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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收获 2007第6期-第7部分

小说: 收获 2007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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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螺丝卸下来之后,又跑进工作间,背对着阿姨打电话,叫起重工来扛水 泵。趁这当口,阿姨问我:“你多大了?”我对着电话喊:“喂!喂!起重工吗? 你们他妈的怎么还不过来?”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通过镜子我看见阿姨撇着嘴, 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不理我了。
  我把这事情说给老牛逼听。老牛逼问我:“她长什么样子?”我形容说,浓 眉,鬈发,血红嘴唇,还这么斜躺着。老牛逼说,那不叫斜躺,准确的说法是贵 妃躺,两腿并拢,把手撑在腮上,如果两腿叉开那就不是贵妃躺了,而是潘金莲 躺。我翻着眼珠回忆了一下,说:“腿倒真是并拢的。”
  老牛逼说:“那个女人叫阿骚,要离她远一点,她腿并拢的时候还好一点, 要是又开了,全厂的男人都顶不住。以后糖精车间的水泵就让魏懿歆去弄吧。”
  “魏懿歆会不会出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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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阿骚不喜欢结巴男人。舌头短,够不着。”
  关于修水泵,还有一些细枝末节可说。 坏掉的水泵挑进钳工班里,被扔在角落,凑个黄道吉日,拆开了统一检修。
  据我所知,修好的并不多,其实钳工们根本懒得去修它们,每隔几个月,废品仓 库的人过来清点一下便全都收走了。
  我爸爸有时候会问我:“小路啊,你的水泵修得怎么样了?”我只好糊弄他,
  “这两天在学修真空泵。”他就对我说一大堆真空泵的工作原理,最后加了一句:
  “学会修水泵,跑到哪个化工厂都有饭吃。” 有一天,我指着钳工班里大大小小的水泵,对老牛逼说:“师傅,你什么时
  候教我修水泵?” 老牛逼说:“学这个有什么用?你还是帮我去管自行车摊吧。”
  我说:“师傅,你总要教我点什么吧?不然等我满师了,跑出去什么都不会, 你也不见得有面子啊。”
  老牛逼说:“你修好了水泵义怎么样呢?会给你加奖金吗?” 我说:“不会。” 老牛逼说:“那你修不好水泵又怎么样呢?会把你辞退吗?” 我说:“也不会。” 老牛逼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所以你还是去帮我看自行车摊吧。”
  事隔多年,我想起老牛逼那一身松垮垮的肉,眯着眼睛看水泵的神态,以及 他横着走路的样子,我总觉得他像个哲学家。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人干了四十 年的钳工,揍过车间主任,修过无数台水泵,既不尊重女人也不尊重知识,他就 会变成一个哲学家。
  九二年的时候厂里派了几个干部到钳 T 班来,说是要考我的技术,评职称。 钳工的最低级别是二级,再往上是四级,最高八级。干部们问老牛逼,你徒弟能 考几级?老牛逼说,四级没问题。我当时吓得冷汗直流,他们要是扔一个水泵给 我,除了拧螺丝,我再也不会干别的了。结果,干部们扔给我一坨铁块,说把这 个铁块锉成一个立方体,就算我通过四级考核了。我拎起铁块,拿起锉刀,挥汗 如雨地干了六个小时,把拳头大的一块生铁锉成了方不方圆不圆麻将牌一样大的 东西,干部们捏着这块东西,问老牛逼:“这好像不行吧?”老牛逼说:“你说不 行?你看歪卵刨出来的铁片,有几根是直的?”干部听了就说:“算了,反正我 们厂的钳工也就是拧拧螺丝而已。通过了!”我暗骂那个干部,操,你早知道拧 螺丝就可以,何必让老子锉了六个钟头的铁块呢?
  通过了四级考试,我就涨工资了。我曾经对张小尹夸口说,我这辈子也考过 四级,不是四级英语,而是四级钳工。这当然是个笑话。我的抽屉里还有四级钳 工证书,贴着我的照片,是厂里一个业余摄影师拍的,背景是一块红布,我穿着 不蓝不绿的工作服.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眼神茫然,一个门牙嵌在下嘴唇上, 好像马上就要拉出去枪毙的样子。这种丑态不能怪我,那王八蛋摄影师实在太业 余,我屁股还没坐到凳子上,他快门已经按下去了。
  第三章  白衣飘飘 我师傅老牛逼有个车摊,摆在他家的弄堂口,离化工厂不太远。每天下班,
  他在那里摆开全套修车工具,补胎打气校钢丝擦车子。据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殴打 顾客,后来老了,打不过别人,就叼着香烟斜眼看别人。人们之所以光顾他的车 摊,是因为方圆一公里之内再也没有人敢和老牛逼抢生意。他说这叫托拉斯,假 如他牛逼的范围不是一公里,而是十公里,他就可以雇几百号人,开一个修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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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的公司。我认为这就是他的理想,可惜他老了。
  自从有了我这么个徒弟,他的车摊就提前了营业时间,本来是下午四点半开 张,现在下午两点开张,我坐在车摊前,他去泵房找阿姨寻欢作乐。上班时间摆 车摊属于旷工行为,抓住了就是处分,像我这种小学徒连受处分的待遇都没有, 直接可以开除。
  摆车摊很简单,遇到有打气补胎的,我都能应付下来,假如是车轴断了、钢 圈弯了,我就只能狂奔回厂里,叫老牛逼亲自出来修。我在那里干了几天,生意 惨淡,因为我总是对着过路人傻笑,别人看见我这个样子,以为我不怀好意,即 便真是要修车的也不肯过来,我自然乐得清闲。后来我实在无聊,蹲在路边研究 这条巷子,这巷子很深,一侧的房子沿河而建,其中有一问就是老牛逼家,但我 没去过。这条巷子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猪尾巴巷。后来,有个晒衣服的老太 太告诉我,清朝的时候,这里住着个大善人,叫朱仪邦,做了很多善事,为了纪 念他,就把巷子的名字改成“朱仪邦巷”,本地人读了几百年,读成了猪尾巴。 我心想,这位朱先生真是倒霉,做了一辈子的善人,到头来还是被人讹读成了猪 尾巴,可见,做好人也未必就能流芳百世。
  半个月之后,有个女的骑着自行车经过,她看见我蹲在路边,呆头呆脑地张 望着半空中虚幻的景象,仿佛嗑了药丸一样。她好像并不介意我是个傻子,跳下 车子问我:“车摊是你的?”
  我被她打回了神,说:“是啊。”
  “擦车子多少钱?”
  “小擦两块,大擦五块。” 所谓的小擦,就是把车子表面的油污和浮尘擦掉,这比较容易;所谓大擦,
  则是把车轮卸下来,把钢珠掏出来,一个个都擦得像镜子一样锃亮,往车轴里涂 上黄油,再把机油灌进车链子,把所有的螺丝螺帽都拧紧,把刹车校准到最合适 的位置。小擦好比是澡堂子里搓背,大擦就是按摩院里的马杀鸡。我会搞小擦, 但没搞过大擦,和我修水泵一样,拆得下来,装不上去。
  她说:“大擦吧。”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耐脏,所以要擦车),目光炯 炯地,居高临下扫射着我。在此之前,我还没有被女人的眼神这么痛快地扫射过, 当然,我高中时候的校长除外,但她是个老太婆,不但扫射过我,家长会上还扫 射过我爸爸,我们两个都怕她怕得要死,假如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白裙子 还有一双杏核眼,不管是点射还是扫射,我都情愿被她射死。
  趁我找扳手的工夫,白裙子姑娘问我:“糖精厂的?”
  “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穿着工作服呢。”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不错,蓝不蓝绿不绿的工作服,左胸有个 T,人人都知
  道是糖精厂的。 她又问:“钳工班的吧?”
  “你怎么知道?你也是糖精厂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
  那天我鬼使神差,没有跑回厂里去叫老牛逼,而是从 T 具箱里掏出扳手,给 她做大擦,不,给她的自行车做大擦。这是一辆淡紫色的飞鸽牌女式车,龙头弯 弯地翘起来,好像两条高举的腿,非常性感,坐垫上还留有余温,让人间接地感 受到了她的屁股。我心猿意马,操起扳手,开始卸车轮。她坐在我的板凳上,看 着我把车轮卸下来,把钢珠擦亮,再装上去。这么一步步地擦完,她始终一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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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她长得很漂亮,头发是深栗色的,我一边擦车一边偷偷观察她,和她的眼神
  碰撞,她也毫不介意,依旧用那种冷淡的目光扫射我。等我大功告成之后,她站 起来,绕着车子转了一圈,问:“擦好了?”
  “擦好了。” 她非常聪明地说:“那你骑一圈给我看看。”
  我跳上车子,没骑出去二十米,前轮忽然不见了,这是评书里的马失前蹄式 的摔法,我看见青石路面骤然扩大,填满了我的眼睛,然后,我的下巴就成了起 落架。我爬起来摸自己,还好,下巴蹭掉了一块皮,但牙齿还在。摔完之后,我 把车扛起来,拎着那个脱了臼的前轮,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问我:“哟,摔得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好险。”
  “哟,你都摔成这样了,还好险?”她歪着头说。
  “要不是你让我骑一圈,这一跤就该是你摔的了。” 她冷冷地说:“少废话,咱们是先装轮子呢。还是先送你去医院?” 我说:“还是先装轮子吧。”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幕:一个摔破了下巴的青工在弄堂口装车轮,另一个年
  纪比他稍长的白裙子姑娘在旁边看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嘲笑,周围静悄悄的,一 个人也没有。这件事情本来不应该让人觉得愉快,可是,假如它不是愉快的,那 就会显得很悲惨。悲惨不应该是年轻时代的主旋律,所以我说,很愉快,很爽, 一个修车的能遇到这种事情是很浪漫的,妈的。
  我把车轮装上去以后,白裙子姑娘又绕着车子转了一圈,说:“怎么着?你 再骑一圈给我看看?”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半天,说:“大姐,我还是叫辆三轮 车送你回去吧。”
  把她送走以后,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生疼,就从工具箱里揭了一块胶布, 贴在伤口上,可是疼痛并不减弱,反而更厉害了。我坐在板凳上,回忆那个自裙 子的长相,我认为,她一定就是糖精厂的职工,假如她去厂里汇报我的情况,上 班摆车摊,按旷工处理,我马上就会被厂里开除掉。
  我独自坐在弄堂口,想着这个问题。某种程度上我希望自己被开除掉,我做 了一个月的学徒。捡破烂,拆水泵,锉铁块,擦车子,像一代又一代的学徒一样, 重复着这种生活。这种青春既不残酷也不威风,它完全可以被忽略掉,完全不需 要存在。
  我摆了半个月的车摊,不但生意惨淡,还把下巴摔破了。老牛逼跟我算了一 笔账:这半个月里,我给十六个人打过气,给四个人补过车胎,打气是五分钱一 次,补车胎是一块两毛钱一个洞,总算下来,我替他挣了五块六毛钱。老牛逼说, 干了他娘的半个月。挣了五块六毛钱,这不是傻逼吗?我说,我也没办法,运气 不好,就会变成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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