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2期-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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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面具的过程。
也许,维安对美惠子的感情是经过千回百折而归于平静,既然和美惠子有过这一类亲密接触,既然已走到了面具的后面,维安难免对美惠子有更多的遐想,换句话说,他是想超越客人和妈妈桑的关系,他和美惠子会有一场爱情吗?事实上,有一度,维安认为他已经超越了那层关系,他们已进入了一般意义上的爱情关系。
那是在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天,邓丽君突然倒毙在泰国旅馆门口的噩耗传来,毋庸说,寄居他乡的她的歌迷所受到的打击,为哀悼邓丽君之死,美惠子破例停业一晚,并在店门口挂出镶了黑边充满哀思的停业通告。在停业的那个晚上,她和维安到他们已很久不去的卡拉OK店唱邓丽君的歌,那晚的美惠子特地穿上粉红色的洋装,那也是邓丽君最喜爱的颜色,粉红的美惠子顿时有了几分女孩子的纯真,又一次拨动了维安脆弱的心弦。而她饱含泪水的歌声令维安不能自己,他拉着美惠子离开了店,他们去了他的画室。
在伤感的夜晚他们的偏离变得很自然,他们做爱,或者说他们终于到了床上,在认识将近八年之后。他们像一对谈情说爱有若干时间的男女,他们的确对彼此的情感世界已经不陌生,至少美惠子对维安了解至深,维安是个需要感情甚过性的男子。在床上,维安有几分慌乱,他其实并没有准备与美惠子上床,她只是一个意念中的女子,是平面的影子,在幻想的云雾里影影绰绰。
所以,当美惠子赤裸的胴体面对他时,她有着一对小乳房、像少女一般纤弱的身体面对他时,维安突然就失去了勇气,他的身体萎顿了,但是美惠子已经抱住他,她开始吻他,她轻吻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他的耳朵,她的手随着她的嘴移动,当她的嘴移到他的嘴时,她突然开始用力,他的舌头被深深吸进她的嘴,她的手迅速下滑,滑到他的两腿中,他的下体在她温软的掌心坚硬起来,似乎她在引领一个处男领略人生必经之路。
可是,他的情绪过于强烈,令他的身体紧张脆弱,他手忙脚乱慌里慌张就结束了整个过程。他真正的高潮是在之后,在这场做爱成为回忆的夜晚,美惠子小小的乳房少女般的身体在回想中更加性感,或者说,她的身体是在回忆中渐渐展示其特殊的妩媚,那小小的乳房在意念中给予他强烈的刺激,令他一次次勃起,一度,他沉溺在对那个亲近后又立刻飘渺而去的身体的意淫中,除了自慰似乎难以与其他女子有身体亲近。
但是,美惠子已戴起了面具,她已回到妈妈桑的角色,在居酒屋,她走到维安的桌边向他问候,以一种普遍的温柔和性感,因为这温柔和性感也适用于其他客人。她的身影已经退远,虽然她就在他的身边,但已经带着银幕一样虚幻的距离,维安明白,她已经把他从她的个人生活里轻轻地推了出来,是的,她以她的委婉的方式提醒维安,他们之间仍然就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居酒屋舶她与他,才是最长久最真实的关系,这也是他们必须遵循的游戏规则,只能游戏不能爱,爱是她的事业的大忌,她是客人们的妈妈,而不是某个人的情人,美惠子已把她的人生交给她的角色,她不需要爱情,她需要客人,或者说,她的人生告诉她,生存永远高于爱情。
是的,对某些人爱情可望不可及,是人生的奢侈品,维安和美惠子对此有同感,虽然他们是从不同的角度去感受,这两个异乡人,在东京这座华美光洁却又无比冷冽的大都市相遇,他们同龄同文化有共同的成长背景,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体气息相投,之间最有可能发生爱的故事,但是,生活再一次告诉我们,可能发生的故事却没有发生,或者说,是以东京的方式发生着,是的,在这两个上海裔东京人之间什么都可能发生,而且已经发生了,除了爱情,在他们相遇时它就逃逸了,这让维安有些伤感,当他独自一人在画室阅读的某一刻。而美惠子是没有时间伤感的,每天戴起面具生活的人生在消耗她的心智,她连伤感的力气都没有。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彼此对于规则的尊重,令他们在往后几年,能够心平气和又不失真挚地相处。
现在,维安坐在去鲁易家的车上,心里仍有按捺不住的急切,车窗外的上海街景以令人轻快的节奏在他眼前流动,他的眼睛有些潮湿,只有这时,他才感到他的肉身也同时进入了流动中,好像,这一年里他身体里的部分场景在沉睡,此时此刻复活了,在去鲁易家的路上复活了。
如今,鲁易的家在城市西区边缘,那是鲁易夫妇顺应开放潮流购置的商品房,他们有了孩子,维安回上海的日子,阿宝便把儿子的卧室整理干净,把床上的卧具换一套,这房就成了留宿维安的客房,是的,鲁易和阿宝的住房宽敞多了,各种功能可以在不同的空间实现,书房客厅卧室各得其所,他们在客厅里安放了长餐桌,餐桌旁客厅一角是时髦的旧柚木角柜,夜深,他们可以坐在长餐桌旁喝酒,角柜里放满了酒,但是维安却失落极了,他宁愿回到浦东的小房间,他们坐在十尺见方的地毯上喝着罐头啤酒,那一刻,东京生活多么遥远,多么隔膜,多么值得一谈。但现在,一间又一间房,他们的孩子,还有不断进来的电话,鲁易几乎成了专职电影编剧,阿宝在做进口药品的营销,他们必须努力挣钱付房屋贷款,是的,上海已大规模的市场经济化了,简单生活才有的清闲已丧失殆尽,“不过,我们仍然保留了支配时间的自由。”阿宝以某种庆幸说道。在维安到来的日子,他们尽量回到过往的生活节奏,却已无法避免种种干扰。
而上海又成了不夜城,不同风格的酒吧一间间地开出来,那些曾是高官行宫的豪华的殖民时代的深宅大院现在向民间开放,成了收费昂贵充满异域情调的夜生活场所,这个越来越图片化越来越标志化的城市,正放肆地展示她曾经隐藏起来的某些暗疾,比如她的嫌贫爱富的势利,她的崇洋媚外的奴性。她的确有点让人讨厌了。
鲁易和阿宝自从有了儿子,便放弃夜生活,拖家带口,也早已失去旅行的便利,这令维安想起来便窃喜,是他自私的喜悦,鲁易家的安定使维安有回家的可能,虽然这是他人的家,但对维安来说,这是一个令人安心的驿站,无论走得多远,他都要回到这里休息。
夜晚,等儿子睡熟之后,他们和维安坐地铁去市中心的酒吧,在衡山路的酒吧街,维安和鲁易阿宝一样眼生倦意,这里有菲律宾或者拉丁歌手轮流驻唱,总之音乐倒是非常热带,但酒吧特有的叛逆气息却消失了,客人们多是在公司里磨钝了个性的新一代职员,带着些盲目的沾沾自喜,穿着流行的行头,说着流行的语词,喝着流行的酒,让这三个已不年轻的成年人暗自叹息,青春在这个城市越发的庸常和陈旧。他们一晚上换了至少三个酒吧,仍没有找到他们需要的气息,而维安在这种地方像患上失语症,竟找不到故事的源头。
他们回到家才开始真正的喝酒,在鲁易收
藏的几千张VCD和DVD片子中,维安翻找着他留恋过的旧电影,他找出舞剧电影《白毛女》播放,他们三人坐在沙发上喝兑了汤力水和冰块的金酒,一边观赏这出在六十年代流行得非常热烈的革命芭蕾舞剧,但只看了一个开头,他们就无聊了,阿宝不断打着呵欠,鲁易索性离开电视去厨房重新兑酒,维安感叹,这是旧时代的语汇,一直要到现在才发现,对她的厌恶远远超过对她的怀恋。
鲁易端着三杯酒从厨房进来,阿宝把音量按到零,让画面空白沉寂,他们三人又坐回餐桌,维安告诉他们,他已经有多个月不去居酒屋,雷蒙因男友卷入黑社会纷争受到牵连,而因此引发她的非法居留问题,雷蒙被驱逐出境。直到雷蒙被驱逐出境,维安才想起雷蒙曾暗示他,假如维安愿意与她结婚,她将不再有法律麻烦。但当时维安觉得这将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他没有接雷蒙的口。雷蒙事发,维安就有些后悔,他觉得他本来是可以帮到她的,但美惠子不以为然,她提醒他,你只是“千语”的客人,你对我们任何一个都不承担责任,喔,美惠子这样感叹,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谁也救不了谁。
雷蒙的非法居留让居酒屋的其他非法居留的小姐都自动规避,“千语”一下子失去好几个得心应手的小姐,生意受到影响,那正是日本经济最低迷时期,“千语”的租期也已经到期了,美惠子关了店门,又做回银座深夜酒廊妈妈桑。可是维安去银座已不方便,这其中也包括经济的原因,受东南亚经济风暴的影响,这两年他的画不那么容易出手,当然,他的资助人丹次郎仍是他作品持久的收购者,丹次郎持续收藏着维安的画,他真的相信维安的画是保值的?这一点连维安都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维安的夜晚几乎是在阅读和音乐中度过,偶尔也去一次居酒屋,当然不再是“千语”,这样的夜晚怎能不让维安无比惆怅?
在上海鲁易的家,有些夜晚,鲁易和阿宝为他们各自的事情奔忙去了,维安便带着他们的儿子本去餐馆用晚餐,那些服务生打量着维安和本,以几分羡慕的口吻赞叹道,噢,儿子和爸爸一样酷!维安突然就涌起强烈的父性,他给本剔鱼刺剥蟹壳。这个假期,他经常带本去餐馆,本喝雪碧,维安喝啤酒,他在暗暗享受这一幅“父子乐”图景。本称他为“酒叔叔”,他在一年级的周记本上写道:“我有个酒叔叔,他回日本去了,我很想念他。”
在东京过着独居生活的维安又有了结婚的冲动,这一次甚至还没有结婚对象,维安自问,我真的已经老到只想要一个儿子?是的,维安四十岁了,在不去居酒屋的夜晚,他想望当个父亲。
“当他说话时,他正笑着,翻过身去寻找那将不存在的自己。”约翰·霍克斯的《情欲艺术家》是用这句话结束他的故事的。
光裸的向日葵
沈东子
狼 烟
人的命运是很偶然的,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呱呱坠地,以后就会对世界得出不同的结论,那些结论有的欢喜,有的忧伤,各有各的道理。可是如果忧伤的灵魂在一个时代占多数,那这个时代必定是黑暗的,也必定会有许多忧伤的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西班牙人乌纳穆诺说,做西班牙人是人世间最沉重的事。墨西哥人富恩特斯说,墨西哥人最大的不幸,就是与美国为邻。他们这样说,必定会有他们的理由,只是那理由,离我们很远,甲为很远,也因为凡人缺乏跨越时空的领悟能力,所以我们日不出里面的苦涩。
要是有二个中国人说,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最伤心的事,就是连空气和阳光都要怀疑,怀疑空气里是否有氧,怀疑阳光其实来自月亮。你说其他国家的人听见这种说法,会明白其中的苦痛吗?或许经过解释后会明白,但谁来解释呢,谁愿意把人生的苦痛整天挂在嘴上?何况能挂在嘴上的东西,不会太苦。
你觉得自己一生最大的隐痛,就是从未见过长城上的狼烟。你本来想说自己一生最大的隐痛,是有一位信奉超验主义的母亲,身为她的儿子,你一生都在超验和现实的漩涡中挣扎。可是你不能也不愿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