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草』-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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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的那块手绢松了,叫我帮他系紧点。我看见上面有一朵红花儿,还曾问过他男人怎么系一条花绢,当时抢救木料火烧眉毛,他没有回答我是咋回事,但他手上系着的是条手绢我是记住了。我回答他说,〃 支书,是条带花的手绢。' 他说,' 你的记性还真不错,可是你知道这条手绢是谁的吗?' 我摇摇头,宋书记,您想我咋会知道这条手绢是从哪儿来的呢?!他说:' 你知道!' 我说。' 不知道。' 他瞪了我一眼说:' 你咋会不知道哩!那天夜里你到灶房去……去……去干什么了?不是亲眼看见是邹丽梅送给我的吗?她当时还低着头、红着脸,你当时扭头就跑了!' 哎呀!我的天!我夜里从没去过灶房呵!也许是支书作梦,梦见我去了吧!所以我说:' 支书!你别急,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把张三当李四了,把别的垦荒队员当成我了?' 宋书记,支书对我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儿;虽然石牛子管他叫' 冰棍书记' ,对我总是挺和气的。我愣了半天,也找不到他发火的原因,便说:' 支书!我那天一夜都没翻身,一觉睡到大天亮,真的。你还是想想是谁半夜去灶房了吧!' 他忽然不发脾气了,对我低声说:' 你还想在荒地争取入党吗?' 一提' 党' 这个字,我立刻机灵下子,爽快地回答说,' 没有党哪有我李忠义的今天,活着我愿意当党里的人,就是咽了气,我也愿意做这个殿堂里的鬼!' 宋书记,这话可能说得很不合适;可是当时我太激动了,不觉又把封建词儿带出来了。迟支书说:' 很好!你苗子正、根子红,解决你的问题并不难,你要办好一件事……!' 我高兴得心里如同揣着只兔子,咚咚咚地乱蹦起来。他说:'如果有人问你这条手绢的事。你就说亲眼看见是邹丽梅送给我的。她属于资产阶级,目的是用手绢拉拢支部书记。你记住了没有了?' 汗,立刻钻出我的头皮'我象热锅上的蚂蚁,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了。我懵懵怔怔地站了老半天,问道。' 支书!这到底是啥意思?' 他两眼瞪圆了,怒气冲冲地说,' 这是机密,你要是心里真有党,坚决照办就是了。' 我想:也许这里边真有机密,我这个党外人不便多问,一回答应他说:' 支书!我听党的话。只要有人问到这件事,我就按你教我的话去回答。' 他纠正我的话说:' 不是我教你的,是你看见的,'我说:' 对!不是支书教我说的,是我到灶房去喝开水,亲眼看见的。' 回到帐篷,重新躺在地铺上睡觉时,我反复琢磨支书这个布置,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机密。想着想着,我耳边忽然响了一声雷——' 对的,你办;错的,你顶,不能当磕头虫' ——这是您在马棚和我谈话时,叮嘱我的。我的脑子里打开架了。都是共产党,咋就两个说法哩?到底谁是公公?谁是婆婆?虽说您的纱帽翅儿比他大,可他也是共产党员则我该听他的,还是听您的呢?〃 李忠义竖着粗壮的脖颈,两眼直溜溜地盯着宋武。
〃 你不是起誓不对别人说吗?〃 宋武想不到没经询问,就了解到了他十分需要的情况,因而兴奋地捅了他一拳说,〃 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李忠义咧开宽厚的嘴唇笑了:〃 您这话可就说远了,党是' 别人' 吗?我没有对' 别人' 说呀!是在和党谈话哩!〃
宋武对质朴但又愚昧的〃 疙瘩李〃 说道:〃 你说得很好。至于你刚才提到谁是公公?谁是婆婆?不根据纱帽翅的大小而定,而是看谁说的是真理。就拿那块手绢的事儿来说吧!你明明没有看见,他硬要叫你说看见了,这就叫' 牛不喝水强按头' ,你脖子那么祖,就那么驯服?如果我是李忠义,我就会这样对他说,' 滚你娘的蛋吧!我没看见的事儿,你为啥便叫我说看见了?!共产党办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叫我吞柳条下笊篱——在肚子里瞎编哪?没门儿,' 他要是朝你瞪眼,你不用客气。用你那粗粗的大巴掌,憋足了劲儿,赏他一记脆脆的耳光,然后教训他说,' 我打你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共产党员。〃
李忠义还是没有纳过闷儿来,嘴里叨咕着:〃 他……他是假共产党员?这是咋回事?〃
〃 你知道小马和邹丽梅的关系吗?〃 宋武反问李忠义说。
〃 全队都知道哇,两人正在搞对象。〃
〃 这就行了。你们支书迟大冰不但在中间插了一腿,还对邹丽梅说了许多违反党的政策的话。最可恶的是人家小邹主动为他包扎伤手,他反过来诬赖人家对他有意思,送给他一块手绢。我们在党的会上追查了他的问题,他怕露了馅儿,就在深更半夜地把你喊起来,用威逼利诱兼而有之的恶劣手段,叫你编造假话,当他的旁证。小伙子,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这号人还能不能算个共产党员?〃 宋武揭开了事情的帷幕,他想使李忠义清醒过来。
李忠义被惊呆了:〃 原来是……这么回子事!〃〃小伙子,你们这儿有七、八个垦荒队员,为啥他偏偏找你这根拐棍呢?叫我说句难听的话吧!就是因为你愚昧,只会当磕头虫。〃 宋武关切地望着李忠义说,〃 小伙子,下决心学文化吧!叫诸葛井瑞当你的老师。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我给你们中间搭桥。对你来说,叫北大荒长出粮食来并不难。难的是开垦你脑瓜子里那片荒地,在给大地播种仿同时,也在思想上播种上知识的种子——你才称得起是名副其实的垦荒队员。〃
李忠义专注地倾听着宋武的话。虽然他还不太懂那些名词儿,可还是理解了宋武这番话中的主要意思。这个不善于表达自己心情的山沟青年,一时难以找出准确的语言,以感谢宋武对他的深爱;便猛然从筐上站起来,身子挺得笔杆条直、象个军人似的对宋武喃喃地说:〃 我咂摸过滋味来了。说来说去,我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伐木队员回来,不用您搭桥了,我找诸葛井瑞去拜师……今后,我不能再象猪八戒似的,叫那' 孙猴儿' 牵着鼻子走了;我要长志气,学本事,做个能文能武的垦荒队员,叫那' 孙猴儿' 在我的身上变的戏法失灵……〃
〃 很好。现在我交给你个任务:穿上棉袄去找俞秋兰,叫他代笔把你刚才谈的那件事,写个书面材料。〃
〃 那打炉子的任务,我就完不成了?!〃 李忠义两眼盯着那只破旧的机油筒。
〃 你真是' 一根筋' !我宋武是干啥的?活见鬼!〃 宋武手里握起十八磅大锤。
李忠义转身走了。宋武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朝他喊道:〃 你站一下。
李忠义回过头来。
〃 给你这个玩艺儿。〃 宋武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黑绒做的表套,〃 这是我老婆的手艺,你把怀表装进去,省得磕磕碰碰。〃
李忠义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旧怀表,装进表套里。他没有急于把它装进口袋,双手捧着它看来看去。当这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苦——在冰河里还一个劲傻笑的蛮实小伙,此时对着这个咋喀味略走动着的小玩艺儿竟然冒泪花了。他一反常态地便咽着喉头,吭吭吃吃地说:〃 我娘……娘死时,只留给我一张破席头,一只掉了耳朵的破锅……宋书记,您……〃
〃 没出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有掉泪疙瘩的?!〃 宋武用手拍了拍他光秃秃的头顶,' 今后,不要歪着脖子着太阳了,这小玩艺能帮助你认识科学,能替你摘掉' 标准钟' 的帽子。等卢华、贺志彪他们回山之后,你每天七点钟,叫醒伙伴起来吃饭,八点钟准时开工盖房。〃
〃 这……用不着我叫,迟……支书腕子上戴着手表——〃
宋武打断他的话说:〃 垦荒队不能跟着他的指针转了。天亮前。我和卢华、贺志彪研究过了。你在这儿领导盖房,叫迟大冰顶替邹丽梅的火头军的工作——让他一个人好好反省他的行为。〃
〃 我领导盖房?〃 李忠义两眼旺得象鸡蛋大,〃 您是说叫我领导盖房?〃
〃 怎么,要打退堂鼓哇?〃
〃 我……我倒是愿意干。可是我一直是磨道上的驴,听别人吆喝的。〃〃那你就练习着吆喝别人吧!卢华叫你当' 留守处处长' !宋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可有一宗,你要是延误了盖房时间,或者叫那几匹马掉了膘,我拧断了你的牛脖子。执行命令,你先去找俞秋兰吧!〃
其实,垦荒队从来就没有〃 留守处处长〃 这种头衔,宋武不过是说的玩笑话;但就是这个虚称,顿时使李忠义象打了气的皮球似的,感到浑身都有了说不出来的劲头。出了库房,他觉着自个儿长高了许多,就连太阳留在他身后的影儿,都似乎长出了一大截。
站在房顶上钉房楼的迟大冰,从宋武走进这间库房后,两眼就没离开过库房的刑笆荆门儿,他揣摸着宋武去找李忠义,一准和他的事情有关;因此,当李忠义刚刚走出库房,他就从房顶上溜了下来,一在墙角等候着李忠义。他很焦急,没容李忠义走到跟前,他就迎上前去:
〃 小李子,你这是去干什么?〃
李忠义看见瘦高个的迟大冰拦住他的去路,不觉怒火烧胸膛,赌气地回答说:〃 去厕所。〃
〃 厕所在那边;〃 迟大冰疑惑地问,〃 你往这边来,不是走错了道儿了吗?〃
〃 我到漫荒野地去拉野尿,你管得着吗?〃 李忠义拿出蛮横劲儿,眼皮子往上一翻说〃 管天管地,你还管得着拉屎放屈?!〃
迟大冰敏感地闻出了李忠义话里的火药气味,不祥的预感立刻涌上他的心头。他探索的目光,在李忠义脸上转了好一阵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你……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 该对你啥态度?还想叫我对佛龛烧香,磕头?!〃 李忠义两眼□不□地直视着迟大冰,〃 过去,你把我当成驴使还不算,怕我看清道儿,还给我捂上了眼睛。今天,多亏宋书记把我的捂眼给揭了,我才分清黑白,数清了你有几根肠子。〃 事情变化如此之快,大大出乎迟大冰的意料之外。为了把变化了的情况摸清楚,他开始了对李忠义的侦察:〃 我有什么毛病,你可以提提嘛,何必用刺话伤人?!〃
〃 你自己干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 我要是清楚,为什么还要问你?〃 迟大冰步步紧逼地说。
〃 你为啥今天早上把我叫起来?〃 李忠义被愚弄之后,积郁在心里的一肚子火气,突然迸发出来,〃 叫我把没看见的事儿,便说成看见了,还逼着我对天起誓,你……这是搞的啥名堂?简直是把我往冰窟窿里推。〃
〃 谁?谁逼你对天起誓了?那不是你自己表态的吗?〃 迟大冰发觉连一缕希望的萤光都不存在了的时候,象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想在李忠义身上寻找出突破口,〃 我拉你到马棚去,是叫你喂马,那匹母马——' 北京三号' 怀了驹子了,你在农村里当过饲养员,叫你看看它——你怎么满嘴喷粪?!〃 迟大冰放开喉咙,有意在盖房的垦荒队员中制造舆论,因而话音一声比一声高,〃 我是共产党员,一不信神,二不信鬼!能逼你对天起什么狗屁誓吗?你才相信什么……' 玉皇大帝显圣' 哩!〃 李忠义红胀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雪白,他一言不发,两眼直棍似地瞪着迟大冰,迟大冰本能地感到不妙,他还没来得及躲避,李忠义已经象老虎扑食一样窜了上来,他一手揪着边大冰的棉衣衣领,跳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