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蒙娜 [美]海伦.亨特.杰克逊-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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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啊!”胡安。卡看见她的举动惊叫了起来。“小姐!小姐!别冒这个险。连个男人走这梯子也不那容易。你会摔断脖子的。他马上就会醒过来。”
亚历山德罗听见了这段话。尽管现场一片混乱、惶恐,他的心却听到了这两个字:“小姐。”蕾蒙娜不是费利佩的妻子,也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但亚历山德罗记得自己曾称她夫人,而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来到众人面前,朝前一弓腰,“小姐!”声音肯定有点不太对劲,把蕾蒙娜吓了一跳。单单这两个字不至于如此。“小姐,”亚历山德罗说,“把费利佩抱下梯子不费事。他在我怀里充其量不过像那儿的小羊羔一样。他一醒过来我就抱他下来。醒来之前还是让他在这儿好。他马上就会恢复知觉的。只是因为炎热的缘故。”看见蕾蒙娜依然一脸忧虑的神色,他便更加真切地说,“小姐不信我能把他平安地抱下来?”
蕾蒙娜带着满脸泪花,微弱地一笑。“不,”她说,“我相信你。你是亚历山德罗,是不是?”
“是的,小姐,”他答道。大为惊讶,“我是亚历山德罗。”
第六章
这年莫雷诺夫人牧场上剪羊毛的事儿出师不利,结果也不理想。
一个对罗马天主教教规怀有强烈偏见(就像夫人虔诚地拥护它一样)
的人,会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完全应该怪罪于夫人把她家里的一切事务都搁在那里,静等一个老修士的到来。但是,虔诚的夫人却另有看法:既然这些恶运注定要落到她头上,那么有好心的萨尔别德拉神父在她身边,给她宽慰,为她谋划,她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
第一天还不到正午,费利佩就昏过去,摔倒在羊毛堆里;第三天正午刚过,胡安。卡尼托(他接替了费利佩先生装口袋的位子,暗自得意)又从横梁上摔下,摔坏了右腿──伤在膝盖附近,很厉害;胡安到底是老骨头了,要重新长好没那么容易。他最多只能撑着双拐,拖着残废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四处走走。对于这位老人来说,这次打击可够惨的。他不能就此屈服。他不再相信圣徒,暗地里一个劲儿、大为不敬地诅咒、责骂他们。要是夫人知道在她眼皮底下居然有人这么亵读神灵,准会吓得灵魂出窍。
“想当初我在那横梁上不知跨过多少回了!”胡安骂道,“只有魔鬼才会让我摔下去;上个月我还自己掏腰包买了整整一盒蜡烛,在小教堂里点燃了,请求圣徒弗朗西斯保佑这次剪羊毛顺顺当当!我要让他永远坐在黑暗里!他根本不是什么圣徒!我们向他们祈祷,他们却不能为我们消灾,那要他们何用?我再也不祷告了。难怪美国人要笑我们,我相信他们是对的。”可怜的胡安从早到晚、又几乎从晚到早──因为那条腿疼得他无法入睡──一个劲地呻吟,发牢骚,诅咒,诅咒,发牢骚,呻吟。玛加丽塔说,服侍他,就连圣母也会失去耐心的。不管你做什么,他总是一百个不高兴,那条舌头一分钟也不停。对她来说,她相信正如他说的,一定是魔鬼把他推下横梁的,而圣徒们让他听天由命,自然也有他们的理由。所有的佣人们心里都逐渐对他产生怀疑,并冷淡他。他的轻言狂语,加上玛加丽塔传出的话,足以使迷信的人相信,一定有什么地方阴差阳错出了乱子,魔鬼很可能要取他的灵魂,这对老人来说是很难受的,加上他还要忍受别的痛苦。唯一能使他减轻痛苦的就是,他的那些男男女女的佣人伙伴进屋来坐在他的小床边,和他聊天,告诉他发生的事情;可是近来他们渐渐地散去,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块儿来,一个个走掉,那对他更是雪上加霜了;他面壁而卧,不再发牢骚,不到迫不得已,决不说话。
这么一来,玛加丽塔更觉害怕。她心想,眼下那个属于魔鬼的人的默默的恐惧和自责肯定攫住了他,她每天不得不去护理他时,双手都不住颤抖。那位从文图拉来给他接骨的医生说,他至少得静躺三个月,并且需要这样的护理。“三个月哪!”玛加丽塔直叹气,“不等三个月过去,我准要死掉或发疯了,要不这样才怪呢!”
夫人忙着照顾费利佩,无暇顾及胡安。费利佩的昏倒预示了一场严重高烧的复发,他躺在床上,在谵乱中很不安宁,胡话不断,总是提到羊毛。
“快点扔过来,快点!真是好羊毛;再来五磅;那几袋正好一吨。胡安!亚历山德罗!队长!──天哪,这太阳晒得我的头好烫!”
有好几回他煞有其事地呼叫“亚历山德罗”,萨尔别德拉神父就建议让亚历山德罗进屋来,也许费利佩心里会有什么事要对亚历山德罗说。但是当亚历山德罗站到了他的病床边,费利佩茫然凝视着他,就像凝视着所有其他人一样,嘴里却还在重复着,“亚历山德罗!亚历山德罗!”
“我想他也许是要亚历山德罗拉小提琴,”蕾蒙娜抽泣着说。“他告诉过我,说亚历山德罗小提琴拉得好极了,并说他要亚历山德罗晚上到走廊上来拉给我们听。”
“我们不妨试试,”萨尔别德拉神父说,“你带着小提琴了吗,亚历山德罗?”
“啊呀,没带,神父,”亚历山德罗咎道,“我没带在身边。”
“那么,你要是唱歌对他或许也有好处,”蕾蒙娜说,“他也夺过你的嗓子。”
“哦,试试吧,试试!”夫人转向亚历山德罗说,“唱得轻一点,柔和一点”
亚历山德罗从床边走到打开的窗子边,略加思索,轻轻地唱出了一文弥撒曲。
歌声刚一起,费利佩就突然安静了下来,显然是在谛听。他那发烧的脸上掠过一阵高兴的表情。他把头转向一边,把手放在脸颊下面,闭上了眼睛。那三位看护着他的人惊讶地你看我,我看你。
“这真是奇迹,”萨尔别德拉神父说,“他要睡了。”
“这样对他最好!”管蒙娜悄悄地说。
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了被子里,转眼又抬了起来,凝视着亚历山德罗,好像要对圣徒祈祷似的。亚历山德罗也看见了费利佩的变化,歌声越来越轻,最后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来自远方似的;越唱越轻,越唱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似乎消失在远处。歌声一停,费利佩又睁开了眼睛。
“哦,唱下去,唱下去,”夫人低声恳求,焦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别停下来。”
亚历山德罗低声、庄重地又唱了一遍;他的声音在发抖;尽管房间的窗子开着,但那里面的空气令人窒息。他看见费利佩听见他的歌声后显然想睡觉了,不免有点儿害怕。亚历山德罗长年生活在露天里,身体健康;对于眼下这种现象一无所知。费利佩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和谐,越来越有规律;不一会儿他就沉沉入睡了。歌声停了下来;费利佩没有动弹。
“我能走了吗?”亚历山德罗轻声问道。
“不,不行!”夫人不耐烦地说,”他随时都会醒来的。”
亚历山德罗喜上去很为难,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依然站在窗边。萨尔别德拉正跪在床的一边,夫人在另一边,蕾蒙娜在床跟前;──他们都在祈祷。屋子里静得出奇,连念珠轻微的捻动声听上去都很响。床头墙上的一个壁龛里,供着一尊圣母塑像,另一边挂着一幅圣徒巴巴拉的画像。塑像和画像前都点着蜡烛。长长的烛芯无焰闷燃,随着□□啪啪的响声,熄灭下去,等到烛芯的末端落进了溶蜡,又冒出了火焰。夫人双眼紧盯着圣母。神父的眼睛紧闭着。蕾蒙娜注视着费利佩,机械地数着念珠,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她是他的未婚妻,毫无疑问,”亚历山德罗心想,“圣母不会让他死,”亚历山德罗也在祈祷。但是这令人压抑的气氛使他难以忍受,他一只手撑着低矮的窗台,一跃而出,蕾蒙娜闻声回过头来,亚历山德罗悄悄地对她说,“我不会走远,小姐,不管他什么时候醒来,我总在外面的窗子下面。”
一来到外面,他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困惑地打量着四周,就像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人一样。然后他摊手摊脚地仰面躺在窗子下面,望着天空。上尉跑来,低低地悲嗥了一声,伸长身子在他身边躺下。这条狗像这家里的任何人一样明白那屋里的危险和烦恼。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小时、三小时过去了,费利佩的房间里依然没有动静。亚历山德罗站了起来,从窗口朝里望。神父和夫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嘴唇翁翕动着,作着祈祷。但蕾蒙娜却累得支持不住了,本来跪着的她这会儿坐了下来,头抵着床头的柱子,睡着了。她哭得脸儿浮肿、苍白,深深的眼晕说明她多么疲乏。她几乎三天三夜没有休息,因为不断地有事情需要她去料理。从费利佩发病到胡安摔伤,这期间每时每刻都有事情要做,有棘手的问题要解决,还有那可怕的忧伤,这更是压倒一切、贯串一切的。蕾蒙娜想到费利佩就要死了,悲痛得心都碎了。直到这会儿她看见他神志不清地躺在那里,而且,以她那稚嫩的眼光看来,已奄奄一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整个生命早已和他连结在一起,难以分离。但是现在,一想到如果生活中没有了他,那将会是什么样子,她的心里难受极了。“等他下葬之后,我要请萨尔别德拉神父把我带走。我绝对不能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她自言自语,一刻也没意识到,就她与这家人的关系而言,她脑子里出现的“一个人”这个词儿是很令人奇怪的,她对未来有着种种幻想,恐怖感严重地侵扰着她,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夫人,在夫人面前,她总是觉得自己孤单单的。
亚历山德罗双臂抱胸站在窗边,身体倚着窗台,眼睛紧盯着蕾蒙娜的脸和身体。在任何人的眼里──除了情人外──她这会儿看上去一点不美,但在亚历山德罗看来,她比挂在她身后墙上的那幅圣徒巴巴拉的肖像更要美得多。凭着情人的本能,他从刻在她脸上的皱纹里看出了过去这三天来她的种种心事。“如果他死了,她也会伤心死的,”他想,“仅仅三天就把她折磨成了这副样子。”亚历山德罗又合扑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一小时还是一天,只听得耳朵边响起萨尔别德拉神父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他跳了起来,看见那位老修士站在窗子里,眼泪顺面颊往下淌,“赞美上帝,”他说,“费利佩先生有救了。他皮肤上出现了一颗汗珠,他还在睡,但等他醒来时他的神志就会正常了。烧已退了。但是,亚历山德罗,我们不知道怎样才能不麻烦你。你能不能留下来,让你手下的人先走?夫人想让你顶替胡安的位子,等他能走动了再说。她愿意付给你跟胡安一样的工钱。这对你不是件好事吗,亚历山德罗?在以后的三个月里你不能保证挣这么多钱吧,能吗?”
神父这么说着的时候,亚历山德罗的心里一阵激动。两种无以名状的力量在那里搏斗,把他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拉,要把他拉成两半Z一种力量在说:“留下!”另一种则说:“离开!”不管谁对他说,“留下来危险,一走了事安全,”他都不会明白这话的意思。然而,他又觉得似乎走也不成,留也不行。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