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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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人谈论着县剧团一个旦角的什么事。他们的争论被屋檐下蹲着的鸡们关注着,一道道发黄的目光总算有了目标。
我当然惊讶盐午盖起了这么大的宅院,也惊讶他盖出这么可忧的式样——要是早盖十多年,岂不犯下了抗君谋反的杀头之罪?我后来碰到老熟人志煌,才知道其中的原委。志煌说,盐午读中学的时候,家庭成分大,做不起人,有一次在床头贴了张天安门的画片,也被班干部没收。班于部说,贫下中家子弟都没有这样的照片,他这样的地主崽子还有什么资格想念毛主席?天天看天安门?是不是想拿炸药包去谋害伟大领袖?
想必是这件事太让他伤心了,太让他刻骨了。他现在有了钱,什么事也不做,先做一个天安门再说。
他以前没有权利看天安门,好吧,他眼下要让人们知道,他不但可以看,甚至可以造出一个来,就造在你们大家的鼻子前。他可以让他的婆娘和两个娃崽在天安门上耍蛐蛐,耍狗,吃香油饼,打喷嚏。
他为了这个工程欠了不少债,好几次被追债人抓住要割脚筋;还被检查院的警车带走过一回。
民主仓(囚犯的用法)
魁元离开我家之后,并没有回乡下去。大概十来天后,有人敲我的房门,开门一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有两行圆珠笔写下的字。笔头显然没有油了,好几次把纸都诚破了还没有留下笔划,让我对着亮处猜读。
“少功叔,一定一定要来就(救)我,快!”落款是“魁元”小至(侄)“。
我问这是怎么回事。来人也说不清楚。他不认识魁什么元。只是今天获释之前,有人塞他十块钱,请他送字条,就这么回事。他要是早知道我的家这么难找,给他三十也不会干。他磨磨蹭蹭地不肯走,直到我另外付给了他五块钱才离开。
事情很明白,魁元犯事了,进去了。
我又气又恼,如果魁元那个家伙眼下在我面前,我恐怕就忍不住要拳脚相加了。
不过事已至此;虱子上身甩不脱,我面子再要紧。现在也只得硬着头皮,与不三不四的囚犯打打交道。首先,我得打探清楚拘留所在何处,包括弄清楚省所与市所的区别,还有看守所与收容所与收审所的区别等等。所有回答我的熟人,都对我的耐心解释支吾一下就完事,透出一肚子不会说出口的疑惑。然后,我去单位上开具一些可能有用的证,带上钱,直奔风沙滚滚的郊外。因为摩托跑得太急,路上两次被交通警察拦住罚款,找到拘留所时已经黑,不办公了,只好第二天再去。第二天,我陪上很多笑脸和很多好话,打出了很多香烟,模仿各种方言向每一个大盖帽套个亲近。才得以从围堵着办公室的人群外挤进去,并且与一位操四川腔的女警察说上了话。我总算明白了,魁元的案情是这样的。在码头聚众赌博和斗殴——虽说属于严打范围,考虑到情节还不算太,加上监房也不堪拥挤,对这样的人也可以——作罚款处理。我对这最后四个字喜出望外,用四川话连声道谢。
我带的钱不够,下午又取了一笔钱去,替他交足了罚款、生活费、教育资料费等等,把他领了出来、领他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波折:大概是因为囚犯太多,登记有误,监管人员不知道他关在哪个监仓里了。他们忙不过来,让我干等了两三个钟头,最后同情我。让我破例进入监仓区去,一个个仓号自己找。我看见两大排灰色的铁门一直排向远方,每张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挤满了面孔,或者说,是从各个角度拼揉成一个四方块的诸多眼睛,紧密程度超过了刚出冰冻盒的肉砖。我被所有的眼光咬住,被它们期待着。我从第一号开始,费力地要求每一个四方形的肉砖暂时分解一下,裂出一条缝,让我朝缝里大喊一声胡魁元的名字,然后把耳朵凑上去,静听里面的动静。我听到了嗡嗡嗡的嘈杂声音,闻到了某种尿和汗的酸腐气味,还有自己一次次的失望——无人应答。
二十几个窗口都过去了,我的喉头已经开始裂痛的时候,一声细弱的应答才从似乎很遥远很遥远的天边用来,成了铁窗对我若有若无的耳语。我十分奇怪,每间仓号最多也就二三十来个平方把,如何声音来得这么远?如何像来自铁窗后面无限深远的另一个天地?
“呵呵呵——”他好像被什么人掐住了喉管。
他从警察那里领回了拉链拉不上的黑皮包,向警察说了很多痛改前非的话,就不再吭声了,怯怯地坐上摩托后座,偷偷打量我的眼色。一直跑了几公里之后,我才觉得身后这个人挪了挪脚,臭味被风吹散了一些。
回到家里,我第一件事就是命令他站在门口不要动,不要坐,不要沾我家任何东西,立即脱衣进浴室,所有衣物也由我妻收缴成一大包塞进洗衣机。
果不出所料,我妻已经发现了虱子和臭虫,还发现了衣上的血迹,在洗衣机那边惊叫起来。钻出浴室的魁元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一边梳头一边说:“镜子呢?”
我指了指镜子的方位。
“运气不好,这次进了个民主仓……”
我没听懂。
“不死也脱了层皮。”
“什么民主仓?”
“你不晓得民主仓?”
“我没犯过法。”
“就是……就是……大家民主呵。”
“什么意思?”
“一民主就虱子臭虫多,就打架,就放血。”
我还是没有听懂。
他开始吃饭了。他说,在牢仓里最享福的是牢霸,一般来说,牢霸吃饭时有人打扇,有人献歌,有人递毛巾擦脸。饭菜来了首先由牢霸挑着吃,当然是首先把肉一类的好菜挑着吃了。然后由牢霸下面的“四大金刚”或“八大金刚”吃,再挑一轮。最后留下一些残汤剩饭,才是其它小人物的伙食。牢霸要睡觉了,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的。牢霸想看女犯了,窗口就由他一个人独占,还得有人在下面扛着他,让他爬到窗口的高度,有时候一扛就是两个小时,两腿累得发抖。
初来者不服还不行。根本不用牢霸动手,金刚们或者想晋升为金刚的人犯早就打你个半死。这叫先吃一通杀威棒。或者搞一搞假揭发,举起一根钉子或刀片,向管教人员揭发你违犯监规的罪行,害得你因此戴脚镣或者上脚枷。他说牢霸虽然毒辣,但凡有牢霸的仓,倒也让人活个安分,一般来说事事有个领导,不会打群架,比较干净卫生,毛巾挂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次一次二,让管教干部看得高兴、人犯最怕的是民主仓,牢霸还没产生出来,或者一个窝里两三个牢霸还未决胜负,在那里哪有人过的日子?一句话不对,就喊打,民主个把月下来,能够留着眼睛鼻子,还留着手脚出来,就算不错的啦……魁元摸着至今还留着的脑袋,心有余悸地说,他这次蹲的仓不在前,不在后,偏偏是个民主。里面有四川的一伙,有广东的一伙,还有东北的一伙,已经打了“三大战役”还没有结果。管教干部给几个带头打架的加了脚镣,还是不解决问。他在那里天天受骇,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我冷笑一声,“你坐牢还很有经验呵?”
他急急地分辩:“没有,没有,我是最守法的,人家的钱掉到我面前,我都不敢捡。”
“是几进宫了?”
“第一次,绝对是第一次。我讲假话就雷劈火烧好不好?牢里的一些事,我也是以前听盐午哥说的。”
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他很不理解,“你连盐午哥都不记得了?董事长呵,就是盐早的老弟呵!对了,那时候你还同他耍过球的呵!”
捧起盐早,我就想起来了,盐早好像是有这么个弟弟。我刚到马桥的时候,他还读书,后来听说,他在一座戏台上写过什么反动标语,还坐过牢——那时我已经调走了。我发觉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糟糕。
泡皮(以及其它)
进人九十年代的马桥,流行着很多新词,使用频度很多:“电视”、“涂料”、“减肥”、“操作”、“倪萍”、“劲舞”、“107国道”、“生猛”、“彩票”、“砌长城(麻将)”、“打屁车(摩托)”、“提篮子(当中介人)”等等。还有些老词,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不大用了,现在又纷纷出笼卷土重来、不了解实情的人,可能误以为是一些新词。比如;
做脱——即杀人,原是红帮用词。
了难——这个调其实也红帮的用词,多用在官司方面,后逐渐流行于江湖,词义范围越来越广,泛指一切解决问题和了却困难的行为。报纸上也用这个调了,比方出现过《靠改革了难》的新闻标题。
牛头——意指权威的调停人和仲裁人,一般由年纪最大而且德高望重的老人来担任。牛头不是由选举产生也不是由官方任命的,谁来当牛头,得靠众人在相当时间内自然而然形成一种约定。
草鞋钱——以前是指办公差的人远道而来,办完公差后向当事人索要的一种小费。这个词八十年代末期重新出现以后,词义基本没有变,只是现在的草鞋钱,多数给一些穿皮鞋或胶鞋的干部、治安队员、报喜或报表的热心人等等,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以谷米的方式支。
泡皮——意指懒汉和无赖,即普道话中的波皮,只是缺少“泼赖”、“泼悍”
一类用词中隐含的凶顽之义,更多一些卑微、怯懦、奉承巴结的所指,接近“泡”
的虚质和柔质。
等等。
我从魁元嘴里听到了“泡皮”这个词。其实,魁元自己身上就有这样一股泡皮气。在我家的客厅里,一旦我正色指斥他的懒惰,他立刻鸡啄米似地点头,一连串的是是是。他甚至目无定睛手足无措,百般讨好地附和我。我说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天要劳动十来个小时;他说哪止十个小时见,起码在十五个小时,两头不见天的。是不是?我说即便在农村,同样有前途的,只要肯钻,养鸡,养鱼,养猪,都有当万元户;他说哪止万元户呢,有的还当了董事长,公司都办到国外去了,电视里的报道作未必没有看见么?
他附和得过了头,反过来质问我。
总之,他只差没有打自己的嘴巴,只差没有愤怒多呼打倒自己消灭自己的口号,忙不迭地收拾自己刚才腾出来的短裤和袜子,塞进拉链坏了的黑皮包里,向我讨要一根红塑料带子,再把黑皮包紧紧地扫了几圈。他脱下我借给他的衬,说今天晚上就走,就回去,码头上最后一班船还是可以赶得上的。
他连茶都没有喝。
已经是深夜了。我突然觉得他惊慌逃窜的样子有些叫人不忍。他其实不必连夜就往回赶,也不必把我的衬衣还给我,至少——可以把一杯茶喝完再走。
“你们也不必这么急。既然来了,就算没找到活干,玩两天再走也好,难得来一次……”我的口气缓和了许多。
“耍了,耍够了。”
“明天吃了早饭再走不行?”
“反正是要走的,晚上走凉快。”
他和同来的那个后生争分夺秒,一刻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