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警察-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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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毫不感到意外,微微点点头,“我知道,今天我叫你来,就是想对你表明我的态度。” 他心里直抖,来以前对施
伯伯的畏惧和来以后对他的怜悯全都荡然无存,现在他只觉得他是那么可敬,那么好,那么……伟大! 走廊里的那
盏日光灯斜照在施万云的脸上,显出一种衰弱的苍白。他有些颤颤巍巍地站在周志明面前,魁伟的身躯变得佝偻起来,
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嗫嚅了一会儿,终于说:“你,同萌萌……究竟怎么样了,算完了么?” 周志明勾下头,
“我也不知道……” 一只温暖的手掌在他头上轻轻抚了一下,又放下了,“你们,唉,好自为之吧。” 自从他
认识了施伯伯,在一所房子里住过,在一张饭桌上吃过,但像今天这样深的感情交流却从未有过。他甚至恍若觉得父亲
站在了面前,他真想叫一声“父亲!”然而他没有叫,只是向施伯伯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不知道这样行大礼意味着什么,
是尊敬,是感激,是安慰,还是歉意?他转身打开大门向外走去。 他一直走上了太平街的马路,才回首顾望,那被
白杨树阴影掩映着的窗口,露出萤火一般的灯光,暖暖的,暖暖地熨在他的心上。 从太平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十点钟了,他又在工具房里冻了一夜。清晨,早早地爬起来,带着牙膏手巾跑到办公楼厕所里的水池这儿来洗脸。楼里
有暖气,毕竟舒服多了。他正刷着牙,行政科老万披着个大衣进来解手,他见老万下面光着腿,便打着招呼问:
“昨天没回家?” “我值班。喂,昨天晚上你上哪儿去了?找你半天也没找着。” “昨天晚上?出去了一趟,
干吗?” “941厂一个姓杜的给你打电话。” “说什么?”他满嘴牙膏沫子,直起腰来问。 “没说什么,
我说你不在,他就把电话挂了。” 老万解完手走了,他用水杯里的水慢慢地涮着牙刷,心里悬悠悠地有点儿放不下
了。杜卫东昨天两次来电话,看样子颇有些急切,他这人难道还会有什么重要事情吗?他倒掉水杯里的水,决定趁上午
的空闲,到941厂找他一趟。 因为是星期天,处里食堂要到九点钟才开饭,他便在街上随便吃了点儿,然后骑着
车一路顺风朝941厂而来。 在厂门口,他意外地碰上了卢援朝。 卢援朝也正推着车往大门里走,笑着对他打
招呼,“怎么,到我们厂吗,有何贵干哪?” 这是他在那个审判会以后第一次见到卢援朝。卢援朝的口气中虽然多
少有点儿戏谑的味道,但似乎并无嘲讽的意思,于是他笑着应道: “找杜卫东,私事,星期天你也不休息吗?”
“我加班,有个外文资料,厂里急等要的。” 两个人说着话,走进大门,门卫室的老头儿一听周志明是公安局的,
也没让他费事登记,飞快地在他手里塞了一个进门牌,并且主动地指点着说:“顺这儿一直往东,走到头一拐就是。”
周志明不觉有些诧异,他并没有对老头儿说过要找杜卫东,可老头儿所指的方向恰恰就是杜卫东的管子工值班房。
他无暇仔细多想,只顾得要和卢援朝分手道别。卢援朝却说:“我陪你走一段吧,到我们那个办公楼走这条路也行。”
两个人沿着厂内的大马路骑着车,默默无话。走了一会儿,卢援朝突然问了他一句: “听小萌说,你们闹意见
了,你已经搬出去了?” 他猝然未及思考,随口答了一声:“啊。” 卢援朝笑笑,“你别看小萌平常挺温存的,
真要耍起小性儿来,硬是谁的也不听。不过她有一点倒是难能可贵,她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你忘了她还去自新河看
过你吗?那时候你可是个实打实的‘阶级敌人’呢,还有我的这件事。”
19一个剧烈的战栗
他未置可否地唔了两声,没有多解释,因为他从施家搬出来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而且要说清楚就非
得涉及到季虹,现在跟卢援朝说季虹的事,那不是哪把壶不开提哪把壶吗?不过他也知道,卢援朝似乎倒并不像一般人
想象的那样痛恨季虹,从他这会儿轻松的情绪上看,甚至对这个使他翻天覆地的事件也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连一点痕迹
都不留,这也真是难得的宽宏大量啊。 他们顺着马路拐了个弯儿,管子工的值班房就在前面了。但是不知出了什么
事,不远的地方,一堆密密匝匝的人群把道路严严堵住,有人冲他们喊:“绕道吧,绕道吧,这儿不通啦!” 他们
走到近前,只见堵在后面的人都拼命踮起脚尖,徒劳地伸着脑袋往里瞧。周志明顺着人们张望的方向看去,发现在攒动
的人头前面,露着一辆现场勘查车的蓝色顶篷,心里不由一沉。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拨开人群,拼命要往前面挤。卢
援朝向身边一个熟识的工人问道: “这儿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周志明听见一个又老又哑的声音在回答:
“谁知道,可能是煤气中毒了。”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夸张插上来,“什么呀,准是这儿被偷了,你看公安
局的都来了,那车就是公安局的化验车,里面什么家伙都有。” “屁!”另一个声音咂了一下嘴巴,“要偷偷财务
处去,偷管子工宿舍干什么?” 他顾不得理会那些争执,一鼓劲儿挤到前面。几个干部装束的人一面把围观的人拦
住,一边大声嚷着:“别看了,别看了,都上自己的班去,有什么好看的呀。” 他认出其中一个半熟脸是厂保卫处
的干部,连忙向他招呼说:“我是公安局的,出什么事啦?” “哪儿的也不行。”那人显然没认出他来,仍旧不客
气地把他和挤在前面的人往后推,“散开,散开,别围着啦!” 他正在着急,突然看见安成和刑警队的王玉山一边
说着话一边从杜卫东的屋里走出来,便急忙冲他们喊了一声,把两个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王玉山惊讶地说:“你怎么
来啦?进来进来。” 安成叫维持秩序的保卫干部放他进来,然后说道:“你的消息倒是真快呀。” 他愣愣地问
:“到底怎么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王玉山扯了扯他的胳膊,“来,进来看。” 他们走进屋子,屋里光线很
暗,摆设也十分凌乱。几个刑警队的现场勘查人员正在忙着清理刚刚用过的器具,他一看就知道,勘查工作已经收尾了。
屋子正中站着马三耀,指手画脚地正在指挥着什么,看见他进来,先是意外地一愣,随即说:“你来得正好,你看。”
他顺着马三耀手指的方向,朝摆在墙根的床上望去,一刹那间,他的呼吸几乎都停顿了,后背上有股森森的凉气直
往上蹿。他看见杜卫东硬挺挺地伏尸床上,像触电一样打了一个剧烈的战栗! “啊?这是怎么啦!怎么回事?”他
痉挛地叫起来。 马三耀用冷静的声音只说了一句,“我们来的时候,他早就无法抢救了。” 他全身哆嗦,一股
生理上无法压制的心慌意乱牢牢地占据了他。杜卫东那双由于瞳孔扩散而变得灰暗混浊的眼球,一动不动地凝止在半开
的眼皮中间,脸面微微有些青紫肿胀,口唇发绀,舌尖于齿列之间略略挺出,眼睑结合膜上的出血点清晰可见,任何侦
查员都能从这副尸相上毫不费力地判断出,他已经窒息而死多时了。 周志明从十五岁起吃公安这碗饭,也算是经过
不少战阵了,在刑警队工作时,出人命现场也不止一次。他也曾扒过死人水肿的眼皮;也曾用手指按压过尸斑;甚至还
曾捏着腐尸的双颊从臭气熏天的口腔里往外掏过脏东西。他做这些事,从来没有觉到过一点儿恐惧和恶心,而完全是作
为自己职业的一部分,以坦然冷静的心情去进行的。但是,眼前的这具僵尸,是自己的朋友,是一个不久前还活生生地
在电话里交谈的朋友!他的头皮酥酥地发麻,怎么也平静不了了。 “他是怎么死的?”他神经质地抓住马三耀的胳
膊。 “勒死的。”马三耀冷静得像尊会说话的泥佛,手里下意识地摆弄着刚刚脱下来的白纱手套,说道:“从尸体
的僵冷程度和尸斑上看,约莫已经断气十个小时左右了。”他环顾着杂乱无章的屋子,又说:“可惜,原始现场没有保
护,进来的人太多,嗅源也破坏了,除了尸体没动,其它都叫厂里的工人们搞乱了。” 周志明胸口发堵,良久,低
声又问:“是他杀?” “不。”马三耀对着杜卫东那张丑陋变形的脸孔瞟了一眼,说:“根据我的经验,是自杀。 ”
“自杀?”周志明抬起脸,眉宇间凝聚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马三耀把两只拳头半握起来,向上举到胸部,两手
之间好像有条绳索似的往两边拽了几下,说:“死者身体仰卧,绳结在前,死后双手还松松地攥着绳子,典型的自勒姿
势。” “你仅从姿势上判断吗?”他露出极不信服的神情。 “当然,不能那么简单,你看这儿——”马三耀戴
上白手套,轻轻托起死者的下巴,说:“颈部索沟的深度较浅,皮下的软组织看上去损伤不重,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
严重的外皮剥脱现象。”他直起身来接着说:“你过去不是学过的吗?如果是自勒,有十公斤的重力压迫颈部就可以致
死。但是他勒的情形就不同了,索沟深、皮下组织损伤严重,往往有皮下出血,甚至甲状软骨骨折。因为自勒和他勒的
心理状态不同,所以勒力上的差别是很明显的。再说,杜卫东这样一个七尺汉子,当要被人杀害的时候,岂能束手待毙?
可是你看,他的衣服这么整齐干净,不要说身上找不到任何抵抗伤,搏斗伤,就是连一点儿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如果不
是死于自勒,又该做何解释呢?” 周志明无言以对,只得默然点头。马三耀又说:“不过现在只是初步断定为自杀,
还不是最后结论,最后结论还要等法医鉴定和一些化验的结果出来才能做。”
20那双没有瞑闭的眼睛
杜卫东的尸体被一条白色布单从头到脚地蒙住了。周志明最后向那触目惊心地半开着的眼睛投去一瞥,觉得连呼吸
都不能通顺了。那双没有瞑闭的眼睛,朝天仰望,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要吐诉什么…… 他脚步发僵地跟着马三
耀走出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户外明晃晃的阳光刺激得眼睛发酸。不远,仍然有不少人围着没有散去,一只无线电喇叭
还在不厌其烦地高叫着疏导人们离开。在他们身后,几个刑警正用一只细窄的担架把全身素裹的杜卫东从屋里抬出来,
塞进勘查车尾部的装尸盒里。马三耀碰碰他,说:“我该回去啦,你今天休息吗,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他若有
所思地啊了一声,握住马三耀伸过来告别的手,犹豫一下,说:“最后的结论,能告诉我吗?” 马三耀笑笑:“你
又要找事了。”他晃晃周志明的手,“好吧。” 带着金色“公安”字样的现场勘查车在围观的人群中缓缓挤出一条
缝,昂昂地鸣了一声喇叭,走远了。周志明推着自行车,夹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寻来路往回走,身边几个工人大声的说
话,把他的心情搞得难过万分。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