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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部分

2004年第02期-第67部分

小说: 2004年第0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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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他更冷静,更为克制,更有耐性。他从不许诺,也不习惯于对事物作绝对的判断,他只是尽力去做。对于那些愤世嫉俗或四大皆空的人物,也只是“听听而已”。这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批判者、充满激情的反抗者,而是一个更有耐性的承担者、治疗者和观察者。对于这个人物,加缪曾这样写到:“人并非无辜也并非有罪。如何从中摆脱出来?李尔(我)想说的,就是治疗一切能够治疗的东西——同时等待着得知或是观察。这是一种等待的姿态,李尔说:‘我不知道。”’
  李尔的“我不知道”可谓意味深长。可以说,它体现了一代人在乌托邦幻梦破灭后的一种理性的退守和选择。面对历史的混乱和变幻莫测,除此之外,又能怎样呢?但我们读者知道:这并不是一种消极的推诿。在50年代的一次采访中,加缪曾这样说:“我们力所能及的,只是在别人从事毁灭的同时尽可能多地去创造。正是这种漫长、耐心、默默无闻的努力促进了人类历史的进步。”这正是对《鼠疫》主角的一种总结。朴实无华,但富有内在的力量,他抛弃绝对的幻想,选择了理性、耐力和等待,以古希腊的明智来对抗历史的疯狂和人性的脆弱。正是在这个人物身上,加缪寄托了克服他那一代人的精神危机、重新确立其人生哲学、在艰难岁月中生活的希望。这样的人物不是高大的橡树,更像是加缪用诗一般的语言所赞美过的海边的杏树林:
  “我住在阿尔及尔的时候,等待冬天的过去,总是非常耐心。我知道某一个夜晚,仅仅一个清冷的夜晚,康素尔山谷中的杏树林就会覆盖上雪白的杏花。一觉醒来,我就看到这片柔弱的白雪经受着海边狂风暴雨的肆虐。然而,年复一年,它都在坚持,准备着果实。”
  七
  因而,当欢庆的焰火在解禁的俄兰升空,李尔医生决心整理出他的这个记事,以便他自己不成为那保持沉默的人,却成为证人,不仅是纪念那些死者,记住人们忍受的不公和暴虐,而且记着:“人类里值得赞美的事情比 值得鄙视的事情更多。”赞美原本对生活已经淡漠或颓丧的人,由于一场致命的灾难而奋起,他们“不能够成为圣徒”,但“致力于成为治疗者”,以此重新赢得人生的希望。
  这是一群世俗的圣徒,他们不是反抗者。他们无非是在一场从没想到过的可怖考验中坚持了作为人的底线。即使那些在灾难中死去或崩溃的人,在一种挽歌般的叙述中,也都闪现出某种人性的尊严和光辉。这是加缪在他所不屈服的上帝面前为人类所作出的辩护。
  随着作品由开始的平缓持重,到最后的激情充溢,李尔与加缪、作者与叙述者也在渐渐接近。此时的李尔,在“深深释然”之后,虽然不能认同那些即使疫情过去还是要坚持“按照黑死病的标准来生活”的人们,但他作为一个医生,知道这是一场没有胜者的战争。他知道什么将与人类共存。他也永远有一只警觉的耳朵,在听着木头后面“那熟悉的悉宰声和啃噬声”。而作者加缪,也深知文明的深重症状和精神的艰难,深知在灾难过去之后,也许正是对苦难的可怕遗忘,是旧秩序的全面恢复。因而他的李尔医生知道从俄兰城中升起的欢呼声是“朝不保夕”的,因而在这欢呼声中,李尔为他所热爱的人们敲响了警钟:
  “黑死病的病菌不会死灭或永远消失;它们可以经年累月潜伏在家具和衣橱里;在卧室里,地窖,箱子和书架里等待着;而有一天,为了给人类带来苦难和启发,它可能再把耗子轰起来,让它们死在一座快乐城市的光天化日之下。”
  就这样,加缪以此结束了他的这部作品,或者说,完成了一个寓言的自我循环,一个神话的永恒的复归。


深的红
■  张锐锋
  序幕
  破旧的、漆皮剥落的自行车,后座上的帆布褡裢分跨两边,插兜里露出一些坚硬的木片。一个陌生人身体前倾,一双发黑的手用力压住自行车的手把,仿佛一松手,自行车就会解体、散架。轮胎上的花纹已经被磨光,粘满乡间土路上的泥土,生锈的辐条从轮毂向四方散射,直到将整个车轮张开。自行车是平衡、对称的见证,人的座位居于中心,其中含有设计者的野心和狂妄:以其精巧、简单的结构,挣脱了日常经验、习惯、常识,让两个轮子在速度中获得稳定,一个人在一个小小机械中扮演主宰者的形象。
  每个人都成为上帝,这是一个已经剥蚀了漆皮的、露骨的悬念。突然来到的这个乡村画匠正是怀了这样的理想,试图将每一个房间变为自己颜料的试验场。好像一切准备就绪,车后的褡裢里装满了必要的工具和酝酿充分的预谋,直尺、三角尺、各种型号的排笔、柔软的墨线、挤扁了锡袋的水彩颜料以及一些自己雕刻的用来描绘花纹的木片,都放到不同的插兜里,一切都显得尽善尽美,体现着所能想到的人间最好秩序。一条凸凹不平的街道上,一扇街门已经敞开,笨重的门板纹路毕现,木质中已经收集了时间养分和人们推拉之间抵消了的力,还凝结了主人几乎所有节日期间和日常生活中的残留物——卷边的、褪色的对联、面粉熬制的糨糊残渣、木板缩水形成的裂缝,以及日积月累堆积、叠加起来的暗藏的手纹。
   孩子们向画匠的身边围过去,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将踏入哪一个街门。他们怀着十足的好奇心打量着那个自行车后座上的褡裢,单从露出来的部分还不能判断其中究竟装了些什么。一个画匠一般不会有太多的秘密,他的宝囊很快就展露无遗。他将使用各种颜料在房间的四围画上各种图案,一般的都是一些花与鸟组合的乡村微型壁画。他们曾不止一次地在窗外窥探,看到画匠一边抽着自己卷好的兰花烟,一边用眼睛盯着墙上一些已经画好的几何线条,然后一点点地将颜色填充到里面。他们总是看到画匠手上的笔,最先用饱满的红涂到墙上,渐渐地开始显现出一些花瓣。
  几年之后,这些曾是鲜艳的红就会变得越来越深,时间是真正的调色大师,它会在自己的调色盘里调兑最适合的颜色,只不过它要在最初的时候借助一个乡村画匠的手,来涂上接近于终极意图的色彩,以便随时修改。
  一
  60年代末的风雨侵蚀着每家每户的屋顶,使那些呈弧形的斜面上长满青苔,并且有稀稀拉拉的茅草在摇动。已经在时间渗透中发灰的、暗淡的青瓦排成整齐的瓦垄,和农人扶犁刚刚翻过的田地,几乎具有完全相同的形式感。土地下面的无数草根仍然在新土里暗暗萌动,瓦顶下的人们同样在自己内心里不断产生新的想法。平凡、寂静的生活并不是死去的生活,恰好是最真实、最丰富的生活。平静的外表实际上是为了掩饰灵魂的活力。短暂、激烈的白日很快就过去了,有时人们似乎难以回忆这一天究竟做了些什么。到了入夜时分,人们并不急于安睡,而是在煤油灯下谈论着发生于很远时光里的事情。孩子们趴在大人们的膝盖上,渐渐地进入睡乡。窗外的风声轻轻地,鼾声一样忽轻忽重,邻家的猫叫极像婴儿的啼哭,有一点嘶哑,有一点迷惑,有一点忧伤。
  天色蒙蒙,鸡声起伏,一切都活跃起来。仍然带有淡淡黑色的寂静,被各种农具的碰击和高高悬于木杆上的高音喇叭声打破。开始是军号的悠扬盘旋,接着是节奏缓慢的《东方红》乐曲,它烘托了一个时代的一个伟大人物以及他手中点燃的袅袅烟雾,一个藤椅上端坐的思考的形象,覆盖了我们所能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一切物质和精神,世界在物质枯涸的旧河床上踩着卵石跳舞,似乎践踏着永恒的节律。人们在夏天清凉的早晨出工,几千年间几乎从未变化的弯弯的锄头,月亮一样磨得发亮的锄刃,被连接在一个曲度适当的弧线上,长长的木柄已经被人们有力的、骨节粗大的手,捏出了某种独特的细腻纹路,自己的命运线已经从粗糙的手掌转移到木头上。
  红色席卷了乡村的外表。大字报从戏台的四周包裹了坑坑洼洼的农家土墙,许多红色的大叉,一些被广为传颂的大人物的面孔,成了乡村漫画家发挥想像力的创作原型,初通文墨的人将劣质毛笔蘸饱了黑墨,尽情涂写着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和别人的见解。语言是千篇一律的,几乎是一次次复制和抄袭。高高的戏台上,经常将一些人押到上面,戴上奇形怪状的尖顶纸帽,下面聚集的人群不时呼喊着愤怒的口号。孩子们跟在后面,他们一眼就认出那个有点秃顶的老地主,据说他过去有很多土地,生活节俭,舍不得雇佣长工。仇恨被培育起来,孩子们已经有了莫名其妙的斗争冲动,他们有时向地主扔石头,很快被旁边的大人们制止。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有趣、快乐的游戏,和大人们一起享受着游戏生活。
   事实上,农民们并不会被这样的生活所迷惑,他们深知自己的使命和生活的本来面目,不会因此忘掉村外的土地、庄稼和度过漫长日子所必需的粮食。米瓮里的存粮尽管小心地压上了手印,生怕别人拿走,可是它总是要减少的。最简单的真理促使人们走向田野,生产队的队长像一个监工,用马蹄表掐算着人们干活的时间。实际上,农民们不需要严厉的驱赶,就像磨坊里的驴子一样,只要被蒙起眼来,就知道自己必须一直走下去,不断地转圈,一圈,又一圈。守磨人的一切监视、一切劳作以及身旁的一切声响,完全与自己无关。
  人们也没有忘记自己生活中虚幻的部分。破旧的房子需要粉刷,以接受更多的光亮,宽大的灶台上,家庭主妇们不愿每天面对水蒸气笼罩中的一片虚无,夜晚的暗淡灯光将什么照亮?乡村画匠开始登场,他们开始用色彩绘制无声的生活戏剧,以便填充预留的空白。画匠们开始思考,什么样的形象和色彩与眼前的生活匹配?他们拿出了各种预备好的工具,掏空了自己的囊袋,面对房间里的墙壁久久不肯落笔:以图画来映射已有的事物,可能是人类自文字创生以来就怀有的叙事理想。
  二
  一个乡村的老妇人,一直看着画匠在自己的房间作画,她关注着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朵花的姿态,墙上的每一笔似乎都好像涂在自己的心上。多少年前,丈夫就死掉了,自己一直一个人默默生活,儿女们远在天边,已经几年没有回来了。面对这样的简单日子,一天又一天,已经习以为常。她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多少年来,她已经看到了多少激烈的、让人难以理解的场景,人世间的各种事情纷纷扬扬,一场漫无边际的落雪,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飘洒着,她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她安静地坐在年轻画匠的身边,看着他画的每一笔,仿佛那出现在墙壁上的每一个发亮的细节,都来自自己往昔的生活。就像这个时代一样,红色是炕围壁画的主色调,这是农民们世代喜欢的色调,它意味着吉祥和喜悦。被一条条花边装饰起来的空白中,烘托出鲜花和各种自然形象。实际上,她对这些所画的东西毫无新奇之感,只是这些色彩能使自己沉浸在某种孤独的回忆中,一些似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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