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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第23部分

小说: 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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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郭璋的家吗? ”穿军绿上装的人问道。
    “不,是残废军人刘正信的家! ”正信不慌不忙地答道。他非常镇静,神情自若。
    来的几个人开始一进门时没有注意椅子中这位男主人,循着声音望去,吓了他们一大跳。不知他们是被正信的模样吓着,还是为他胸前那片军功章而惊诧。
    他们面面相觑。郭宝宝和另两个本村人,在这之前肯定也没有看到过正信,现在正骇得目瞪口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去。
    那个穿军绿上装的人,愣了片刻后,又问道:“这是上面提供的地址,说是郭璋两年前因隐瞒资本家出身和海外关系被开除公职,回到老家……在这里居住吗? ”
    “我说过,这是我的家。我岳父早就把这房子送给我——一个把热血和躯体献给抗美援朝正义之战的军人,特等功臣、志愿军战斗英雄刘正信! ”‘正信的这段话,显然让这些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沉默了片刻,那人继续问F 去。
    “那么,我不管是谁的家,郭璋住在这里吗? ”
    “原先是住在这里。上个月就离开了这里,~t'JL 京找工作去了。”
    那几个上面来的人看看郭宝宝他们,郭宝宝做出不知道的表情。
    的确,平目郭璋从不走出大宅。大宅外的人也很少进来。
    “到北京找工作? 骗谁呢? ”
    “他年轻的时候就在北京教学。”
    “上个月走的? 听到什么风声儿了吧? ”
    “什么风声儿? ”
    “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吧? ”
    “我们谁都不认识。我们夫妻俩靠国家养着。大门一关,过日子。
    我们跟谁也不交往! “
    那个为首的人对其他人低声说:“过去看看,茅坑也要看一下。”
    另两个人还有郭宝宝这伙人立刻分头去到前屋后院四处查看。
    九九吓得紧紧偎在正信身边。按照正信事先嘱咐的,九九不用开口说话,由正信一人对付他们。
    他们里里外外都看了,没找到人,就又回到前院荷塘边。郭宝宝好像有所发现地嚷嚷道:“妈的! 好多四旧! ”他所说的四旧,就是指古董柜里的那些古董摆件、书柜里的老书以及墙上的字画等。从前他没有注意到这家“外来户”,所以没有走进过大宅。
    ‘’人走了? 在北京的什么地方? 我们可以派人去把他抓回来! “那个”军绿上装“口气里已经带着威逼的意味,”你还是残废军人、战斗英雄呢! 应该忠于党忠于人民,同资本家丈人划清界限,揭发他反党反人民的罪行才对! “
    “明白。如果发现他有反党反人民的行为,我一定会检举揭发,绝不包庇!我永远都站在党和人民的立场上。我的命都可以献给祖国和中国共产党! ”
    “那好,告诉我们郭璋在哪里? ”
    “在北京。具体住哪里,还没有信回来呢。我们这个村又不通电话。”
    “那好吧,我们相信你。我们先回去,如果一有郭璋的消息,你要报告我们,不得隐瞒不报,欺骗党和人民! 我们也会安排村里革命群众监督你们! 我们还会来的! ”
    一群人离开大宅。我高兴地从池塘边蹦下来,欢呼着“呜啦——呜啦”,苏联十月革命胜利的欢呼声未落,郭宝宝旋即又带另两个本村造反派杀了个回马枪! 他们进来后瞪了我一眼,没敢冲我犯横! 他们的爹妈都曾经不止一次地好粥好饭地招待过我,他们家的炕我也爬上去玩过。他们还是不太敢惹我。
    郭宝宝照直走向正信和九九,那两个年轻人紧跟在他身边。
    “我们刚知道郭璋是资本家成分。那么,他女儿就是资本家后代,就必须接受无产阶级的批判和教育。郭九九,跟我们去大队部! ,,郭宝宝上前就想拉九九,吓得九九紧紧抱住正信,”嗷嗷“大叫。
    “住手! 放肆! ”正信大喝一声,吓得郭宝宝手僵在半空。
    “她是资本家的崽子! ”
    “胡说! 她是我老婆! 是残废军人的家属! 她现在姓‘荣誉,! 你们谁敢动她! ”
    郭宝宝很不甘心:“你是英雄,你是残废军人! 她是资本家的崽子,隐藏在你身边,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以对你进行阶级报复! 你不要被她迷惑,她会对你下毒手的! 两个阶级的分子,就是两根藤上的瓜,你们怎么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呢? ”
    “哈哈哈哈——”正信爆发一阵大笑,笑罢,他非常郑重地说,“你们给我听好。九九是我身边的定时炸弹? 纯粹是胡说八道! 你们跟我是同一个阶级,为什么你们不每天给我擦屎擦尿,给我喂饭喂水,给我洗身,侍候我的一切起居?九九她干了十几年,她对我的感情最深,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她把最好的饭菜做给我吃,她自己不舍得吃。我生病住院,她守在病床前,一步也不肯离开。十几年来,我没吃过一顿凉饭喝过一口凉水,我的身上没有一刻泡过屎尿,皮肤没有一次发炎长疮! 她没有阶级感情,她能做到这么精细吗? 她的头脑虽然不够聪明,但她全部的心思和能力都倾注在我的身上! 她不是什么我身边的定时炸弹!她是我身边一刻也不能离开的最亲最亲的亲人! 她是我的眼睛,她是我的双手,她是我的腿脚! 你们要对一个革命家庭动粗吗? 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动一下我的眼睛、我的手和我的腿脚! 我告诉你们! 你们必须要尊重她! 她是响当当的荣誉军人家属! 我们早已是一根藤上瓜了。我们夫妻俩呀,这一辈子就在一起啦! 生,在一个屋檐下;死,同入一个墓穴中! ”
    正信的这段话彻底把郭宝宝镇住了! 他们愣在那里,不敢去拉九九。估计他们是想把九九充实到被游街批斗的队伍中去。
    “我念你们年轻,不和你们计较。你们赶快离开吧。如果以后你们再敢打我老婆的歪主意,我立刻报告县里,会有人来处理你们的! ”
    郭宝宝他们终于没敢放肆,嘟哝了一句:“我看她是装傻! 她可真算找了一个大红保护伞! 走! ”
    郭宝宝他们走了。正信的气势压倒了他们,估计他们再也不敢来拉九九。正信的话也深深地感动了九九,她抱住正信大哭。他们夫妻俩的头靠在一起,两个人的脸摩擦着,涕泪流到了一起,让人看了很是感动。几十年以后,我还经常忆起他们这两个不健全的人,在患难相依中表达出的浓浓爱意,显示出格外古典的神圣,透着格外诗意的伤感。
    爱,不是强健男人的专利,也不是聪明女人的专利。残废男人和弱智女人,有他们自己的爱! 而且爱得甚至比健全人更踏实更真实! 郭姥爷走了。大宅里再也看不到他在书房里泡茶、读书,在厨房里炒菜炖汤,在后院浇菜浇花,在荷塘边拉二胡拉京胡,在石榴树、垂柳树、竹林清扫落叶的亲切身影。
    郭姥爷走到哪里去了呢? 外面的风雨中他去哪里躲避? 一连好几天,九九是白天哭夜里哭,哭得痛痛彻彻。正信安慰她不行,我安慰她也无济于事。她在夜里会突然精神不能控制,大喊大叫说看见爸爸被人追着打,或者是病倒了在大街上爬,有时候还喊叫说爸爸死了! 这样下去,九九有可能完全疯了。正信教给我拉九九上山玩,要想办法逗她开心。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分散她离开父亲的痛苦和忧虑,而我自己也被她搞得郁闷起来。正信唉声叹气,说艾莉呀,怎么整天也听不到你出点声音啊! 终于,有一天晚上,刚刚进入夏季的山区,突然风起云涌,天际浓云密布,山中暴雨将至,雷声隆隆震荡群峰,发出沉浑的低吟。
    这天晚上,正信叫我们俩上炕坐好,我们俩一边一个紧靠在他身边,雷电暴雨到来之前的恐惧便消失了。这时我才深深地感到,姥爷离去了,郭姥爷也离去了,剩下正信,这个面目全非、身体残缺的曾经伟岸、英气勃勃的高大男人,是这个家,是九九唯一可以依靠的“大山”啦! “艾莉也不是外人,这么小就经历这样许多事情,也是个懂事的小大人。九九,我今天就把实情给你们说了吧。但是有一点,你们可干万不能跟任何人讲! 叫外人知道了,大家都更遭殃啦! ”正信严肃地对我们说。他是要宣布一件秘密了。
    九九立刻止住了哭泣,抹着眼泪连声起誓说:“打死也不跟外人说! 说了,不得好死! ”
    正信说:“说了,对爸爸不利! ”
    九九说:“那我就更不说了! ”
    我也赶忙保证:“对! 打死也不说,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说! ”
    正信很信任我们,就开始向我们叙述。
    “我对你们说了吧,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九九,告诉你是为了让你的心情好起来。本来爸爸是不让我对你说出他的秘密的,怕别人套你诈你。那天晚上,爸爸同我谈了一夜。他讲了他在解放前,在北平教书时,曾秘密地帮助过我们地下党,就是他话剧里写的那个牺牲在日本特务枪口下的共产党员。他说那位地下党员在被捕时悄悄委托他一件事,是一件很重要的任务,他一直没有完成。这次,他要趁这个出走机会去北京,寻找昔日同那位地下党联络的同志。爸爸见过他,去过他开的掩护公司送过信。爸爸要下决心找到这位领导,估计他现在的职务已经很高。”
    啊! 我和九九一下子兴奋起来。那年月,我们最佩服像正信这样英勇杀敌的战场英雄,也最崇拜那些战斗在敌人心脏的孤胆英雄、地下尖兵,被他们那种充满神秘,充满刺激的英雄主义色彩所感染,所鼓舞。那些传奇的故事,曾经给了我少年的心多少遐想与幻想啊! 我在看了《永不消逝的电波》这部革命电影之后,经常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在去食堂打水打饭的路上,展开幻想的翅膀,想象着自己就是当年的另一个地下党,穿着旗袍和高跟鞋,烫着卷发涂着口红,躲在阁楼里向党中央发出情报,电波的“嘀答,嘀嘀答,嘀嘀嘀答答——”
    的清脆而欢快的声音划破了黎明前夜空的静寂。突然,敌人包围了阁楼,接下来应该是敌人的无数个枪口和刺刀对准了我,我就像电影中李侠那样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地迎着敌人的刺刀走去。而我却不这样想,我为自己设计的情节是,当敌人包围了阁楼时,我沉着地向党中央发完最后一个密电码,然后抄起一件说不上是何种尖端武器,冲出阁楼,一下子撂倒敌人二百多! 人生就是这样富有戏剧色彩,有什么样的梦,恰好就会有什么样的真实情节。在我不足十五周岁的时候,我的人生第一门职业就是做报务员,领到的第一件神奇“武器”就是一副耳机和一个电键。从此我放飞了自己的梦想,十三年遨游电波之中,挥洒尽我与生俱来的机敏,获得了跟随终生的右手中指畸形和极度的嗜茶嗜咖啡癖! 手指畸形是握电键柄握出来的,茶叶与咖啡是值夜班的清醒剂。后来在夜晚写作与翻译时,茶与咖啡可以给我一夜的兴奋。
    郭姥爷也参加过我党的地下斗争! 这让我对他肃然起敬! 我祈盼他找到那位大领导,他会为郭姥爷证明,证明他是思想先进的爱国知识分子! 九九也绽开了笑脸。她显然为她的爸爸自豪。过了一会儿,她又担心地问正信:“若是他找不到那个大领导怎么办? 他的钱花光了怎么办? ”
    “这个不用担心。我们俩合计过,这场运动肯定有结束的一天,老这样下去,国家怎么发展?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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