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与情人 作者:戴维·赫伯特·劳伦斯-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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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有时,当她俯身站在洗衣盆边时,又想起儿子的事来,仿佛看见儿子娶了一个
挥霍无度优雅漂亮的妻于,挣那几个钱,在郊区一间小屋子里苦苦地过着日子。
“唉,”她对自己说,“我就像一个傻子——自寻烦恼。”尽管这样,她心底的那
块忧虑始终伴随着她,害怕威廉自作主张干错了事。
不久,保罗被托马斯·乔丹这个住在诺丁汉,斯帕尼尔街21号的外科医疗器械
厂老板约见。莫瑞尔太太高兴极了。
“嘿,你看!”她喊道,眼里发着光,“你只写了四封信,而第三封信就得到
回音。你很幸运,孩子,我以前常说你很幸运。”
保罗看着画在乔丹信纸上的图案:一条木头做的腿套着弹力袜子以及一些别的
机械。他觉得手足无措。他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弹力袜子,他似乎感受到了这个商业
社会价值准则,不讲人情,他害怕这些。更可怕的是,木头腿的买卖。
星期二那天,母子俩很早就出发了。这时是八月份,天气火一般地热。保罗走
着,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拧着。他宁愿体力上多受点苦,也不愿受这莫名其妙的折
腾,当着陌生人的面、让别入决定是否录用你。不过,他还是和母亲随口聊着。他
从没对她坦白地说过他碰到这样苦闷的事。她只能猜到一些。这天,她快乐极了,
简直像热恋中的情人。她站在贝斯伍德售票处的窗户准备买票,保罗看着她从钱包
里掏钱,当他看到那双戴着黑色羊皮旧手套的手从破钱包里掏出银币时,保罗因对
母亲的爱恋而产生强烈的痛楚。
她又激动又快活。看着她当着其他旅客的面高声说话,他感到十分难堪。
“看那些愚蠢的母牛,”她说,“正跑着圈子,好象她以为自己在马戏团里。”
“很可能有一只牛虹叮了。”他低低地说。
“一个什么?”她轻快地问,一点不觉得难为情。
两人沉思了一阵,坐在她对面总使他非常敏感,突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
对他微笑了一下——一个难得的、亲切的笑容,充满明快和爱意。然后他们俩都朝
窗外望去。
十六英里的铁路旅程慢慢地过去了。母子俩走到车站街上,有一种情人们一起
冒险的激动。到了卡林顿大街上,他们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下面运河里的驳船。
“真像威尼斯。”他说,看着工厂高墙之下水面上的阳光。
“也许像吧。”她微笑着回答。
他们非常兴奋地去逛那些商店。
“喂,看那件衬衣,”她说,“安妮穿着正合适,对吗?而且只卖一镑十一先
令三便士,便宜吧?”
“还是刺绣的呢。”他说。
“是啊。”
他们时间充裕,因此一点不急。他们觉得这个镇十分新奇陌生。但是这个男孩
忧心忡忡。他一想到跟托马斯·乔丹见面就害怕。
圣彼得教堂的大钟快十一点时,他们来到一条通向城堡的狭窄的街上。这条街
阴暗破旧,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和几扇饰有黄铜门环的深绿色大门,还有伸向人行道
的黄赭石台阶。接着,又是一家商店,那个小窗口看起来像一只狡猾的半睁着的眼
睛。母子俩小心翼翼地走着、寻找着“乔丹父子”的挂牌。这真像在某地野外狩猎
一样,兴奋激动极了。
突然,他们发现一座高大黑暗的牌楼,挂着好几家商店招牌,托马斯·乔丹的
就在其中。
“在这儿!”莫瑞尔太太说,“但到底在哪边呢?”
他们四周望着,一边是一家古怪、阴暗的硬纸板,另一边是一家商业旅馆。
“在门洞里面。”保罗说。
他们探险似的进了牌楼,仿佛闯入龙潭。他们走进一个宽大的院子,院子像一
口井,四周都是高大的建筑,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稻草、纸盒和纸板。阳光照在一
只大板条箱上,里面的黄色的稻草撒得到处都是。院内其他地方和矿井一样阴暗。
里面有几扇门,两个楼梯。正对着他们的楼梯最上面有一扇肮脏的玻璃门,上面模
模糊糊有几个丧气的宇:“托马斯·乔丹父子外科医疗器械厂。”莫瑞尔太太走在
前面,儿子跟着。当保罗跟在母亲后面登上了肮脏的台阶,走向那扇肮脏的门时,
他的心情比查理一世上断头台时还要沉重而紧张。
她推开了门,新奇而欣喜地站在那儿。在她面前是一个大仓库,到处是奶油色
的纸包,那些卷着袖子的职员们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这里光线柔和,那些光滑的
奶油色纸包似乎闪闪发光,还有一个深棕色的木柜台。所有这些都那么安静,富有
家庭气氛。莫瑞尔太太向前走了两步,停下等着。保罗站在她身后。她戴着最好的
帽子,披着黑面纱。他套着男孩子的那种白色大硬领,一套诺福克西服。
一个办事员抬起头来,他瘦高瘦高,脸又窄又长,看起来很机灵。然后他又朝
屋子那头,一间用玻璃隔开的办公室看了一眼,才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带
着和气的询问的神情俯身向着莫瑞尔太太。
“我可以见见乔丹先生吗?”她问。
“我去找他。”小伙子回答。
他向那间玻璃隔开的办公室走去。一个红脸、白胡子的老头抬起头来,这人让
保罗想起了一只长毛尖嘴的小狗。接着,小老头儿走到外面屋子里来了。他两条腿
很短,又矮又胖,穿着一件羊驼毛上衣,他像是竖了一只耳朵似的歪着头,带着询
问的神情稳健地走了过来。
“早上好!”他说,在莫瑞尔太太面前有些犹豫,不知道她是不是个顾客。
“早上好,我是陪我儿子保罗;莫瑞尔来的,你约他今天早上来见你。”
“到这边来。”乔丹先生说,语气干脆,一副生意人的模样。
他们跟着这位工厂老板走进一间乱七八糟的屋子,屋里摆着美洲黑皮面家具,
被顾客们摸得明光闪亮,桌子上有一堆与黄色羊皮箍带缠在一起的疵气带,看上去
崭新崭新,给人一种新鲜的感觉。保罗闻到一股新鲜的小羊皮味,但他不知道是什
么东西。到这时,他已感到晕晕乎乎,只注意视线以内的东西了。
“坐下,”乔丹先生有些不太耐烦地指着一张马鬃椅让莫瑞尔太太。她极不太
自然地坐在那儿。接着,这个小老头掏出来一张纸。
“是你写的这封信吗?”他大声问道,顺手拿起那张纸递到保罗面前,保罗认
出了这是他的信。
“是的。”他回答。
这时,他内心交织两种不同的感觉。首先,因为说了慌而感到内疚,因为那是
威廉写的信稿。其次,他的信捏在那个人胖胖的红润的手里,显得非常生疏,和在
家里放在桌子上完全不一样了。仿佛这封信就是他的一部分不听使唤了似的,他讨
厌这人拿着信的样子。
“你从哪学会写字的?”这个老头粗鲁地问。
保罗只是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写得不好。”莫瑞尔太太抱歉般地插了一句。接着,她撩起了面纱。保罗
恨她没有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面前显得高傲一些。不过,他喜欢她摘掉了面纱
的脸。
“你还说你懂法语?”这个小老头问道,还是很尖刻。
“是的。”保罗说。
“你上的什么学校?”
“公立小学。”
“你是在哪里学的法语?”
“不……我……”孩子脸涨得通红,没再说下去。
“他的教父教的。”莫瑞尔太太说,有点解围的意味,但语气已相当冷淡了。
乔丹先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急躁地——他的手似乎随时都急着要干什么似
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哗啦哗啦地展开它,递给了保罗。
“念一下这个。”他说。
这是一张法文便条,细小而又龙飞凤舞的外文字迹弄得孩子无法辨认,他茫然
地盯着这张纸。
“‘先生’,”他开始读了,但然后他又为难地看着乔丹先生,“这是……这
是……”
他想说“笔迹”,可是他失去了往日的机灵,他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个词。他觉
得自己像一个大傻瓜,他恨乔丹先生,可他只有绝望地再看看那张纸。
“‘先生’——请给我寄——嗯——嗯——我不认识这个——嗯——‘两双’
——‘grisfilbas’——灰色长统麻纱袜——嗯——嗯——‘sans’——没有——
嗯——我不认识这个字——嗯——doigts——手指——嗯——我不认识这个——”
他想说“笔迹”,但还是说不出来。看见他卡壳了,乔丹先生从他手里夺过那
张纸。
“请寄两双无趾灰色长麻纱袜来。”
“噢,”保罗恍然大悟“‘doigts’是‘手指’的意思——也可以指,……不
过一般指……”
这个小老头看着他。他不知道“doigts”是否有“手指”的意思。但从他的意
图来说,是“脚趾”的意思。
“手指和长袜子能联系起来!”他大声嚷道。
“可这的确是手指的意思呀。”男孩坚持说。
他痛恨这个小老头,让他出了这样一个五。乔丹先生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傻乎
乎的倔犟的孩子,又看了看一声不响坐着的母亲,一副不得不依靠别人生活的穷人
才有的听天由命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可以来?”他问。
“哦,”莫瑞尔太太说:“由你决定,他现在已经毕业了。”
“他还要住在贝斯伍德吗?”
“是的,但是他能在8点差一刻到火车站。”
“嗯!”
结果保罗被录用为蜷线车间的办事员,每月八先令。这孩子坚持说“doigts”
是“手指”的意思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语,他跟着母亲下了楼。她用那双明亮的蓝
眼睛充满了疼爱和快乐注视着他。
“我想你会喜欢这份工作的。”她说。
“‘doigts’是‘手指’的意思,妈妈,而且那个笔迹,我不会认那个笔迹。”
“没关系,我肯定他以后会对你好的,而且你也不会常见到他。刚开始那个年
轻人就相当不错,我肯定你会喜欢他的。”
“但是,妈妈,乔丹是不是一个很俗气的人?难道他拥有这整个厂?”
“我想他过去是个工人,后来发了,”她说:“你一定不能和别人太计较,他
们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他们待人接物的方式不同罢了。你总认为别人对你过不去,
其实不是。”
阳光明媚。市场的人已经散了,那片开阔地的上空,蓝天显的格外耀眼,地上
铺路的圆石子熠熠发亮。大街两旁的店铺都遮掩在朦胧阴暗之中,阴影处也显出色
彩斑烂的窗户,就在有轨马车穿过市场向前开去的地方,有一排水果摊,水果在太
阳下闪着光——苹果、一堆堆的桔子、青梅、香蕉。母子俩路过时,那股浓浓的水
果香扑面而来。保罗被羞辱气愤的情绪终于慢慢消失了。
“我们去哪儿吃饭?”母亲问。
这让人感觉有点挥霍无度。保罗长这么大,只去过馆子一两次,而且只要一杯
茶和一个小圆面包。大多数贝斯伍德的人认为他们在诺丁汉的馆子里,最多吃得起
茶和黄油面包,或是罐炯牛肉之类的东西,吃真正大厨师做的东西,被认为是奢侈。
因此,保罗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们找了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