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2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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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文茂猜测今天的事情与野生动物无关,可能纯为一个指认过程,接受指认者为侯文茂等三人。这三人都是本市中层领导干部,警察认识诸位,勿需费神相辨。车上负责指认者不是警察,是警察掌控下的人,多半是某类涉嫌犯罪者,他们与警察合作,要从走过去的人员中指认出相关人土,多半也是涉嫌者。警察当然不会大海捞针,把全市四五百万人一一叫来在宾馆一号楼门外停车场列队走过,只有已经进入警方视线者才会获此殊荣,这是常识。今天接受指认的几人都具有相当职别和身份,情况尚未明朗,不便如一般涉嫌者直接传唤到某地点接受指认,得用另外的方式安排。黄坚亲自出面,说明所牵涉案件绝非鸡鸣狗盗一类,是市里上层领导直接过问的要案,黄坚在政府里分管政法,所以由他出面安排今天的指认行动。
侯文茂明白自己麻烦来了。他肯定是涉嫌者,否则不会被请来在此散步,并摘下遮阳墨镜以除伪装。是不是彭红叶终于想起他了,给了他这个惊喜?也许她就在车上,准备指认侯主任?她都跟警察说些什么了?侯文茂左思右想,觉得眼下除开展依法治市相关工作,他还没有什么需要与警方特别配合的事项,他能不知道法律意义上何事可行何事不可行吗?陪客人到小雅歌厅唱歌并不触犯法律,与某位冒用名牌洗洁精的彭小姐交往,法律一时还管不到。他一向很警觉,没做过其他什么,把他列入受指认者行列中有些奇怪,必有缘故。
侯文茂回到自己的车上,让驾驶员小陈开车回单位。这时他碰上了另一件事: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公安局通知让小陈马上去一下。
“你跟公安局怎么啦?”侯文茂问驾驶员。
小陈茫然,他说前些时候他小舅子跟一个邻居闹纠纷,打架,让警察拘留过。该不是这个事?这种事也找不到他头上嘛。侯文茂摆摆手说一会你去吧。
他声音平静,镇定。但是心中似有所动:怎么回事?连自己的司机也给牵涉到了?也要让谁认一认吗?车到政府办公大楼停下,侯文茂一看后边又一辆轿车过来了,却是黄坚副市长的车。侯文茂赶紧过去按住电梯钮,等黄坚到来。那时附近没有其他人,黄坚看了侯文茂一眼。
“有些奇怪,是不是?”他说,“以后我会告诉你。”
侯文茂点头,什么也不问了。这件事如果现在可以说,黄老板会告诉他。该领导公道正派,一向对他不错。当年“依法办”老主任因病去职时,黄坚就曾建议提侯文茂接任,未成,提了别人,时黄坚一边找侯文茂谈心,要他沉住气,“有些东西就那么回事,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最重要”,另一边他还多方努力帮助,终使侯文茂得到一个助理调研员待遇。一年后主任另有高就,黄坚力主用侯文茂,这才有了侯文茂的今天。
侯文茂决定沉住气,走着瞧。当天深夜,一个电话打到侯文茂的家里,却是今天三位同案之一,市水土保持办的那位。该同志性急,比较沉不住气。
“你说这他妈什么事啁!”他在电话里骂,“你听到什么了没有?”
他告诉侯文茂,他已经想办法打听到了一些情况。这些日子市里挺不平静的,因为小雅歌厅,事情闹得很大,已有十数个干部受到牵连,主要是涉嫌参与赌博,以及嫖娟。小雅歌厅设有一排高档房间,对外称棋牌室,实为秘密赌场,一些有钱老板常聚集豪赌,亦有官员混迹其间,由某利益有关的老板请到这里打牌,赌,“玩玩”。输了有老板兜着,赢了全数带走。据说市交通局一位副局长曾一次赢得三十余万,陪赌的为一个施工队包工头。该局长不止玩钱,他还玩小姐,小雅歌厅备有数间装修豪华的休息室以供其用,由包工头安排并付嫖资。歌厅出事后,涉案老板和小姐交代出一些情况,提到了一些官员,案情已惊动省市领导,市办案部门悄悄安排指认涉嫌官员,今天他们碰到的就是这个。
“怎么他*的弄到我头上了,”那人说,“我也就是去唱过几次歌。”
侯文茂开玩笑,“你唱就唱了,怎么把身份头衔名字也唱了出来?没请哪个小姐跟你一起调研,关到小房间里退耕还林搞水土保持?”
“我傻瓜吗?”那人说,“也不知是谁胡扯。我没干那些事,不怕小姐认我。”
侯文茂说小姐们很糊涂的。她们过夜生活,喝酒,纵欲,眼神可能特别不好,加上那地方光线也暧昧,“你不怕她们搞误会了,抱的是别个,指的是你?”
“你家伙怎么搞的!”那人叫,“非让我死吗?”
侯文茂不禁笑。那人反过来问侯文茂怎么回事,是不是也去过小雅?侯文茂说陪省里客人去过一次,唱唱歌,十点来钟就走了,没干其他。“依法办”不掌握什么权力,无从权钱交易,赌博嫖娼没有老板帮助买单,客观条件不具备,主观上清楚知法不能犯法,所以又清又白跟小葱拌豆腐似的。因此他觉得不是那回事。他正在认真研究《依法整治市区人力三轮车的几条措施》,准备按黄副市长要求,写一点意见呈交领导,促进依法治市。小雅歌厅的案子听起来挺严重,想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其实他心头发紧,因为今日之遇确属指认且与小雅相关,猜测得到了证实。
当晚他彻夜未眠,什么都丢在一边,不想,埋头学习。他的心理素质一向很好。
第二天上午,驾驶员小陈带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走进侯文茂的办公室。侯文茂忽然记起昨日,把小陈叫到公安局去的是这两人吗?他们干吗?警察,着便衣?
却不是。来客出示了一份材料复印件,竟是那报纸:《救命司机你在哪里》。
原来是记者,来自省城。他们很客气,说他们到本市核实一件事情,请当地公安部门配合,昨天找驾驶员了解了一些情况,今天特意登门拜访。他们给侯文茂看的那份复印材料上边有几行批示,他们因此而来。
原来事情闹出名堂了。省报登出的群众来信得到了一位省领导的注意,批示说这件事不大,反映出一种好精神,应当找一找这位好司机,宣传一下,提倡学习。媒体人土很敏感,觉得可做文章,便组织力量寻找该救命司机。新店那位青年农民有些稀里糊涂,当时光记得着急老婆要生孩子,没留心其他,他告诉记者的线索只两条:救命司机开的是一辆白色小车,车牌尾号好像是“32”。记者们通过公安部门帮助,在新店一带找这辆车,无果。他们有办法,居然调阅了附近国道收费站相关时间段的过往车辆录像记录,一辆一辆核对,找到了数辆尾号相符的白色小车。侯文茂开的普桑赫然在册。记者们查到本市,通过公安交警部门核对,得知所查轿车为“依法办”公用车辆。他们把司机小陈找去,得知那个时段小陈未往新店。录像上明明有,怎么又说没?往细里一问,才知道原是司机在家睡觉,主任亲自开车。他们一听该主任的情况即兴致大起,因为青年农民夫妇提供的救命司机长相很模糊,却有一个印象很清晰很一致:“那个人脸皮很黑。”
现在侯文茂插翅难逃。说来有趣,这边是警察和小姐认人,那边是记者和农民追踪,两伙人联手进攻,从不同方向一起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侯文茂还往哪里跑。
他说明了情况,彻底坦白。救人的确实是他,小事一件,应当做的。两记者欣喜不已,说要立刻向上汇报,组织报道。侯文茂说谢谢,到此为止吧,他不想出这个名。记者说侯主任高风亮节,侯主任的意见他们一定如实反映。不过这件事已经受到领导高度重视,现在他们说了不算,侯主任说了也不算,听领导的吧。侯文茂沉吟许久,提了条建议,说记者们的敬业精神让他很感动,这件事本来很小,已经过去了,实在没有必要做什么文章,特别是他本人一向低调,忽然碰上这种事很不适应,感觉尴尬。但是如果上级和媒体从大局着眼,打算借此促进社会风气向好,他本人愿意尽量努力,加以配合。只是他希望别太急,这些日子他比较忙,忙过了之后再来从容面对,可不可以?拖个半个来月,二十多天,行吧?在此之前对外不提,怎么样?记者即表态,说这个好办,没问题,一个宣传活动,策划实施也需要一点时间。
侯文茂几乎感觉到某种天意。早先那天,他看到一个人冲出公路旁的沙堆求助时,他倒车,出于本能,没有其他考虑。那时哪会想到没多久会有一个礼物自天而降,在他可能需要特别防备,又特别需要为人注意的时刻。猴有一个梦想,梦想成真需要坚持不懈,也需要天助,尤其是在要害关头却有不祥风波突起之际。
几天后侯文茂前往省城参加考试,耗时两日,参与者黑压压一片计二千余。走进考场和走出考场时侯文茂都对自己满怀信心。为这个机会他等待并准备很久了。对他而言这一回极其重要,没能破格提升,鱼跃龙门,至少也应引起特别注意以待来日。
在从省城返回本市的路上,一个电话挂到他的手机上,号码很陌生。
“预祝一下。考题凶恶吗?”
是彭红叶。安丽经理。她终于冒出来了。
“你在哪里?”侯文茂问。
“还能在哪?警察手里嘛。”
车上有驾驶员,说话得注意。侯文茂没吱声。彭红叶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侯主任放心,她不会害他。当年侯主任为了当上侯科长,惟恐招惹是非,无情地拒绝一个无助女生的求援,让该女生从此坠人地狱。这位女生完全有理由报复,将侯主任拖住陪斩,为民除害,不知为什么她改主意了,决定帮侯主任进入天堂。这几天非常非常想念,但是女生忍住了,没有骚扰,惟恐影响侯主任的情绪,导致考场败北。
侯文茂笑,表情像是刚获得提拔。
“放心,我很坚强,心理素质很好,但是还要谢谢。”他说,“到哪找你呢?”
他断定安丽经理漏网了,否则不可能在电话里如此亲切。为什么别人被拘而她能逃脱?也许就因为侯文茂曾经发出过警告,“依法办”主任,说话只当开玩笑?因此她格外留心,如其自嘲早早收拾好东西,不是准备跟警察走,是准备开溜,所谓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就这意思。一朝风吹草动,别人傻了,她屁股一拍从容离去。尽管跑是跑了,安丽经理继续守在本市想念侯主任却已经不再现实,小雅歌厅的种种作为肯定让她进人了警方的视线。所以她现在一定得考虑往中亚跑,或者更远。
“侯主任一定很纳闷,不知道自己怎么也会让警察怀疑了,是不是?”
“有这事吗?”
“别装。”她发笑,恋人发嗲似的,“蒋老板已经给警察抓了。”
就是人民银行的小蒋。那一天安排侯文茂和省厅刘主任到小雅唱歌的就他。此人原是小雅常客,小姐里好几个跟他有过事,其中有的唱歌跟锯木头似的,但是床上功夫很好。他被指认了。彭红叶说蒋老板品质不好,有拖欠小姐小费的劣迹,但是把侯文茂拖进案子的不是他,因为那天侯主任在小雅很规矩,连小姐都没摸,无懈可击。
“谢谢夸奖。”
她大笑,说侯文茂涉案全怪她。对付警察突然袭击本来她挺有经验,去年她在四川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