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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部分

2005年第5期-第47部分

小说: 2005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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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那脸、那身段、那回眸的眼风……即便磨成了灰,沈小红也认得他。她伸出手,娇媚地迎向他,眼前却突然空蒙起来。“嗡”的一下,像无数碎白珠子串成的雨帘,就那样隔在那儿,隔着他和她。她穿过了一道,却还有下一道。层层叠叠,总也没有完——本来就是挣扎着才好不容易睡的,这不,刚刚才人梦,一下子便又醒了。 
  但天确实是好天。像这样的好天,在一年里也是难得遇上的。荟芳里的小院子,那些种着的花全都开了,桃花,梨花,杜鹃,山茶,牡丹,芍药……就连王莲生撩起衣摆下了马车,缓缓步人——穿越了无数开着花的树枝,散着香的花瓣——终于出现在沈小红面前时,她也突然……有了一丝细微的惊喜。 
  他们想去龙华附近的一个小寺求签。这是好几年来的老习惯了。前些年去的都是有名的龙华寺。坐着马车去的。一路上全是马车,风尘滚滚,马车上坐的都是像他们这样的香客。虔诚的,或者并不那么虔诚的。他们烧香、许愿、求签,还顺带去看看风吹铃响的龙华古塔。但去年却出了点意外。赶马车的车夫不知怎么走岔了路,走着走着,发现路上只剩他们一辆马车了。路越走越错,但景致却是越来越好。路边开着桃花,林中飞着鸟鹊,还左一点、右一滴的飘下雨丝来。两个人渐渐的都不想回头了,像孩子一样在车上嬉闹起来。这样突然一个拐弯,那个野地里的小寺就梦幻般的出现了。 
  王莲生先下车,走了几步,回头向沈小红招了招手。 
  一路都是湿漉漉、绿油油的竹林。雨不大,反倒每一丝、每一滴都在竹叶上站稳了脚跟。空气里织着雨雾……连雨雾都是绿的。 
  “真静呀,要闹鬼似的。”沈小红小声嘀咕着。 
  竹林的尽头是座石桥,寺庙则在石桥的那一头。旧得掉漆的寺门大开着,但里面看不见一个人。从寺门里望进去还是竹林。看不到尽头。 
  “吓人哦,吓人哦。”沈小红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然起来。 
  “蛮好的,别瞎说,蛮好的。”王莲生伸出手去,正好和沈小红的手抓在了一起。两个人——嫖客王莲生与妓女沈小红,就这样手牵着手,在雨雾里慢慢地飘了过去,飘过了竹林,飘进了没有门框的寺门,又飘在另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竹林里了…… 
  那天他们每人都求了一次签。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和尚站在旁边为他们敲钟。他先是问沈小红说:“你拜不拜呵?”沈小红连忙点头回答道:“拜!拜!”老和尚就面无表情地为她敲响了钟。接下来他又问王莲生道:“你呢?拜不拜呵?”王莲生还没来得及回答,或许是刚才受了点凉,喉咙里一阵发毛,一个很响的喷嚏脱口而出——但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王莲生的失态,因为老和尚已经面无表情的手起钟响,只听到: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他们事先约好了,求来的签彼此不看。非但不看,而且不说。然而,从寺里出来,重新坐上马车踏上回去的路,王莲生与沈小红却不约而同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明年还得来一次。不去龙华寺了,就来这里。还让那个面无表情的老和尚敲钟。 
  还是那个走岔路的车夫,还是这个季节,口袋里还装着去年求来的那支签。他们想着:等到还了愿,就告诉对方签上到底写了什么。他们没想到今年再也找不着那个寺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时近午后,车夫急得满头大汗——这回不是因为出错,而是为了再也没法第二次同样的出错。车子刚进弄堂,沈小红就赌气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荟芳里。虽然沈小红有时也是任性的,但这天的王莲生原本就心里不快,也就漠然的没去理她。 
  马车沿着弄堂“的的”而去,一个手里挽着元宝篮、压扁了嗓门叫卖“栀子花”的刚嚷出半句,抬头看到王莲生的脸色,吐吐舌头,活生生的把下半句重新咽了回去。在不断晃动的马车上,王莲生一声不响地坐着,同样晃动着的还有他抓在手里的一件东西。那是去年王莲生在那个小寺里求来的签条。去的时候,王莲生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上,但是现在,它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王莲生觉得,它就像捏在手里的一大把沙子,走一路,撒一路。 
  下午王莲生在自己的公馆里睡了一觉。大约三四点钟的时候,女裁缝丽蒂亚的军官丈夫来找过他一次。他手里夹了支雪茄,在王莲生客堂那面挂着字的白墙前站了会儿。这些日子,军官不时会来王莲生这里坐坐。有一次,军官很好奇地询问王莲生,什么是“装一支令人满意的烟枪的窍门”;还有一次,他突然瞪大了那双蓝眼睛,不无愤慨地说道:“你们中国的老子,那个叫老子的,他凭什么说天底下的人都和狗一样呢!” 
  不过这天下午,军官倒是没和王莲生探讨什么。他不停地喝着王莲生沏的新茶,显得很沉默。倒是王莲生没话找话地问他道:“丽蒂亚呢?可好?”军官狠喝一口茶,又是摇头又是微笑地说道:“她倒是好——只是更怪了,客人上门做衣服,腰围超过一尺七寸半的一概不做。”王莲生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问道:“那以前是多少呢?”军官叹口气道:“以前倒还是一尺八寸的。” 
  喝了两杯茶,军官就急匆匆地起身告别。王莲生礼节性地挽留他,他却连连摆手道:“你不知道的,丽蒂亚最近迷上了骑马!还不太会骑呢,胆子倒比男人还要大!”又放了轻声道:“最近我们新买了一匹矮种马,丽蒂亚管它叫‘烈焰’……”这时,军官的身体像真被火焰烧着似的,微微抖动,轻轻摇晃,“过一会儿我们又要去骑马了,所以我还得赶着去添点马具。”稍停片刻,他又怜爱摇头道:“这女人——这女人——” 
  是傍晚时分开始起风的,王莲生正呆坐在窗前发愣,一张嫩绿的叶片突然旋转着扑上来,正中他的鼻尖。一股腥甜的春天的香气。去年,他和沈小红从那个小寺回来的途中,正遇上一群穿了赛马服的男男女女。一个黑衣人一声令下,马夫便揭去盖毯,束紧肚带。骑手们纷纷上马。沈小红和王莲生的马车还在后面跟着跑了一段。都是些平坦的乡间土路,路边散布着高高低低的坟堆和周围长着杨柳的泻湖。透过或疏或密的树丛,王莲生还看到一个由鸬鹚帮着捕鱼的人。十几只鸬鹚出操似的,在他的舢板边站成一排,脖子上扣着金属做的圆环…… 
  到处都是风的声音,马的汗味,还有紧贴在后背上的女人的香气——当然,那是正奔跑着的丽蒂亚和她的丈夫,他们骑着那匹名叫“烈焰”的马。在他们头顶上,一只喜鹊久久盘旋——王莲生突然觉得心头一阵发热,眼睛在屋子里忙乱地四下寻找起来。 
  那根签条好好的躺在八仙桌的一个角上。上面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华枝春满”。 
  还是那条静悄悄的弄堂。还是那种古里古怪的天气,刮点风过后,阴了一阵、雨了一阵。还是那个经常回响在王莲生心里的细小的声音:“我和你们是不同的……我和你们自然是不同的……”甚至那个挽了元宝篮的人也没走远,他显然是认出了王莲生,但这回他把一句话悠长而婉转地唱了出来:“栀子花——要哦啦——白兰花——要哦啦” 
  一切都是那样似曾相识。那把抓在手心里的流沙,回光返照似的,一点一滴再聚拢来。金  
鱼游回了鱼缸,落花绽放在枝头……突然,在一个石库门前面,一个梳了刘海的女人探出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王莲生。 
  这回是王莲生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退后两步,缩了缩脖子。等着一盆面汤水从天而降。 
  然而没有,刘海女人起手捋捋额前的头发,嘴巴贴近了王莲生的耳朵道:“落雨了,憨大!”她嘴里吐出的热气,在王莲生的耳根上凝了几小滴水珠。王莲生只觉得无数颗暖融融的小水珠,在他心里升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他闭着眼睛,听到一个不太像自己的声音在那里说道:“你说什么?你刚才在说什么?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刘海女人的手从那条开衩到腰部的旗袍里伸出来。小白蛇般,慢慢地游在王莲生的下巴那儿。又凉又腻的。她笑道:“憨大!我说你是憨大!” 
  十分钟后,王莲生衣衫不整地从石库门里奔出来时,刘海女人蛇一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着:——“憨大!我说你是憨大!”——他才奔出几步,猛想起刚才脱衣服时,那根去年的签条忘在了刘海女人床边。但要再进去拿,他却是万万不乐意的。那疾风骤雨的十分钟,王莲生只觉得时光倒转,他变得完全不认识自己了。那个沉默、文雅、有教养的王莲生,那个爱美、懦弱、感时伤怀的王莲生,他们到哪里去了?风疾雨骤,他非但把自己吓坏了,更是一分钟、一分钟的浇灭了疯长的火……所以等他再次回到寂静的弄堂,听到远处压扁了的卖花声——王莲生只觉得彻头彻尾的冰凉。他真是恨透了自己,他真是发了疯了! 
  王莲生靠在一棵柳树上整理着衣服。神思恍惚。此刻,他是这样的厌恶着自己,从而厌恶起所有的人。他觉得他的手是脏的,他的脚是脏的,他的嘴巴也是脏的。 
  “铜钿有哦?”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黑面小个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王莲生觉得他的嘴是脏的,所以板着脸不愿意说话。 
  “铜钿有哦?”小个子的手在王莲生面前摊开来。墨墨黑的一双手,王莲生看着就觉得恶心。王莲生不愿意理睬这样脏的手。 
  “活命的铜钿,先生行行好,给一点吧。”小个子说话言简意赅,温文有礼。要在平时,王莲生一定会喜欢这样聪明的乞丐……但今天的王莲生一意孤行。他不愿意说话,不愿意行动,甚至不愿意理睬。 
  几秒钟以后王莲生就倒在了那棵柳树下面。带着一道致命的伤口,吭都没有吭一声。谁也没想到小个子乞丐会有这样好的身手。他一下扳住了王莲生的脑袋,刀片割断了王莲生的喉咙。乞丐随手把刀片扔在了地上,一把扯下王莲生身上的玉佩。转身就走。 
  而此时,隔了几十步远的荟芳里,沈小红正和一个男人歪在床上。沈小红侧着身子,正熟练地装一支烟枪。而那男人,则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空气里翻着兰花指——他的五官看上去倒是更像女人,即便现在还没上白粉,正素净着一张清水脸。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天上挂着一小片铅灰色的云,云里一小角月亮探出头来。斜斜的,吊在那里,像一小把薄薄的刀片。只有颤巍巍的锋利,没有光。 
  沈小红把手里装好的烟枪轻轻磕两下,再磕两下,然后才递给了身边的那个男人。“拿去——”她笑道,“像是上辈子欠你的——昨天晚上还梦着你呢!害我又是一晚上没睡好。” 
  那男人接过烟枪,嘴里含糊地答应着。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像是空气里的兰花指。羽化成蝶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沈小红仰脸看那男人,嘴角眉心都带着笑。过了会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直起身子,非常认真地问道:“有桩事体倒要问问你,你说,在一个有鲨鱼的地方,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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