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警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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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原来在这儿摆了一只花里胡哨的瓶子,还插了些红红绿绿的塑料假花,全叫她给扔出去了,俗不可耐!大红大绿纯
粹是农民的美学要求,摆假花更是小市民的趣味,这种素雅的文竹那些人反倒不那么喜欢,真是没治。 透过文竹挺
拔多姿的细杆向外望去,窗外的地面上,散落着厚厚的红叶。这条街的两侧栽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在金秋落叶的时节,
地面上便如同铺了一层绚丽多彩的织锦。在她窗前十多米外,是一幢和她家外表相同的房子,整个这条太平街,靠东侧
全是这样的房子,因为这是七五年给一些落实政策的老干部、老知识分子盖的,所以到现在人们还习惯地称之为“复辟
房”,其实“复辟”这个词在七五年人们的嘴里并不是个坏词,“复辟房”便自然也不包含什么贬意了。可房子盖好后,
全让些反复辟的“勇士们”给占住了,直到粉碎“四人帮”以后才完璧归赵。也真凑巧,挨着她家的这栋房子现在是江
伯伯住着,他的四个孩子有两个考上外地大学走了,一个还在部队,另一个最小的还在东北农村没办回来,江伯伯一个
人住这么大一所房子,可能也够害怕的吧? 不知道又是什么客人来了,小汽车的车轮声在门外刹住,门铃响了一下,
又响了一下,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老施老宋都在吗?” 她听出来,来者是市委政法部的部
长乔仰山。乔叔叔原来和他们家并不熟,只是粉碎“四人帮”以后才过从密切起来。他的两个儿子——乔真和乔笠也成
了家里的常客,乔笠刚刚还在这儿跳舞。乔真和小萌同在南大上学,他学中文,比小萌高一届,是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
生,还是在他爸爸没恢复工作的时候上的学,大概不会是走后门吧。 “在,小孩儿她爸爸在。她妈妈上医院看病去
了。”安徽人学说普通话,实在太不顺耳了。 自从搬到这儿以后,多半是因为那间宽大客厅的引力所致,常常有一
帮人来这儿跳舞,她的朋友便骤然多起来,有不少人就是“大乔”、“小乔”领来认识的,大都是些干部子弟,她同他
们交往,做朋友。一起去听音乐会,去郊游,去吃西餐,一起跳舞,也参加他们的高谈阔论,表面上像是棒打不散,可
心里却实在看不起他们,有时甚至还讨厌他们。这些人总爱做出一身与众不同的样子,动不动议论时政,中国、外国、
天上、地下,要不就是中央谁谁又怎么啦,一个个口气大得很。其实他们的理论见解又有多少感性基础呢,没有!有些
人爱辩论无非是显示自己不同凡响罢了,还自称是什么什么“沉思的一代”,真恶心。再不然就男男女女一块背雪莱的
诗,也是臭酸气。尤其是乔真,不就是个工农兵大学生吗?有多少真才实学?见着小萌还老爱卖弄他那点儿半通不通的
英文,小萌也真爱跟他答对,没治。我就烦这号人!乔真上次跟我谈什么问题来着,好家伙,引经据典的,现在大学生
怎么都是这么个风尚?一会儿贝多芬如何说,一会儿柴可夫斯基如何认为,瞧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当时真恨不得给他
一巴掌,少在我面前臭显,要显跟我妹妹显去。乔真喜欢小萌,言谈举止,形迹显著,乔叔叔也给他提过,妈妈好像也
动了点儿意思。上次小萌去自新河“私奔”的那场风波过后,妈妈说过再不管她的事了,可现在这不又管上了?人还不
就是那样,一阵儿一阵儿的。不过,要说朴实好处,周志明比乔真还是强多了,长得又漂亮。乔真呢,倒也不是难看,
主要是气质不好,女里女气的,奶油小生,还不如他弟弟乔笠有棱角。乔笠可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的人,玩世不恭的花
花公子,什么时候都没正形,只有跳舞的时候除外,舞迷一个。他不但能跳老派的波尔卡和华尔兹,也能跳探戈和伦巴,
今天还表演了一段迪斯科。迪斯科其实并不好看,不过他跳得还挺是那么回事的。这小子的聪明劲都用在这上面了,能
跳,还能讲,什么节奏呀,旋律呀,步法呀,一套一套的如数家珍,他能讲出探戈来自阿根廷,伦巴源于古巴,桑巴始
从巴西,克里卜索生在海地。这种人,花花公子,要说真学问却一点儿没有。可不知为什么,她一方面看不起他们,一
方面又总和他们闲泡在一起,他们要是好久不来,她也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寂寞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许自己
身上总有些东西同他们相投吧。卢援朝可说是彻底地看不惯他们,看见她和他们在一起便耷拉下脸来,虽然从来没明着
干涉过她的私交,但男人总希望自己的女人安分一些,专一一些,这对女人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说明他是爱你的,否则,
管你跟谁呢!“大乔”“小乔”他们都奇怪她怎么会找上卢援朝这么个书呆子,其实他们不了解,卢援朝不是个锋芒毕
露的人,但却老于世故,工于心计,胸中的城府是极深的,他身上的书卷气不过是表面现象,表面现象并不是实质,甚
至是实质的反面。男人总得有点儿沉稳的气质,她最烦的就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男人! “对,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去,
如果明天他不去送我,那箱子怎么提得动呢?”
4这样亲热的口吻
她走出房间,来到走廊里,给941厂卢援朝的办公室里拨了一个电话,他不在。 “出去了?上哪儿了?”她
对着听筒问。 “他母亲又闹病了,刚刚送到医院去,这几天恐怕上不了班。”卢援朝的一个同事挺耐心地答复着。
果然不出所料,一求他帮忙他就有事儿,她有些恼火地冲听筒发问:“他弟弟呢,他弟弟在家闲呆着,为什么不带
老太太看病去?” 对方有点儿不快了,“那我怎么知道,喂喂,你是谁呀?” “算了算了。”她烦躁地挂上电
话。 看看时间,离吃晚饭还早。身上有点痒,走前该洗个澡,换换衣服。她回到卧室拿了大毛巾,推开了客厅的门。
“乔叔叔来啦。”她先向客人问候了一下,然后说:“爸,我洗个澡。” “哟,虹虹没去上班呀?”乔叔叔总
是这样亲热的口吻。 “她跟厂里请了假,想去北京考考中央歌剧院,她妈妈托人给她联系上的。”爸爸说。
“哎,原来不是说咱们南州歌舞剧院已经要你了吗?”乔叔叔一说话,嘴就张得老大。 “她呀,这山望着那山高。
要我说,在厂里当仓库保管员就挺好,仓库管理也是一门专业嘛,搞好了同样可以为国家做出成绩来。” “哈哈哈,”
乔叔叔笑了,倒是笑得很爽朗,“现在的年轻人啊,可不像咱们老头子那么容易知足喽,我那两个孩子也是,生活条件
那么优越,还老是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心,一天到晚发牢骚,不满意,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的。啊,你什么时候去北
京啊?” “明天早上走。爸爸。援朝明天有事不能送我,妈叫给何伯伯带的那一包东西,又是酒又是苹果,死沉,
我可提不动啊。” “明天,是早上七点一刻那趟直快吗?”乔叔叔又插话,“正好,我明天早上要到车站去接个人,
我叫车子往这儿拐一下,把你捎上不就行了吗。” “乔叔叔也去车站?太巧了,谢谢乔叔叔啊。” 两个老头儿
继续他们的谈话去了,她穿过爸爸的卧室走进了洗澡间。真讨厌,这房子当初是怎么设计的,洗澡间偏偏设在最里面,
洗个澡非得穿过客厅和爸爸的这间大卧室才行,实在不方便。不过从附近工厂里接了热气管道,热水倒是现成的。
她把水调节得比往常热一点儿,站在喷头下,让微烫的热水长久地从肩上淋下来,刚刚跳了半天舞,现在用热水一烫,
的确很解乏。 乔叔叔还没走,还在客厅里同爸爸说话,卧室的房门是开着的,说话声能很清楚地传到洗澡间来。
“昨天市公安局那个组的讨论我去听了一下,”乔叔叔的声音就像多声部的乐句一样浑厚明亮,“讨论得还不错。看
来今后的公安工作,社会治安是个重头,‘四人帮’时期尽抓反革命了,反革命真成了汪洋大海喽,社会治安没人管,
也没个法律可循。等过一阵儿中央公布了法律就好办喽,一律依法办事嘛。法律是白纸黑字呀,我看这些年这么乱,关
键是没有法。” “有法也不依嘛。”爸爸的声音小得多。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了,萌萌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
了。” “噢,你今天见到她了?” “是乔真打电话告诉我的。他今天被批准入党了,在四川酒家请几个同学吃
饭,还专门请了萌萌。” “入党,怎么还要请客呢?” “咳呀,他们还不是找个借口打打牙祭吗,哈哈哈,年
轻人的事,我们老头子不管也罢。” 年轻人的事,哼,乔叔叔到底会说话,可爸爸居然没听出那番弦外之音来,还
在一味地发感叹。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得了,五十年代的时候,他们这么大的娃娃哪里敢自己去下馆子呀。前两天
我去了一次九仙居,一桌一桌的都是些半大的孩子,成群结队地去吃,要一大堆好菜。吃不了扔下就走,‘四人帮’毁
了一代青年,真是不得了呀。” 爸爸总是这一套老生常谈,“八旗子弟,不得了呀,”纯属说教。现在年轻人不自
己乐呵一点儿,谁给乐呵呀,下了班连玩儿的地方都没有,你瞧咱们国家那个破电影……她关掉水龙头,开始往身上打
香皂,澡间里顿时飘溢着一股浓郁的馨香。那个蹲监狱的周志明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小萌一直给他去信,可一字回音
也没有收到,真是多情女子薄情郎,现在她上了大学,大概也顾不上想这种事了。乔真固然有浅薄的一面,但总还是个
大学生,家庭教育,生活习惯和我们家都是一路子。不知道小萌心里是否属意于他。别看小萌平常温顺老实,其实还真
是个倔性子,自己认准了的事儿谁说也不听,自新河之行便是一证。这几年还死抱了个宗旨:同情弱者。同情弱者如今
也成了一种时尚,谁倒霉,谁挨整,大家就可怜谁,这也算“文化大革命”乱整人的后遗症,这些年除了几个整人的,
几乎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整人的遭怨恨,被整的落同情,可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吧。不过同情弱者在小萌身上之极
端、之绝对,几乎成了她的一大怪癖了。 “老施呀,我走了。啊呀,我那老伴儿说了好几次了,什么时候请你去品
尝一下她的拿手菜呀。” “有空儿吧,我去看看她。” 脚步声响动了几下,又站住,“老乔,还有件事,原来
市公安局有个叫周志明的,呃——,他的情况你清楚吗?” “周志明……” “‘四人帮’时期给抓起来判了刑
的,现在不知道复查了没有。我上次向马树峰问了一下,他说查一查,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 “噢,那个人呐,
我记得法院的同志提起过,他不属于在广场事件中错抓的那一批人,所以不在上次释放的范围之内。他好像是犯的……
是渎职呀还是包庇坏人呀搞不清,反正是属于刑事犯罪的性质。法院的同志说,上次他们到自新河农场去复查案件,听
那儿的一个干部反映,他在抗震救灾期间企图策动犯人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