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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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又是两记耳光声爆出来,不像是从人脸发出来的声音,倒像是从破木桶上发出的声音。
雄狮咬紧嘴唇,盯住母亲。眼里有泪光浮动,终于没有流出来,停了停,反而渐渐地消退。
这一天,他晚上没有回家,接下去的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有回家、志煌和水水两口子到岭上满处找,村里的人都帮着找,直到大家都差不多绝望了,张家坊一个采药的老人才在岭上一个洞里找到雄狮。他睡在一个茅草窝卜已经形同野人,脸上除了两只间或一闪的眼睛,全是泥污,身上的衣服破碎成一条条的烂布。
整整十一天,他就是靠野果子、草叶以及树皮为生,以至后来他被人们接回家里,水水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只吃了一口就做出毗牙咧嘴的奇怪模样,不再吃了,跑到外面坐在树下,直愣愣地看着大家,顺手揪下旁边的草叶往嘴里塞。周围的人大惊,放着煮鸡蛋不吃反而吃草,这不变了畜生么?
‘大概是因为有过这一段经历,雄狮在轰隆一声巨响中消失之后,水水神思恍俗,好一段时间里不能相信儿子已经没有了。她还是往山上跑,在岭上声嘶力竭喊儿子的名字——以为他还藏在哪一个山洞里。直到人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把一直没有给她看的一个指头,小半只脚,还有两碗碎骨肉屑向她展示,她才眼球可怕地暴突,晕了过去。
等地醒过来,有妇人对她说:“你要往宽处想,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往宽处想了。你雄狮走得早一点也好,不是活了个贵生么?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天天都是耍,刚刚耍得差不多了就走了,一无病二不痛,是他的福气咧。你还想以后他遭孽呵?‘”贵生“是指男子十八岁以前的生活,或者女子十六岁以前的生活。与此相关的概念是”满生“,指男子三十六岁和女子三十二岁以前的生活。活过了这一段就是活满了,再往后就是”残生“了,不值价了。从这个道理来看,当然是死得早一点好,死得早一点才贵。
雄狮的父母没有理由悲痛。
村里的妇人们围在水水的床头,一个比一个更声情并茂。水水河,你雄狮活一世也没俄过饭,几多好哩、你雄狮活一世也没有受过冻,几多好哩。你雄狮没看见爹死,没看见娘死,没走在兄弟姊妹的后面。不伤心不伤意,几多好哩。老天要是让他再活,也就要收婆娘了,要单门独户过日子了,今天同兄弟争个坛子,明天同姊妹争个碗,有时候还要同爹娘红起颈根吵一场,有什么意思?伏天里打禾,你不是没有着见过,上面日头烤,下面热水蒸,一天两头都是走黑路,~早上下到田里,是禾是草还要靠手摸。腊月里修水利,你也不是没有看见过,肩上磨得皮肉翻,打起赤脚往冰渣子上跌,冻得尿都属得裤裆里有什么好呢?你雄狮这一走,一点苦都没轮上,甘蔗咬了一头甜的,骨头啃了一头有肉的,一声喊去了,面前还有多疼,有娘疼,有这么多叔子伯子热热闹闹送,真真是值得——你要往宽处想呵。
她们又说起上村的一个老馆子,五保户,儿女都在前头走了,现在一个人活得同狗一样,跛着个腿,连口水都不得进屋,造尽了孽。水姑娘你想想看,要是你雄狮命长,活个贱生,你不是害了他?
她们一致认为,人都应该早死,她们现在死不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只有雄狮死了个好时候,只有他有这份福气。
水水总算不再哭了。
贱
老人家互相见了,总要问候一句:“你老人家还贱不贱?”意思是你的身体还好不好。打听老人的情况也常用这个词,比如:“盐早的娘还贱得很,一餐吃得两碗饭。”
在马桥的语言里,老年是残生,越长寿就是越贱。尽管这样,有些人还是希望活得长久一点,活得眼瞎了,耳聋了,牙光了,神没了,下不了床了,认不出人了,活着总还是活着。
大概是出于一些好心人的意愿,“贱”的这种用法很少见诸文字。记录方言的时候,“贱”多是转换成了谐音的“健”。健不健,倒也文通字顺,成了一句平常问语,淡去了人生的严厉色彩。
照这种说法,马桥最贱的是一个五保户,破子,叫梓生爹。到底活过多少岁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活得儿了死了,孙子死了,曾孙子都夭折了,他还一跛一跛的活着。他活得有些着急,下定决心去上吊,绳子断了;下定决心去投塘,跳下去才发现塘里的水不够深。有一天晚上,他去志煌家借个碗,水水举着油灯开门,首先看见老人一张脸,细一看,还发现老人身后有两只发亮的圆球,像两盏灯。她有些奇怪,把油灯举得更高一些,这才一身发软:哪里是两盏灯2原来是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在梓生爹身后呼呼吁地喘气,耸起的背脊在黑暗中隐隐游动。
是一只老虫!——两盏灯呵呵呵是老虫的眼睛!
水水不记得自己叫喊了没有,只记得一把将老人拉进门,然后紧紧地把门堵住,插上木栓,加上两把锄头顶住。
她吐匀气之后,从窗子里偷偷朝外看时,地坪里已经空空的了,只有淡淡的月光在悬浮,两盏灯己经走了。
后来的日子里,老虫再也没有出现过,大概只是在马桥偶尔过一下路而已。样生爹对此事没有丝毫庆幸,倒有满心的悲哀。他说:“你们看我活得贱不贱?连老虫都嫌我没有肉,跟了一路都懒得下嘴。你说说这号人还活着做什么呢?”
公地(以及保田)
马桥人在地上除了说吃,最爱说下流话。各种下流话可以大胆得让你目瞪口呆魂飞魄散天旋地转日月光光。哪怕最普通的什么东西,萝卜、犁头、扁担、山洞、水井、山头、飞鸟、舂臼、草地、火炉……一不可以引起他们下的联想,成为他们下的借口或比拟,启动大同小异过于重复的玩笑和故见引爆炽热的笑闹。尤其是在地上下种的时候,他们七嘴八舌的口头流氓犯罪更为猖狂。
姐姐撵我快步走,撵得我像滑泥鳅,泥鳅最喜米汤永,钻进人汤滑溜溜。
……
这样的歌在下种时节就算是相当文雅的了、在平时不能唱,政府禁止,但在下种时节则受到人们的鼓励,干部们也装着没听见。万玉说过,这叫“臊地”,因此越下作越好。没有臊过的地是死地,冷地,是不肯长苗和结籽的。
按照马桥人的看法,地与田不同,地是“公地”,田是“母田”。在地上下种,必须由女人动手;在田里下种,当然必须由男人动手。这都是保证丰收的重要措施。
十种是准备下田的,所以浸泡禾种的活一定由男人干,妇人靠近一下,看一下,都是大忌。
出于同一个道理,女人在地上的临时性租痞是允许的,正当的,得到某种不成文的赞扬、与其说这是娱于活动,倒不如说这是生产斗争,是必须尽职尽责完成的神圣使命。一些女知青不习惯,碰到这种情况免不了躲躲闪闪别别扭扭,皱眉头塞耳朵,搞得本地的妇人们扫了兴,也低“不起来,男人们就会很着急,让队干部把女知青调到其它地方去做工夫。
我亲眼看见过妇人们在地上的猖狂,比如把一个后生拉到地边,七手八脚扒了他的裤子,往他的裆下体甩两团牛屎以示教训,然后哄笑着散开去。她们当然不会这样来对待知青,但也时常有些小骚扰,比方拿你的草帽垫坐,然后发出一浪哄笑或者把你叫过去,让你猜一个谜语,又发出一浪哄笑。你心神不定没有听清谜语是什么,但从她们疯野的大笑里,你已经知道这个谜语不必猜,也万万不可猜。
觉
“觉”在马桥的发音qo,阳平声,意指聪明,与“醒”对义,比如“觉悟”。
其实,“觉”的另一含恰恰是不聪明,指一种昏聩、糊涂、迷乱的状态,比如“睡觉”。
“醒”和“觉”是一对反义词。与普通话思维的一般理解刚好相反,这对反义词在意义延伸时换了个位置:在马桥人看来,苏醒是愚蠢,睡觉倒聪明。外人初来乍到的时候,对这种位置总感到有些不顺耳。
我们得承认,对聪明与愚蠢的判断,在不同的人那里,会有不同的角底和尺度。
我们似乎也得容许,马桥人完全有权利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在语言中独出一格地运用苏醒和睡觉的隐喻。就拿马鸣来说吧,人们可以叹息他的潦倒和低贱,嘲笑他又臭又硬又痴又蠢最后简直活得像条狗。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呢?从马鸣的角度来看呢?他也许活得并不缺乏快活,并不缺乏自由和潇洒,甚至可以常常自比神仙。
尤其是人间一幕幕辛辛苦苦的闹剧终结之后:大跃进,反右倾,文化大革命……人们太多太多的才智成了荒唐,太多太多的勤奋成了过错,太多太多的热情成了罪孽,马鸣这个远远的旁观者,至少还有一身的清白,至少两手上没有血迹。他餐风宿露,甚至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活得更加身体健康。
那么他是愚蠢还是聪明呢?
他到底是“醒”着还是“觉”着?
其实,每一个对义的词,都是不同理解的聚合,是不同人生实践路线的交叉点,通向悖论的两极。这样的交叉点隐藏在密密语言里,不时给远行的人们增添一些犹疑。
肯
“肯”是情愿动词,表示意愿,许可、比方“首肯”、“肯干”,‘肯动脑筋“等等,用来描述人的心理趋向。
马桥的人把“肯”字用得广泛得多,不但可用来描述人,描述动物,也可以用来描述其它的天下万物。
有这样一些例句……这块田肯、长禾……真是怪,我屋里的柴不肯起火……这条船肯走些……这天一个多月来不肯下雨……本义的锄头变不肯人士。
等等。
听到这些话,我不能不体会出一种感觉。一切都是有意志的,是有生命的、田,柴,船,天,锄头,等等所有这些都和人一样,甚至应该有它们各自的姓名和故事。
事实上,马桥的人特别习惯对它们讲话,哄劝或者咒骂,夸奖或者许诺,比如把犁头狠狠地骂一骂,它在地里就走得快多了。比如把柴刀放在酒坛口上用酒气熏一尊,它砍柴时烈劲就足多了。也许,如果不是屈从于一种外来的强加,不是科学的宣传,马桥的人不会承认这些东西是没有情感和思维的死物。
只有在这个前提下,一棵树死了,我们才有理由感到悲戚,甚至长久地怀念。
在那些林木~片片倒下而没有悲戚的地方,树从来没有活过,从来都不过是冷冰冰的成本和资源。那里的人,不会这样来运用“肯”字。
小的时候,我也有过很多拟人化或者泛灵论的奇想。比如,我会把满树的鲜花看作树根的梦,把崎岖山路看作森林的阴谋,这当然是幼稚。在我变得强大以后,我会用物理或化学的知识来解释鲜花和山路,或者说,因为我能用物理或化学的知识来解释鲜花和山路,我开始变得强大。问题在于,强者的思想就是正确的思想么?
在相当长的岁月里,男人比女人强大,男人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