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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收获 2007第6期-第24部分

小说: 收获 2007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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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们就举手发誓:陈国威,路小路,李光南结拜兄弟,皇天在上,煤灰 在下,谁要是叛变,就天诛地灭,千刀万剐。发过了誓,我们对长脚说:“这下 你满意了吧?”长脚说,还要排座次。算了一下年纪,小李最大,长脚次之,我 最小。长脚说他是老二。就是关公。我们就嘲笑他:“管工,关公,你做定了。” 长脚很不高兴,说:“还是叫我老二吧。”
  长脚曾经对我们说他的人生计划:考上夜大,读一个机电一体化专业,毕业 以后通过送礼走后门,做一个技术员,然后调到科室里,然后做科长。这是一个 美好的计划,每一步都很惊险。
  结拜之后,长脚的秘密没能守住,倒不是因为我们泄密,而是管工班开始了 大检修,得把全厂的管子都检查一遍。管工班的师傅不得不放下围棋,象征性地 干一点活,主要还是依靠长脚。长脚是骨干力量,当然少不了他。不幸的是,偏 偏就少了他。
  管工班的师傅不见了长脚,比丢了儿子还着急,扯着嗓子满厂乱喊:“长脚! 修管子喽!长脚!修管子喽。”喊了半天,还是不见他的踪影。以前他很乖的, 好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喊一声就会出现在眼前。师傅们急疯了,满处乱找,有 人要打电话报警,有人要去他家报丧,以为他淹死在某个贮槽里了。后来,有个 锅炉房的师傅跑了过来,指了指那根冒黑烟的烟囱。人们心领神会,十分钟后, 把长脚从锅炉房里揪了下来,同时也从他屁兜里掏出了那本《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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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脚也快疯了,成人高考迫在眉睫,如果考不上,就意味着他得在管工班多
  干一年。被揪下来之后,没过五分钟他又消失了,这回是在废品仓库抓住了他。 后来分别在食堂、图书馆、男浴室把他擒获。长脚曾经对我说,能不能去求白蓝 开放一下妇检室,那里最清净,而且师傅们不敢冲进去。他知道我和白蓝关系不 错,但我没答应他。那阵子,管工班又兴起了一项更高雅的运动:猎狐。一群师 傅在工厂的森林中围捕长脚,后来发展到全厂的师傅都在围捕他,谁逮住长脚, 管工班长就发给他一根红塔山。既然有了彩头,大家就更开心了。最后,管工班 派出两个师傅,每天接送长脚上下班,吃饭拉屎都盯着他,把这个一米九五的仙 鹤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老老实实去修管子。
  有关化工厂的管道,其实也是很有趣的。早在进厂之前,我爸爸就提醒过我, 化工厂的管道是不能轻易接近的。这些管道有各种颜色,认准颜色对我的生命财 产有好处:绿的是水管,红的是原料管,白的是蒸汽管,蓝的是惰性气体管。这 些管道大多架在空中,像肠子一样蜿蜒曲折。没事最好不要在管道下面呆着,水 管漏了不要紧,万一是硫酸管子漏了,就很恐怖。我亲眼看见有人在硫酸管道下 面站着,忽然之间,他的脑袋上冒出了一缕白烟,好像升仙,然后他就像大熊猫 一样在地上打起滚来。
  我厂的管道,是一个叫梁秃子的工程师设计的。他非常有创意,把硫酸管道 架在水管的正上方,这些水管通往澡堂。假如硫酸管子漏了,硫酸滴在水管上, 渗进去,通过水管流到澡堂,洗澡的人就会觉得身上有点疼。被这种低浓度硫酸 浇在身上,我们就趴在窗口通知外面:“妈了个逼,硫酸管子又漏啦!”
  我必须说,梁秃子还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这些洗澡水不但不会伤害身体,而 且有杀菌作用,可以治疗阴道炎和包皮炎,但它确实又辣又疼,不是正常人能受 得了的。梁秃子对自己的发明非常得意,管道泄漏。浴室报警,可以去申请国际 专利。毫无疑问,全厂职工都恨死了他,没有人愿意在洗澡的时候做一个自动报 警器。
  这种愤怒从梁秃子身上蔓延,并殃及长脚。管工负责管道维修,管工班唯一 千活的就是长脚,不恨他恨谁啊?有时候,下班洗澡,洗淋浴的人会忽然大喊:
  “哎哟,硫酸管子又漏啦!长脚呢?”别人就报告说,长脚在大浴池里泡着呢。 这时,就会有三五个师傅,把长脚从水里捞上来,冲着他大骂:“长脚,操你妈, 修管子去!”长脚涨红了脸,一声不吭,湿淋淋地套上棉毛裤就往外跑。当他冲 出去的时候,楼上女澡堂的窗口伸出几十个湿漉漉的脑袋,冲着他齐声大骂:“长 脚,操你妈,修管子去!”
  有关长脚,照他自己说,活在一个生不如死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人 是疯子,他们平时很正常,看见长脚就会变成疯子。他就是一个令人发疯的 KEY。 我建议他去做手术,把腿锯掉二十公分,别人就不会欺负他了。工厂就是这样, 如果你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就会引起别人虐待的欲望。
  长脚东躲西藏,后来终于把管工班的师傅们惹急了,他们一锤子敲开了长脚 的工具箱,从里面搜出来一叠复习资料,找了个火炉,一把烧成了灰烬。长脚从 外面回来之后,发现工具箱洞开,自己的复习资料不见了,就对师傅们说:“别 开玩笑了,把资料还给我。”
  师傅们说:“烧了。” 长脚说:“我保证不躲了,你们把资料还给我。” 师傅们说:“烧了。” 长脚拿起一把扳手,说:“去你妈的,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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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们说:“烧了。”
  长脚操起扳手,举到空中。师傅们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帽子都摘了下来,说:
  “往头上敲,你敲一下,我就工伤半年。”长脚看着那七八个脑袋,首先,他不 敢敲,其次,他也不知道该敲谁好。扳手最终敲在了师傅们的棋盘上,那些棋盘 都是钢板做的,用刮刀在上面画出格子,扳手只能敲出一声巨响,以及一串火星。 师傅们哈哈大笑,长脚放声大哭,往河边跑去。
  那天我和小李在管工班门口目睹了整个过程,连师傅们烧书也看到了。有个 老师傅说,管工班的师傅很厉害,当年造反搞武斗,他们拿着长枪(其实是一根 两头削尖的管子)攻打图书馆,把整个图书馆都烧了,长脚那几本破书算个鸟。 长脚虽然窝囊,但还是我们的结拜兄弟,我和小李跟在他身后,一直追到桥 上。长脚趴在桥栏杆上,对着河中的货船掉眼泪,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好像 要噎死过去。我们怕他跳河,就抱着他的腰。我奶奶说过,撞墙抱头,上吊抱脚, 跳河抱腰,都是拯救自杀者的办法。长脚却不肯离开,双手抓住桥栏杆,双脚抵 住桥沿,好像一张弓一样被我们拉开,这就更不能放手了,因为一松手就会把他 弹到河里去。最后小李把手伸到长脚腰眼里,点了一下,他就松了劲,我们把他
  扛到街上,长脚坐在马路牙子上,像个女人一样啜泣。 我和小李一左一右护住长脚,防他再跳河,长脚脸上哭出了深一道浅一道的
  泪痕。路过的工人对我们喊:“路小路,李光南,你们俩又欺负长脚!” 长脚哭够了之后,对我们说:“我要辞职!”
  “去哪里啊?”
  “不管去哪里,我就是要辞职。”
  “可是你去哪里呢?” 长脚说不出来,我们也说不出来。九三年,坐在河边,河很宽,河水是黑色
  的。去哪里这种问题是不能想的,假如我去想,就不免要再问自己,我从哪里来? 我是谁?这他妈不是一个电工该想的问题。长脚是不可能辞职的,他只会做管工, 我甚至还不如他.我只会拧螺丝拧灯泡。后来厂里跑出来一个车间管理员,指着 长脚说:“长脚,修管子去!”长脚已经哭累了,只能站起来,老老实实地跟着他 走了。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点起一根香烟,等烟燃尽了,我拍拍屁股,和小李一 起去换灯泡。
  第八章  野花 我离开工厂之后,有很多个夜晚,都在稿纸上描述它。有时候我把它写得非
  常伤感,有时候则非常快乐。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一次。即使是在我三 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 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 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 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每一个秋天,站在白蓝的医务室里,都能看到工厂外面的野花。那是一种没 有名字的花,大多数是黄色的,还有一小部分是橙色的。这些低矮的野花沿着工 厂的围墙,一直开到远处的公路两旁,它们非常绚丽,像很炽烈的阳光照射在地 面上的颜色。连片的,绵延的,在阴暗的地方似乎要断绝,但在开阔之处又骤然 呈现出一片盛景。这种野花的花期很长,从十月开始,一直到霜降大地,它们都 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用一种骄傲而无所谓的表情。在它们盛开的季节里,有些路 人随意地采摘它们,然后又随意地抛弃在路上,车辆碾过,黄色的花瓣被挤压得 粉身碎骨。即使如此,也无损于它们本身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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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站在医务室的窗口,有时她不在,门没锁,我也擅自跑进去,站在那
  里。她进来之后发现我在,起初她不说什么,后来次数多了,她说:“小路,没 有人的房间,除非是你自己的房间,否则不要随便闯进来。”我说:“你说话这么 绕,我一句都听不懂。”她摇了摇头说:“跟你讲不明白。最近又被胡得力抓到了 吗?”我说:“没有啊。我最近很老实。”每当说到胡得力,她就会再加一句:“你 是个叛逆青年。”
  我对她说,我不是叛逆青年。我做工人就是这个样子,迟到早退,翻墙骂人, 诸如此类的坏事,每个工人都可以去干。假如我去写诗。那我才是工人之中的叛 逆青年。我还说到我堂哥,那个收保护费的,他也不是叛逆,他们黑社会里面的 规矩比厂里大多了,谁敢不服?假如他去考大学,那他就是黑社会之中的叛逆青 年。这种叛逆很少的,它不会被人扁,只会被人嘲笑。我一直认为,被扁的理想 是值得坚持的,被嘲笑的理想就很难说了。
  白蓝听了这些,就说:“我没说错,其实你还是个叛逆青年。”我听了这话, 无言以对。
  九三年春天,我曾经和她一起去参加过化工局的一次先进事迹报告会,当时, 每个厂派十个代表去参加,工会组织的。我在工会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工会的徐 大屁眼选了几个优秀职工,后来想到我和白蓝曾经救过德卵,这也勉强算是一件 先进事迹。徐大屁眼就把我喊过去,通知我星期六下午不用上班了,去局里听报 告。我对报告不感兴趣。但可以不用上班,当然乐意,何况是和白蓝在一起。
  那天我和白蓝骑着自行车,来到化工局的礼堂。里面挂着很大的红色横幅, 灯光明亮,人头攒动,好像有一种开宴会的气氛。白蓝说,坐到角落里去吧。我 不干,我要坐到第一排,她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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