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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这个世界好些了吗 作者: 吴虹飞-第39部分

小说: 这个世界好些了吗 作者: 吴虹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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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读大学的时候,和女朋友回老家,祖父要带我去看一个他很崇拜的人,叫仲月楼。他以前不带我去见他,因为这个人很厉害,学问太大了,写得一手好诗和好文章,书法又很好,写了一本研究《红楼梦》的书,几本诗集,文章也很好。祖父说,如果他不想理你,是很正常的。果然这个人第一次看到我时并不理我,眼睛看着别处。我当时也很生气,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的女朋友当时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他和她倒是谈得很好,把我晾在一边。 
                
        可是我看了他的文才,就不骄傲了。他给自己父亲写的墓志铭是这样的: 呜呼哀哉!我父秉光风霁月之度,锦胸绣口之文,经世邦国之才,奈何生不逢时。   
        他父亲也会写诗。仲月楼被关押在安徽的一个农场,他的父亲在弥留之际写了一首诗给他,算是诀别,我记得诗是这样的:“遥望皖南天,我儿在那边。云飞去复还,儿怎不言旋?”一个快要死的人写给儿子的诀别诗,就应该这样简单,质朴!我自己做了父亲之后,更觉得这诗太好了。 
        
        像仲月楼这样超凡脱俗的人,也有着世俗的生活。他的女儿就完全看不惯他: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写那么多诗,一点用没有。他就和女儿斗嘴,哈哈大笑,像一个老顽童。   
        后来他不知怎么给我写来一封信。称呼我为“贤契”,信中说,你是学文学的,文字的功底一定很好,你写几首诗给我看看。我当时心里有些虚,怕写不好,老先生说不定再也懒得答理我了。就请了一个中文系老师帮我写两首古体诗,那样也许还可以交往下去。结果他看到那些诗,把我大骂了一通,说你学了三年的大学了,连平仄都搞不懂。现在的大学怎么了得?他帮我把诗全部改了一遍,后面还附了他对文学的一些看法: 
      大致说,你看,大江之上,风急天高,江水奔涌,才有波澜可观。你如果一直想过安全的生活,最好就不要去搞文学。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却对我影响很深。他一直和我通信,直至他突然辞世。 
        
        他有一个姓孙的朋友。和他一样,也是他父亲的学生。在黯淡和孤独的“文革”岁月中,只有这两个人相互扶持和理解。   
        有一天,孙给仲月楼写去一信: 
      我决定自杀了!能否先给我写一个挽联让我看看?我们这些无知的人就会说,为什么不去劝他不要自杀!仲月楼说,他说要去死,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是不能劝的。他从《尚书》里找了八个字:“同气相求,同声相应。”孙接到信后果然就自杀了。不久之后,仲月楼也去世了。 
        
        但我还是可以看得见,这些人有着何等坚固的内心,何等的气度和风范。古老的传统隐约可见地保留在他们的内心当中,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而这个传统和我们现在接受的,已经完全不同。 
        
        你怎么可以想像在偏远的江南,却有着这样的卧虎藏龙。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是一个种菜的老农,身份微贱,却有着不同于人的胸襟抱负。   
        我的一篇小说《青黄》,就是献给仲月楼的。   
        普通人心中的高妙   
        克尔凯郭尔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人认为重要的事情,在我看来一钱不值;所有人认为不重要的事情,在我看来性命攸关。   
        从仲月楼这些人的身上,我知道每个人对待生命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比方说现在的很多白领,那些成功人士,过的是完全秩序化、标准化的生活,表面上看很好,谈笑风生,但是我相信有些人的内心可能是一片黑暗。有些人看起来很普通,很“闷”,但内心可能是一个诗人,有着大的气度。我偏向喜欢这些人,喜欢现实生活中那些真实可亲的人。当然,也喜欢那些爱做梦的人。 
        
        胡兰成的一篇文章我很喜欢,好像叫《平人的潇湘》。它里面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订了亲,后来男的去打仗了,一走杳无音讯,这个女的就再嫁了。后来这个男的战死了,此时她已经有了孩子,忽然想起了这个人,想起了他的恩情,于是她千里迢迢去替他收尸,在他的坟头大哭。哭完了之后回去继续与她的丈夫过日子。她并不是贞烈节妇,因为她改了嫁。最后又来替那个男的收尸,说明她没有忘记人世间的大义。 
        
        我相信现实生活中,一个普通人心中,会有很高妙的东西。你看一些民工,一个耕地的老农,看起来没有文化,你怎么知道他内心的世界呢?他只是不会说而已。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其实非常小。 
        
        现实生活中,有许多的普通人,有着简单的欲望和喜怒哀乐,他们的生活虽然平庸,但是神圣不可侵犯,所以你根本没有理由,抱着说教的态度,让别人改变生活。事实上,你只能让生活本身来改变你。 
        
        我以前喜欢在作品中建立另外一个秩序,用它来影射生活,但是现在我觉得,根本没有这样的必要。日常生活有很多奥妙,这个奥妙并不需要别样的方法来体现。  
             
        陈村: 爱是一切写作的出发点   
        陈村,1954年生于上海。1979年发表处女作小说《两代人》。1985年加入中国作协,同年调入作协上海分会从事专业创作至今。现任上海作家协会专业作家、榕树下网站艺术总监。数十年笔耕不辍,代表作有中、短篇小说集《少男少女,一共七个》、中长篇小说《住读生》、散文集《躺着读书》、短文集《今夜的孤独》等。 
        
        “我从风景开始我的伪作。开始我对一类人的赞赏、思念、厌恶和矛盾心情。开始我的自省和自虐。”   
        从陈村的长篇《鲜花和》里,读者能感受到一种风格化的写作方式: 简洁、细致、举重若轻、充满巧智。   
        现实中的陈村似乎也如此。他坐在椅子上,头发奋力向上。摄影师的灯光打在他清癯的脸上,给他的清醒与理智罩上一层温暖的光彩。   
        他谈些日常的、琐碎的事情,无所忌惮地、随时随地地;发表他零星的、机智的看法——或让人一愣,或会心而笑。陈村是有趣的,事事通透。   
        他有一个八岁的小孩。他会应小孩的请求,在网上寻找时下流行的歌儿,《挥动翅膀的女孩》、《SUPER STAR》,给他听。孩子是成人的天使。有孩子才是真正的“有产阶级”。因为要对后代负责,所以生活得积极一些,“要拿出老爸的样子”。   
        陈事   
        吴虹飞: 您们这一代的作家,经历都比较坎坷,很多都去过农村支边和插队?   
        陈村: 
      我们这一代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选择多,但我们的前半生是被规定的。比方说我们被规定去当农民,从城里一下子去当农民很失落啊,也没办法,只好写写打油诗。   

        我们运气还算好,后来都赶上回城了,成为民工进城的先驱。我去过新疆,拜访上海支边青年的家庭。那边风沙大,把人吹得憔悴。当年他们偷了户口本一定要去新疆,火车接汽车,汽车接马车牛车,反正还没到地方许多人就后悔了,都是 
        
        姜晓明摄十多岁二十来岁的青年,夜晚宿营时哭声震天。但是回不去了,被规定了。那些当年的热血青年,现在全都没有宏大的理想,只希望子女能回去,希望自己老了回故乡上海。 
        
        我下去的时候17岁,到安徽的无为县。后来才知道我去的地方不是最苦的。当然最苦的也不是我们,是农民。回城后种种坏毛病又出来了,但存着一点良知: 
      粮食涨价,只要钱到粮农手里,我毫无怨言。谁不乐意谁自己去种吧。吴虹飞: 您是怎么走上文学的道路的?   
        陈村: 哈哈哈哈……下次你应该这么问: 你凭什么走上文学道路?   
        我们那时候很傻的,中学毕业了去插队,闲了也没有什么事做。写字最容易了,拿张纸,拿支破笔,就可以了,比较廉价和方便的表达吧。那时写过一些打油诗和鸡零狗碎的文章,写了给朋友看看。其中的一些后来发表过。吴虹飞: 
      您从1979年开始发表小说,至今出版有30多本书。您那时没有精神和物质鼓励,怎么写作?   
        陈村: 
      有30本书了,不少是重复的。不是为了什么读者,只是很郁闷啊,只是为了朋友,写个诗写个文章什么的,他们称赞一句,就很高兴。在乡下我们都是废物,插秧和犁田都比不过农民。人家的地种得好好的,我们去瞎掺和,还要分人家已经吃不饱的口粮。最早是写点打油诗,把香烟壳子拆开,背面是白的纸,就可以在上面写诗啊。人要让自己觉得不是废物才活得下去。吴虹飞: 
      那时您就已经很喜欢看书和听古典唱片?   
        陈村: 
      从小喜欢看书,拿到书就很高兴,现在也是,最喜欢的事情是看书。“文革”时候,有一个好处是把好多阶层打破了,抄家了大家都赶在一起,大家都一样。物不以类聚,人不以群分,知识和文明从象牙塔走向民间。我看的画册,听得最多的古典音乐,都是在那个时候。这些都是恶劣环境下的精神养料。人饿的时候,一碗饭可以救命。《约翰?克利斯朵夫》、《安娜?卡列尼娜》、《高老头》、《人?岁月?生活》啊,都是那个时候看的。听音乐不许说话,有一个人负责去翻唱片,七十八转的胶木唱片,轮流去翻面,大家都不出声,感到很神圣很幸福。吴虹飞: 
      听说您写《鲜花和》写了两年,近20万字,您能谈谈写这部书的情形吗?           
        陈村: 
      这书是断断续续写的,中间打断过一回,几个月后再接着写。最后将那些写好的段落合成,把缺口补上。整个故事发生在几天中,为了不太做作,我没标明“第一天”、“第二天”字样。 
        
        以后的人,如果想知道那个时代一些人的心情,可以翻翻此书。   
        吴虹飞: 《鲜花和》封面的导语里写道,“我们的一生就此报废”,其实是有些悲怆的。我很赞同您的观念: 纪念我们的日常生活。   
        陈村: 
      无论如何折腾,人的一生总要报废的。在写小说时,我力图让它欢喜一点。大家不是爱引用“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吗?要开花,在尘埃中也要开花。要有一种“傻乐主义”来抵御生活的沉闷。用我说过的话: 
      要不失时机地笑笑。吴虹飞: 您是一个通透的人,但也似乎有意和无意地逃避讨论生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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