!越共那一群土包子,有了新式的组织,就能打得法帝集体投降、美帝落荒而走。李秉衡的悲剧是时代未到,他做了时代的牺牲品罢了。
   庚子之夏,天津既陷。西后大慌,乃向东南各省檄调勤王之师。这时东南三督认为老太婆咎由自取,袖手不管。可是此时在「长江督练水师」的李秉衡这位耿直的东北佬,忍不住了。他认为他要「勤王」;勤王不成,就应死节!
   秉衡原是在长江流域参加「东南互保」的。在此最后关头,大可安居华南,自保身家。可是这时他不顾自身安危,便只身北上了。当此兵临城下,朝中无主谋,太后亲贵乱成一团之时,秉衡之戛然出现,真是黑暗中一盏明灯。其后中外史家都把李秉衡看成个死硬主战派。其实李氏并不像端王、庄王那样胡涂。他知道中国断难对抗八国之师。但是权衡当时双方的作战能力,他在七月二十六日觐见太后时,认为「能战始能和」。他主张「以兵法部勒」义和团群众,堵住洋兵入京,始能言和。(见《庚子国变记》诸书)这一点李秉衡是过分的自信了。他如真能「以兵法部勒义民」,他就是共产党了。共产党在他那个时代出现,就未免太早了。但是秉衡言之有理;兵法听之可信。老太后闻言大喜。乃把京郊几支没用的武卫军拨交秉衡统率,赶往天津堵遏联军。谁知他以卵击石,溃不成军。直至兵败通州。他目睹清军不战自乱的情况,气愤之极,就决定一死了之。
   秉衡于八月十一日在通州张家湾自杀之前,曾留有遗书说:「军队数万充塞道途,就数日目击,实未一战」,而巨镇小村均焚掠无遗。「身经兵火屡屡,实所未见。」他自觉「上负朝廷,下负斯民,无可逃罪。若再偷生,是真无心人矣。」(见《义和团史料》下册,页六四六。)
   李秉衡是当时抗战清军的主帅。兵败通州,他原可退保北京;北京不守,他仍可护驾西行。但是他是条汉子,战局如斯,他没脸皮来忍辱偷生,甘作败将。他选择了主帅在阵前自杀的行为,至少还为我们中国男儿留点骨头!
   李秉衡是我们中国近代史上,大敌当前而临难不苟免的极少数民族英雄之一。「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秉衡应该是名垂青史的!洋人后来把他列为「战犯」;我们历史家应该承认他是民族英雄。
   徐家十八位女眷集体自杀
   秉衡按体制、按官阶,都是当时前线清军的主帅、抗战将士的灵魂。主帅一死、灵魂全失。兵败如山倒,雄伟的千年古都,就再度陷敌了。
   前节已言之,七国联军攻北京,是靠开会打仗的。他们在天津开过第一次战略会议。第二次会议按第一次的议决案,是在通州举行的。他们于八月十二日攻破通州奸掳焚杀了一天,也开了一个会。决议分配了各军分进合击的部位,和攻入北京后,各侵略军在北京内外的占领区。可是子女玉帛当前,先入关者为王。十三日夜半曾闹出诸将争功的丑剧。尤其是俄军想抢先入城。谁知他们低估了北京城墙的高度,屡爬不上;却被随后赶来的英军从水门爬入而占了「首功」。(见同上》
   庚子年八月十四日(阴历七月二十日)七国联军攻破北京,对北京市民尤其是妇女,是一场血腥的浩劫。最可恨的是当入侵联军迫近京畿时,那些土军阀的满族亲贵载漪、载勋等人,竟把九门紧闭,使城内居民无法向四郊逃难和疏散。一旦洋兵进城首蒙其难的就是北京城内的妇女了。在那「失节事大」的宗法时代,妇女为贼所污,则生不如死。所以洋兵一旦入城,发现每一口井内都有几个女尸。至于悬梁服毒者,更是无户无之。其中大学士徐桐的灭门之祸,虽只一例,然亦可见其余。
   徐桐大学士原是一位力主扶清灭洋的老进士。洋人攻入北京时,他自知不免就自杀了。他儿子刑部左侍郎徐承煜,则是西后杀主和五大臣的监斩官。北京陷敌时,他逃避不及为日军所捕,移交清方处死。(俱见《清史》本传及时人笔记。)
   徐氏父子之死可说是犯了政治错误的结果。可是当洋兵入城时,他们徐家竟有妇女十八人集体自杀。上自八十多岁的老祖母,下及几岁的女童,全家女眷,无一幸免。其中稚龄女童,年幼无知,怎会「自杀」呢?她们分明都是被长辈迫杀的。这些幼女何罪?笔者握管至此,停笔者再。遥想九十年前他们徐家遭难的现场情况,真不忍卒书。
   我国历代当国者的误国,所作的孽,实在太大了。夫复何言?
   「赔款」而不「割地」也是奇迹
   联军既占北京,分区而治。杀得人头滚滚,其后又意欲何为呢?
   义和团之起,原是激于列强的「瓜分之祸」。如今闯下了滔天大祸八国联军占领了首都,中国已成为八国共有的一块大饼。大切八块,各分其一,应该是不可避免的必然后果呢!
   谁知大谬不然。老太后对十一国公开宣战绝交,一仗之下,被打得大败亏输,逃之夭夭。谁知又一次因祸得福。首都沦陷之后,瓜分之祸,竟随之消失。她闯下如此滔天大祸之后,竟然寸土未失。最后只赔了银子了事,不能不说是外交上的一个奇迹!
   至于这项奇迹究竟是怎样造成的,那就说来话长了。
   历来我国治拳乱史者,甚少涉及外交;而专攻外交史者,亦不愿钻研拳乱。殊不知拳乱始于瓜分(所谓「势力范围」也);而瓜分之祸亦终于拳乱。岂不怪哉?拙篇原非外交史,本想一笔带过,然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波及内政;治政治史少掉这一外事专章,政治史就不是全貌了。读者如不惮烦,下篇再把这场国际「沙蟹」,分析一番,以就教于高明。
                                        *原载于台北《传记文学》第六十二卷第三期
   五、「门户开放」取代「列国瓜分」
   「门户开放」(Open Door Policy)这个名词对每一个当代中国知识分子都是耳熟能详的。它在中国近百年的历史上连续发生了两次。两次都在中国这位老人家病入膏盲、九死一生之时,抢救了老人家的性命。
   第一次「门户开放」发生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三年(一八九九~一九〇一)之中,正巧也就在义和团和八国联军大乱之时。它是由美国国务卿海约翰(John  Hay,1838~1905)和那位接着康格出任美国驻华公使,自称「大美国驻华钦差大臣柔(大人)」的柔克义(William Woodville Rockhill,1854~1914)二人全力推动的。
   海、柔二人所全力推动的这次门户开放,粗浅的说来有个四句偈的要义,那就是维持中国的「领土完整、主权独立、门户开放、利益均沾」。这条要义的推行,海、柔二公是为着百分之百的美国的利益,美国资产阶级的利益、资本家的利益,也是大美帝国主义的利益而构想的。他们并没有对「支那蛮」(Chinaman)的利益想过半分钟。相反的,在美国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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