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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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凉水喝下去,顿时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凉直入全身,张仙北禁不住浑身一 颤。这冷颤,倒使他头脑清醒突发奇想,要是有个智能机器人就好了,按一下摇 控器,指令:“倒杯热水来!”
想机器人也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忍着吧!虽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张仙北 此时也只能在刀下委屈会儿。瞧瞧吧,他老人家双手按住右腹部,整个的人弯曲 在床上,大虾米似的蜷缩着。他心里很奇怪:自己是颇有承受力的呀,怎么今天 这般娇气?不过,这绝对不是一般的疼,那是一种置人于死地的疼!他几乎要喊叫 出来,又觉得自己在空房子里喊叫十分可笑,喊给谁听呀!他硬生生地把那喊叫 憋在了喉咙里。尽管把声音憋了回去,他浑身却是冷汗淋漓,手足冰凉,整个的 人似乎都在无声地喊叫!
几分钟过去,张仙北突然大喊了一声。嘶哑的嚎叫在空洞的房间里格外张扬 响亮,显得有些怪异,他自己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再也不敢喊叫了,可是疼 痛仍然不依不饶地向他扑来,他老人家万般坚强也抵抗不住了。他觉得死到临头 了,一阵对死亡的恐惧,使得他浑身颤栗。他似乎还清醒着,还在告诫自己:蝼 蚁尚且贪生,何况我张仙北!
在强烈的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张仙北先生爆发出了最后的能量,竟然挣扎着 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到外屋拿起了电话。此时的他,其实已经处于半昏迷 状态了。只是一种要活下去的本能支撑着老人,使他模模糊糊地按下了电话号码。 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按下的三个键是:“110”。
不到十分钟,只见一群穿着警服的战士冲进了楼里,后边还跟着一位戴着红 袖箍的居委会大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这群人生龙活虎般地飞奔上了楼。大 妈跟在他们的后面,大口喘着粗气,伸着胳膊用手指着楼上,对身旁的战士们说:
“同志!您要说,这片儿,就是五楼的,老头儿一人!没错,准是他!” 一群人冲到了五楼张仙北先生的房门口。大妈也气喘吁吁地赶到。她伸手指
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儿,这儿……就是……这儿,退休的……老师…… 就一人儿,八成儿是,是他!”
紧靠门边的民警没有答话,径直敲起门来。他先是轻轻的敲,后来重重的敲, 最后就是用拳头在砸门了。门里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位战士回头看了看众人,似 乎是在征求意见:砸吗?
“把门踹开!”一个人用命令的口吻说。 于是,两三个小伙子轮番抬腿向门上踢去。 幸亏张仙北先生坚持不装防盗门。当年他对子女讲不装防盗门的理由有两
条:第一,他不怕小偷。这屋里除了书没别的,小偷一般是不爱书的。第二,万 一自己出现险情,岂不把救命的菩萨防在了门外。别看张仙北先生就是一个普通 人,有时候他还真有点儿先见之明。您想啊,如果此时面对的是结结实实的防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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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那可就瞎了,且打不开呢!现在这样多省事,小伙子们几脚就把木头门踹开
了。
一群小伙子踹门时挺勇敢,踹开了门一看,一个个都傻眼了,没人说话了, 房间里的景象把战士们震住了:只见老人侧身蜷曲着卧在书柜旁。书柜上电话的 听筒连着电线掉了下来。不过,战士们只愣了一刹那,就冲进了房间。大妈挤在 人背后,伸着脑袋尖叫:
“哎哟!这是怎么啦!老头怎么了,没出人命吧!”大妈见一位战士正蹲在老人 身旁,用手探测他的鼻息,又急切切地问,“快瞧瞧,还有气儿吗?!”
那战士顾不上理睬大妈的关切,只抬头说:
“快打‘120’!” 打过“120”之后,他们中的领导把大妈叫过一边,非常客气地商量:
“大妈,我们先把老人送医院。最好居委会能尽快通知他们家属或者单位。 大妈,咱们居委会找到他的亲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这片儿都掌握着呢!”大妈肯定地回答着,语气十分自豪,只差用 手拍胸脯了。
“那太好了,大妈,那就麻烦您了,您先去办,这儿交给我们。”遇见这么 热情的居委会大妈,“110”的年轻战士们也放心了。
“那可不行,我得瞧着,待会儿急救站来了,没准儿送医院,人送哪儿去了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通知呀?”
“没关系,大妈,一会儿我们通知您。”
“我还是先等会儿吧!” 说话间,急救站的大夫们已经到了。经过输氧,老人很快清醒过来。大夫初
步诊断为腹部的问题,也不排除心脑血管的问题。急救站大夫建议立即送医院。 当急救站的人把张仙北先生在担架上安置好后,民警向老人要了他亲人和单位的 电话号码,并立即给他所在的学校打了电话。
担架被抬了起来。老人高卧担架之上,在民警和大夫们的簇拥之下,浩浩荡 荡的拐弯儿抹角一层一层的慢慢往楼下抬去。这时,大妈追到担架旁,问张仙北 要了房门钥匙。只见她急忙忙转身跑上楼,锁好房门,然后又跑下来把钥匙交给 了老先生。关键时刻就看出来了,居委会大妈就是比年轻战士们心细。
此时,仰面躺在担架上的张仙北先生已经彻底清醒了,只是觉得右腹仍在疼 痛。他想,肯定是这两天海鲜吃多了,报应啊!人家叫你多吃多吃你就多吃,这 么大年纪的人,病从口人的道理都忘了,活该!到了医院你还不是任人宰割,受 罪去吧你!一阵剧烈的疼痛,立刻改变了他的想法,他巴不得赶紧到医院止住疼。 疼痛使得张仙北老先生晕晕乎乎的时空错了位,听见救护车刺耳的长鸣时,恍然 觉得是当年的紧急警报,日本飞机要来了。他老人家就这么半死不活的被送进了 医院。
张仙北先生被诊断为胆囊结石和急性胆囊炎。他必须先消除胆囊的炎症,然 后考虑胆结石是否需要开刀。
九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两句老话张仙北先生不但烂熟于心, 而且在他七十余年的人生经历中得以见证。突然的龙卷风;突然的大海啸;突然 的全球变暖,老天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儿多了,“不测”如同家常便饭,根 本不足为奇。至于旦夕之间的祸福,作为人,他老人家也算是尝过了:旦夕之间 他成了孤儿;旦夕之间他成了父亲;旦夕之间与亲人阴阳两隔;旦夕之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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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北自以为旦夕之间的祸福也经得多了,怎么也能处变不惊,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吧?没想到哇,他还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当祸事又在旦夕之间降临,他照样是心 惊肉跳六神无主,把平日里的一腔傲气,一味嘴硬,万事不求人的准则,统统丢 到了脑后。他服了,躺下了,看来这一刀是躲不过去了。
也不知是生病的人太多,.还是全中国的病人都跑到北京来治病,反正北京 的医院里床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紧紧张张的。张仙北先生幸亏是急救站送来 的,好歹立刻住进了病房。病房真小,只是满满的塞进了四张床加上四个小床头 柜,除此之外,再也放不下别的什么了。张仙北就在进门的第一张床上。从住进 了病房,“张仙北”这个名字就消失了,他被称为“一床”!耳边传来的都是:“一 床吃药!”“一床打针!”“一床留便!”到了这地步,张仙北也不敢再计较,暴脾气 也没了,他倒还没忘了劝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比起当年头破血流时的没人理, 你这就是在天堂,知足吧你!
其实,张仙北先生还应该算是个明白人。他怎么能抱怨医院呢,他反反复复 的就是抱怨自己老不争气。一想到如此兴师动众的被人送进医院,就觉得自尊心 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特别是知道儿女都买了飞机票,马上就 要来北京时,他更是十分的懊恼。他一直在猜,是谁通知他们的?医院?不太可能。 因为他已经跟大夫讲了,开刀他自己可以签字。一定是学校方面通知的,大概是 怕我死了他们不好交代!这点医学科学常识他们是应该有的,就算我是胆结石需 要开刀,也不算大手术,也不至于闹出人命来,何必闹得这么鸡犬不宁?!
病房里开着一盏小灯,只见老先生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一会儿想儿子刚从北 京飞回深圳,又要从深圳飞回北京,飞来飞去的人家生意还做不做?还不是怪你 这老头子折腾人!一会儿又想,外孙要考大学,女儿跑到北京她家里谁管?影响了 外孙的前途谁负责?再亲不过隔辈亲,外孙可是他老人家的心尖子……
护士进来查夜,发现老先生还没有睡着,就让他吃两片安眠药。张仙北从来 没有吃安眠药的习惯,但是此时,护士已经一手举着半杯温水,一手拿着安眠药 片,像幼儿园老师似的殷切地望着他了。张仙北先生觉得不好意思拒绝,就一闭 眼吞了下去。他嘴上说谢谢,心里却颇不是滋味:到了医院还有什么人身的自由? 还有什么人体的尊严?人老了,就剩下倒霉了……张仙北先生就在安眠药的帮助 下,怀着满腹的牢骚进入了梦乡。
清晨,他从梦中醒来。梦的什么全不记得了,睁开眼,只见张军和张小倩都 站在床前。一双儿女关切怜悯的眼神,使张仙北突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 如何面对这温情的目光。他侧身假装咳嗽,然后仰面躺在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拉 了拉,企图避开他们的眼睛。
“爸,您觉得好点吗?”张小倩的声音透着那么不自然,好像感冒了。
“唔,唔。”
“爸,您没什么大病,片子医生看了,就是胆结石。”张军说起话来轻言细 语的,完全没有平常那一副北京侃爷的潇洒劲儿了。“石头都满了,医生说了, 不算大手术,打三个洞就行了,不怎么疼,好多人都把胆拿了……”
张仙北听儿子翻来覆去地说了半天,无非是怕自己有顾虑。唉,真是十年河 东十年河西呀,轮到儿子来哄老子了。想了想,他就替儿子解围:
“小手术,没什么,其实你们都不该来的……”
“爸,你说什么呢,您过生日我就想来的。”张小倩急急地打断了老人的话,
“就因为您那外孙准备高考太紧张了……” 说起宝贝外孙,张仙北立刻来了精神。他详细地问了外孙的学习成绩,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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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孙准备报考的志愿,问了外孙的身体状况。张小倩和张军也看出来了,这时把
老爷子的外孙搬出来才是最佳良药。 于是,主治大夫来查房时,立刻决定了明天就给老先生做手术。 虽说是小
手术,但是需要全身麻醉。这对于张仙北这样年龄的老人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 风险的。不过,他还算是幸运,遇上了很好的麻醉师,遇上了很好的主刀大夫。 因而,推出手术室时,虽然他面无人色,但意识基本上恢复了。只不过他觉得手 不是自己的,嘴也不是自己的了。不经意间他看见了儿子眼中的泪光,他知道自 己一定是狼狈不堪惨不忍睹。
两个小时之后他完全清醒了。女儿红肿着双眼俯在他的眼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