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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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睛顶在额头上!有什么了不起呢?”女子们对他没肝没肺的高熬越来越无法容忍,越来越义愤填膺。当附近几个来找复查娘提亲的人都让复查断然回绝之后,这种义愤渐渐有了集体性质,从马桥蔓延到四乡,成了远近众多待嫁女子的共同话题。她们在赶场的时候相见,在公社开什么群众大会时相见,有时免不了要凑在一堆,同仇敌汽诋毁那个人的笛子,那个人的胡琴,那个人的白睑皮。她们说马桥已经出了个红花爹爹罗伯,只怕又要出一个红花爹爹二世,对不起,说不定要出个皇帝不要的阉倌子。她们对自己的这一番恶毒十分开心,笑得流了眼泪。
她们也许没有那么愤怒。但她们的感情总是在集体中得到了放大,女子们一旦成了堆,事情就不一样了。细胞和神经不大管得住,不痛也痛,不痒也痒,不高兴也高兴,不愤怒也愤怒,凡事不闹过头是不行的。
最后,她们中间的十多个人偷偷结草为誓,相约谁都不准嫁给那个人,哪个没有做到,变猪变狗,天诛地灭。
这叫作结草箍。
时间一年年过去了。复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草箍,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针对他的神圣形式。他并没有攀上什么龙王大玉皇妹,最后收下的一个婆娘,头发都梳不齐整,头上像是顶着一个鸡窝。这个鸡窝成了十多个女子长达十多年来坚守誓约团结抗敌的乏味结局。当然,她们现在早已纷纷离开娘家,作了他人妇。她们中间的三个人本来不是没有另外选择的,替复查提亲的媒人先后上过她们的家,表示过复查娘的意思,也是复查的意思。但她们有约在先,结过草箍的,不能做不义之人愧对各位姐妹。她们怀着一种对往日言词的忠诚,一种抱复的快感,一种公而忘私的激情,决然地摇了摇头。
在我看来,誓约如同嘴煞,也是语言的暴政。上述三个女子中的一位,张家坊的秋贤,就是在这种暴政的强制下后来嫁给了一个兽医。不能说这种强制有什么太大的恶果。她学会了裁缝,家境也还算富裕,只是夫妻性子有点不太合得来。如此而已。
一天,天快下雨了,她做完了上门生意骑着脚蹬车回家,说不出哪点不乐意,不想回家了,决定去她一个同锅伯伯家宿一夜。她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汉子正在打娃崽,胸口砰然一跳,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多的白头发,这么多的抬头纹,这么乱糟糟的裤头一只高,一只低,居然是以前的复查!如果不是这个老倌子对她怯怯地矮了矮脑袋,算是点头,她一定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复查哥……”她觉得这三十字已经生疏。
“唔唔……”对方含一脸苦笑,“你看他讨不讨厌!就要下雨了,偏偏不肯走、”
“科科,坐我的车么?”秋贤的目光投向娃崽。
娃崽对女人和脚踏车眼睛发亮。
“不坐,同小叔说,不坐车,不耽误她的事。”
“不打紧,我反正要经过马桥。”
娃崽看着父亲,又看着秋贤,一溜烟爬起来,十分内行地爬上了脚踏车的前杠。
复查手足无措,大概上前来抢娃崽不大方便,只是远远地跺脚,“下不下来?
了不下来?你想讨打呵?“
“科科,同你爹说,不碍事的。”
“爹,不碍事的!”
“问你爹,他来骑不?”
“爹,你来骑不?”
“不……我不会……”
“你要他坐上来。”
“爹,小叔要你也坐上来!”
“不行不行,你们先走吧,……”
秋贤迟疑了一下,听到对面山上淅沥沥的雨声,把自己的一把雨伞回头塞给复查,跨步上车朝前面先走了。娃崽在迎面而来的气流中很兴奋,一会儿发出赶马的声音,一会儿发出汽车的声音,碰到路边有娃崽看着,这些叫声便更加响亮。
“科科,你爹……对你娘……好不好?”
“好。冲呵——”
“他们吵架不?”
“不,不吵。”
“真地不吵?”
“我娘说,我爹脾气好,吵不起来,没有一点味。”
“一次也没吵过?”
“没有”
“我不相信。”
“真地没有”
“你娘的命真是……好。”
秋贤的语气中透出失望。
默了一阵,她又问:“你……喜欢你娘么么?”
“喜欢。”
“你喜欢她什么?”
“她给我做粑粑吃。”
“还有呢?”
“还有……我不做作业,复查要打我,她就来骂复查。”他一到痛恨的时候,就对父亲直呼其名。
“你娘给你买过游戏机没有?”
“没有。”
“也没带你到城里看过火车?”
“没有。”
“你娘也不会骑单车?”
“不……会”
“太可惜了,是不是?”秋贤简直有点兴高采烈。
“不可惜。我不要她骑单车。”
“为什么?”
“骑单车会摔交。桂香她娘骑单车,差点被拖拉机压死了。”
“你好坏,就不怕小叔骑单车也摔跤?”
“你摔跤,闲话。”
闲话是不要紧的意思。
秋贤紧紧地问:“为什么闲话?”
“你……不是我娘么。嘀嘀嘀——”娃崽又看见了一个下坡,
快活地发出了加速的信号。
秋贤一楞,突然觉得眼里有些湿润的一旋,差点就要涌出眼眶。她咬紧牙,把车子朝前面蹬过去。幸好,一场秋雨已经落下来了。
嘴煞(以及翻脚板的)
队上请篾匠补箩筐簸箕,没有钱砍肉,复查身为公家的会计,负有砍肉招待匠人的责任,估计罗伯手里活泛一点,可能有干崽从南京寄来的汇款,想找他先借两块钱度个急。
罗伯说他没有钱。还说什么干崽哟,把薪水都交党费了,心里早没有他这个逢生干爷了。
复查不大相信,说有借有还,不是要你的。你把钱藏在墙壁缝里发霉做什么呢?
罗伯急了,“你血口喷人,血口喷人!复查份子,我比你爹大八岁,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讲话不凭天良!”
复查这一天也是四处借钱都没借着,被日头晒得有些烦躁,后来走在路上忍不住写了一句:“这个翻脚板的!”
日头太烈的时候免不了要说些昏话。
他没想到,“翻脚板的”是马桥人最骂不得的话,恶毒等级最高的嘴煞——差不多相当挖人家的祖坟。他话一出口,旁边两个篾匠就大吃一惊,把复查看了又看。
复查大概和我一样,并不知道这个词的来历,也不大相信嘴煞不嘴煞,有点掉以轻心,一时没锁住口。
第二天,罗伯就被疯狗子咬了,走上了归途。
罗伯之死,成了复查一块心病。马桥也有些人私下嘀咕,以为复查对这件事负有责任。照本地人的办法,犯煞以后也可以退煞的,只要复查在门边及时插一柱香,割下一只鸡头,用鸡血洗门槛,能保住罗伯一条命。但复查那天忙,忘记了这道手续。他后来向很多人解释,他是一时失言,决没有咒死罗伯的意思。他也不知道嘴煞如此厉害、如何疯狗子来得这么巧呢?这些话,他最喜欢向知青说,因为知青从夷边来的,不大在乎马桥的规矩,那要他放宽心,根本不要相信然不熟的。有的知青甚至很义气地拍胸脯,说你骂我吧,拣最狠的骂,看能骂出什么鬼来!复查有些感动,疑疑惑惑地回去了。
过不多久,他见到别人,说着旱情或口粮,一不留神又绕到罗伯的事情上来,说他真是无心的,他只是日头晒得昏了头么后一时走了嘴,云云。这就有些烦人了,有些问题了。
“嘴煞”是一种忌语。其实,话就是话,耳边一阵风而已,不会伤任何人身上任何一根毫毛。但复查很快瘦了一大圈,头上明显多出了白发,即便笑一笑,也是一种没有深度的笑,一种没有根植于血液和内心的脸部努力。他以前习惯于衣服整整齐齐,出门前还要照镜于梳梳头,衣领也总是用几颗回形针夹住以保持挺刮。但眼下的他衣冠不整,泥巴上了肩,一走神就扣错扣子,或者丢了笔,丢了钥匙。他以前做个年终决算只要一天的时间。现在做了三四天还满头大汗,帐表一塌糊涂。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在帐本堆里找来找去,找了半天又忘了自己要找什么东西。最后,他在供销社莫名其妙丢失五百块钱的棉花款以后,队委会觉得他确实不能当会计了。
他自己也觉得不能当会计了,把帐本交出来,另外找人、他后来放了一段鸭子,遭了鸭瘟。学了一阵木匠,也没有学会。反正什么事都不是太顺,最后草草收了一房亲,是一个总是头发乱蓬蓬的婆娘。
我很惊讶,一句嘴煞几乎可以影响一个人几十年。他不能作出一些弥补吗?不能从头开始吗?
在很多马桥人看来;不能。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像覆水难收,复查的嘴煞将永远在那里,而且可能越长越大越长越硬再也不会平复消失。
语言的力量,已经深深介人了我们的生命。语言是人的优势,人可以怜惜动物没有语言,因此没有知识,不能组成社会,不能取得文化积累和科学进步的强大威力。但问题还有另一方面,动物永远也不会因为叫错了一个声音,就长时间像复查一样失魂落魄,直至最后几乎失去生存能力。在这一点上。语言也使人变得比狗还要脆弱。
“煞”是人们约定的某种成规,是寄托敬畏之情的形式。凭藉语言从动物界分离出来的人们,情感需要找到某种形式给予表达,加以营构和凝固,成为公共心理的依托。马桥人设立语言的禁忌,就如更大世界里的人们结婚需要戒指,国家需要国旗,宗教需要偶象,人道主义需要优雅的歌曲和热情的演讲。这些被人们袭用与习用之后,它们本身就成为神圣不可冒犯的东西、任何冒犯在袭用者和习用者那里,不再被认为仅仅是恶待了一块金属(戒指),一块布料(国旗),一块石头(偶象),以及一些声波(歌曲和演讲),而是侵凌了他们的情感,准确地说,是他们的确定的某种情感形式。
一个彻底的科学主义者,只追究逻辑和实用,不但应该认为马桥人的嘴煞之说是可笑的,也应该视某些金属、布料、石头以及声波的神圣化是可笑的——这些奇怪的心理建筑,在物用逻辑下没有必然如此的任何理由。但事情只能是这样了。一个人已经不是一条狗,不可能把物质仅仅当作物质。即使是一个科学主义者,他也经常对某些物质赋予虚幻的精神灵光,比方说从一大堆金属物品中分离出一块金属(情人的、母亲的或祖母的指人另眼相看,寄予特别的情感。在这个时候,他有点荒诞了,不那么科学了——但开始真正像一个常人了。
一个戒指不仅仅被看作金属的时候,科学主义就为信仰主义留下了地盘,为一切没有道理的道理留下了地盘。生活的荒诞性和神圣性,就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孔子的“君子远疱厨”当然是一种情感形式。他不忍看厨房里血淋淋的宰杀场景,但这并不妨碍他大口吃肉,特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