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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这个世界好些了吗 作者: 吴虹飞-第34部分

小说: 这个世界好些了吗 作者: 吴虹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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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八个中短篇小说,里面非自然死亡的人数高达28人。洪治纲列出来以后,我自己看了也是吓了一跳。 
        
        那四年的写作里,我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我白天一写作就是杀人,到了晚上睡着后,全是自己被别人追杀的噩梦,常常从睡梦中吓醒,一身冷汗。到了1989年的年底,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在小说里杀人了。这个噩梦涉及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当时梦中的我被五花大绑,听到有人在控诉我的罪行,然后就是那一声熟悉的“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话音刚落,一杆长枪就伸过来对准我的脑门“砰”地一枪。我被击倒在地,当时感到自己的脑袋被子弹打空了,梦里的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开枪的那个人破口大骂:“他妈的还没有到沙滩呢!” 
         
        然后吓醒了,浑身都是冷汗,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写杀人的故事了。我十五年没有写杀人的故事,好了伤疤忘了疼,2004年写《兄弟》时,又回到了那个令人不安的年代,宋凡平死于非命,还有孙伟和他的父亲。吴虹飞: 
      您如何看待中国当下的现实?您认为一个作家如何保持良心、洞察力和对社会的批判性?   
        余华: 
      如果一个作家只关心自己的创作,不关心社会,不关心自己所处的时代,不关心别人的生存,这样的作家不可能写出触及社会现实的作品。我兴趣广泛,对很多事情有好奇心,这样的好奇心会转化为一种感受,进而转为创作。 
        
        生活在今天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只要关心一下别人就会震撼自己。不只是关心自己认识的人,也要关心自己素不相识的人。我的经验告诉我,当我去关心别人的生活时,常常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吴虹飞: 
      不知道您有没有这样的野心,就是做一个中国变化的描述者?           
        余华: 
      这不是野心,是愿望。我试图这样做了。但是,我的努力遭受了一些嘲笑,他们可能觉得不必这样,或者他们认为我没有这样的能力。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应该有这样的愿望和冲动,而且要长此下去。吴虹飞: 
      从您最近的生活经历来看,一个是相对安稳,另一个是接触的人少。您经常出国,您如何了解当下的中国现实?   
        余华: 
      什么叫生活?一方面是经历了,另一方面是感受到了,我认为后者更重要。我在国外的时间很少,出国一般都是一个礼拜,半个月,最近的一次久一点,去了美国七个月。 
        
        有些人昏昏沉沉地生活着,另一些人在生活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者就是经历再多也很少,后者就是经历很少也会多。这些年下来,我在其他行业里接触的人越来越多。有知识分子,当然以知识分子群体为主,我接触到的人都会给我提供他那里的信息。在家里时我上sina网看新闻,可以立体地了解中国每一天都在发生什么。吴虹飞: 
      您过去获悉信息的方式是什么呢?   
        余华: 
      我上小学时就喜欢看《参考消息》,上了初中高中以后,我有一个必修课,下课以后背着书包不是回家,而是站在大街上看大字报。那是“文革”时期,看大字报是为了知道我们海盐正在发生什么。还有一个必修课,就是站在我们县城邮局门外的报刊亭前,看《人民日报》、《解放日报》和《浙江日报》,从头到尾看下来,这是为了知道我们中国正在发生什么。吴虹飞: 
      谈谈您的朋友圈子?   
      余华: 
      1980年代我接触的人不是文学编辑就是作家,到了1990年代接触到了其他行业的人,不再是文学界的了。到了2000年以后我越来越宽泛,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群体,你接触了一个人,就会自然地接触到一个群体。我现在认识的朋友确实是越来越精英了,有趣的是,这些精英总是关注底层民众的生活,我和他们有着共同的兴趣。 
      吴虹飞: 您如此关注现实,而且很努力,那您有没有过自我反省?   
      余华: 
      1998年,我去意大利,他们让我上台去说话,只让我说一句话,我走上讲台时还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上了讲台后我突然脱口而出:“我们所有的人说过的话,包括逝去的人和健在的人,都没有我们经历的生活丰富。” 
        
        这两年我在写作《兄弟》时,有一个很深刻的感受,就是我有很多想写的,可我无法表达出来,因为它们进入不了我的故事。比如李光头的故事,我已经尽力去丰富了,但仍然还有很多东西无法加入到叙述系统之中。这还都是我了解的,我相信还有更多的浩如烟海的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这已经不是一个作家的局限,而是一个人的局限。吴虹飞: 
      您如何看待您自己在当下作家中的位置?   
        余华: 我受到过杰克?伦敦一句话的影响,他在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回信中说: 
      宁愿去读拜伦的一行诗,也不要去读一百本文学杂志。我的理解是,就是要把美好的青春,放在经典文学作品的阅读上。当我阅读这些名著的时候,有两个感受,一个就是激动,抑制不住的激动;另一个就是灰心,自己能够写到那么好吗? 
        
        在我之前,活着的或者死去的作家已经形成了一个文学的森林,我给我自己的定位,就是在这个森林里面成为一棵树,我希望自己能够长得高一点。   
        这就是作家与作家之间的关系。虽然大家可能相互之间都看不起对方,那只是品种不同,如果有一个品种的树死了,就会引起水土流失,大家都会遭殃。作家增加10个,增加100个,不会给文学带来负面影响,相反只会让文学的森林更加茂盛;你要是一棵孤零零的树木,就很容易死亡。吴虹飞: 
      您认为您写作有进步吗?   
        余华: 
      对一个不到80岁的作家,过早地去说他,我觉得都是不太准确的。我觉得我写《兄弟》时进步了,可是有人说我退步了,就像当年我写《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时一样,我认为自己是在进步,可是有人说我在退步。吴虹飞: 
      谈谈您写作的收入?           
        余华: 
      去年是我收入最多的,出版社付给我大概100万元的版税,以前的几年都是靠旧作再版加印,差不多每年有20多万再版的版税。有了稳定的收入后,对我来说有助于写作。如果整天为了生计东奔西走,我就很难写作。吴虹飞: 
      那您现在还有什么爱好?   
        余华: 
      我现在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看NBA火箭队的比赛,看姚明的比赛,再上网看有关姚明的评论。我把妻子和儿子都发展成火箭的球迷了,我儿子三年前还写过一篇作文《全家都是姚明迷》。 
        
        三部标志性作品   
        吴虹飞: 从《活着》开始,您的写作方式变了,有没有您的妥协在里面?   
        余华: 我不认为是一种妥协。《活着》是我很重要的作品,此前的《在细雨中呼喊》是我创作的一个过渡: 
      语言还带着先锋文学的味道,但里面已经有活生生的人了。而在我1980年代的先锋小说里面,人物都是符号,叙述方式都大于我要处理的那个题材。   
        《活着》之所以是我的一个标志性的作品,在于它转换了我的叙述方式——必须要为题材和内容服务了。刚开始写时,语言方式和原来差不多,写了一两万字就写不下去了,我发现是叙述上出了问题。我就让福贵,一个老人自己来讲述自己的故事,一下子就找到感觉。由于福贵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民,我只能让他说最朴素的话,于是就有了《兄弟》朴素的叙述。 
        
        我印象很深的,就是写到福贵把有庆的尸体埋在树下时,他妻子还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当他站起来时看到月光下的小路通向县城,我当时告诉自己一定要叙述福贵看到这条小路时的感受,因为前面写了很多有庆从这条小路跑向城里学校的情景。为了这一句描写,我的写作停止了好几天,就是找不到一个意象。后来终于找到了,就是盐的意象: 
      月光照在小路上,像是撒满了盐。吴虹飞: 您的小说貌似从先锋回到传统,在《兄弟》里面完成您的转换,您不断地改变,那么不变的又是什么?   
        余华: 我句子的结构很难改变。回顾自己的写作历史,有三部标志性的作品: 
      《十八岁出门远行》让我找到属于自己的叙述方式;《活着》让我明白了不同的题材应该有不同的叙述方式;《兄弟》让我有勇气正面去叙述了。吴虹飞: 
      您着迷于变化?   
        余华: 
      如果我不变化,我的小说到现在还是1980年代的叙述,题材也好,时代也好,都是虚无缥缈。像《世事如烟》这样的小说,你可以把它放到1940年代,也可以放到1980年代,没有明确的时间特征。到了《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以后有明确的时间跨度了,可是叙述中的时代只是作为背景。到了《兄弟》就不一样,时代不再是背景,是一个现场了,所以更加突出。吴虹飞: 
      您在处理这些复杂经验时会不会遇到困难?   
        余华: 不断地遇到困难,我觉得我在处理《兄弟》时,处理复杂经验的能力比在《许三观》时提高了——我只能和我自己比。吴虹飞: 
      想听听您是怎么看同时代的大作家的?比如您写福贵,他是农村的,贾平凹也写农村,你们的差异在哪里?   
        余华: 
      差异在于,我所处的农村环境和他所处的农村环境是不一样的。我生活在江南农村,那里的农村是郁郁葱葱的,而贾平凹来自黄土地,感觉是不一样的。当你面对的土地是黄色不是绿色时,唤起的情感也会不一样。
 
     “文革”的刻骨影响   
        余华曾经被称作“中国残酷写作的代表人物”。在《兄弟》这部小说里,“文革”的残酷经历与温暖的家庭情感显然是交错进行的。无论是侧面影射,还是正面描写,余华似乎都没有逃脱“文革”对其心灵的影响。有人认为,余华早期的作品,关注了一个重要的黑暗现实,那就是暴力。余华一开始,就深入介入了这个“司空见惯、却又轻易被忽视和回避的历史现实”。 
        
        吴虹飞: “文革”对您的影响刻骨铭心吗?您的童年记忆很多都和暴力相关?           
        余华: 
      “文革”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很难用语言去概括。1967年,我七岁,印象很深刻的是在一次武斗中,造反派包围了一座楼,逐步往上推进,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从五楼扔下来。 
        
        还有一个印象很深刻,我小学一年级的同学,他父亲是地主出身。前一天晚上还看到他拉着我同学的手笑嘻嘻地在说话,第二天就死了: 
      凌晨两点偷偷自杀。我小学二年级时,我的班主任和一个女老师很亲密地在聊天,我感觉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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