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2期-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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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失败的独生儿子还不如维安更有儿子的感受,至少那个儿子不会陪他喝茶听他唠叨,儿子只在节假日的餐桌上出现,那时候也是他欲从父亲那里获得经济资助的时候。是的,丹次郎是从维安那里获得做父亲的感觉,他一生的失意是,他生意很成功却无法从妻子从儿子那里得到尊重,他感到扫兴的是,他怎么没有成为艺术家而仅仅是艺术家的赞助人?或者,他正是通过赞助人的身份接近了他年少时仰慕的艺术,他毫不掩饰虚荣心获得满足的快感,这是他让维安感到可爱的地方。
他请维安参加周末和节假日的家庭晚餐,似乎要惩罚儿子对他的轻视,他总是在这时候与儿子讨论他的总是失败的生意,要维安给意见,并当着维安的面给儿子他所需要的金钱,同时也当着家人面给维安生活费或旅行资金,宛如维安已是他的另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并不在意,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因为他很快又离去。他的太太却无法不在意,维安是他们家庭生活的一根刺,她对他的脸色可不怎么好,同时,却又试图像他的丈夫一样进入维安的生活,有一次她来找维安,让他陪着去看一处房产,路上,正在驾车的她突然告诉维安,“我的月经昨天不来了。”维安没懂,询问地看着她,她的脸毫无表情,他过后才领悟,她在告诉他她人生的某个阶段结束了,维安就有些感动,是的,她很失落,而且比丈夫更寂寞。
总之,这是维安必须付出的代价,与“司邦萨”(日语:资助人)周旋乃至和他的家人,从生意的角度,“司邦萨”是他最大的客户,维安说:“艺术家也是最容易商业化的,他的作品直接进入市场,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唯一方式,或者,获得声名的方式,然而作品进入市场的路途漫长而曲折,让我懂得不画画比画画还重要。”这可以看作维安的灰色幽默,他在画室做各种事,就是不画画,至少不在人们认为应该画画的地方画他的画。
维安也从不介入东京的美术界,不参加任何画展开幕式,或任何艺术聚会,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从不去画廊或展览馆,他只是不与东京艺术家和旅居东京的中国艺术家往来,不关心艺术潮流,当然回国探亲,他也不回到过去的艺术圈子,“我已经挣脱了枷锁,那些强加于我的关于艺术的理念、关于我曾经追求的理想,它们对于我已经成了枷锁,我正学会做我自己的主人。”维安认为他是通过摆脱他的艺术圈子来获得自由,他希望在没有概念没有教条也没有成见的地方逗留,即使那里是粗俗的、低级的、堕落的,然而谁知道呢,也许是“大粪坑”,也许是“一床星星”,就像约翰·霍克斯恍然大悟的,你可以给予它不同的评价。
鲁易从来不去指责维安的放弃,虽然鲁易自己很执着,他为剧场写戏剧,但绝大部分只能放在抽屉,他与他依存的社会处在不同的速度中,跑得太前和落在后面的命运是一样的,但他已接受这种不合时宜,或者说,正是这种拒绝与排斥让鲁易保持着斗志。但对于维安的变化,鲁易完全听之任之,不关注不评价,或者说他是以他的淡漠的宽容接受他人的任何生活方式,如果维安不愿谈艺术,他也不会将这个话题强加于他,归根结底,他更关注自我。
鲁易和维安都有买书的癖好,他们保留着一起逛书店的娱乐,回家后一起整理书架,更确切地说,是维安帮鲁易整理书架。很多年前,维安的父母在昆明的上海医院工作,维安坐三天
三夜的火车从上海去昆明探望父母,在昆明只住两天,便坐四小时长途车去曲靖,那是个县城,鲁易的母亲也是作为上海医生支援西南被派到曲靖医院工作,是在七十年代中期,为了接近剧场,在中学就开始写剧本的鲁易毕业后放弃留上海而来到曲靖的戏曲剧团。那时的维安来到鲁易在曲靖剧团的宿舍,便是为他整理书架,这成了维安与鲁易之间的仪式,友情也是可以有仪式的。
如今,他俩并肩站在鲁易铺满墙壁的书架前,维安告诉鲁易,“我在东京的画室更像书房,我在东京可是买了不少好书,我大部分时间在读书,没想到我在用我的画维持我的读书生活,”维安一笑,“画画反成了副业,也可以说,这不算画画,因为其中艺术创作的含量很低,只能说是生存方式,我用它换来生活费、住房画室和不需要工作的时间,或者说可以自由读书的时间,以及签证。代价是,这些年我毫无艺术成就,但,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自己并不在意?”他似乎也在问鲁易。
鲁易回答说:“本来期望通过艺术创作获得内心的自由;,因为我们是在专制社会长大,对于我们,艺术承担了不应有的重负,与艺术的关系中有许多扭曲,现在,你已脱离你曾经很熟悉的氛围,你开始反叛这种关系,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告诉别人,你应该这样或那样,况且你已在另外一个空间,无论你怎么描述,我没有身临其境,没有你的感受,但我知道,你在按你的内心需要生活,这是重要的,不接受任何强迫,这是我的原则。” ;
这是维安去日本以后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关于艺术和生活的讨论,这天鲁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送给维安,约翰·霍克斯的《情欲艺术家》,这本书书店的架上已找不到,在第70页上,有一句句子鲁易用红笔划出,“这样,这个永恒不变的旅行者缓慢地挪动着,在完全的黑暗中沿着心里的路走下去。”但是这并不说明维安在东京找到了幸福生活,或者说,他是在按内心需要生活,也许正相反,他更像一个丧失了追踪目标的猎人,拿着那管还在冒烟的猎枪,是那支饱蘸颜料的画笔,它腾空在画布上,空虚的,无力的,犹疑的,毫无动机和方向,可怕的是,那种一触即发的激情冷却了,无论是渴望还是愤懑,在挣脱心灵枷锁的同时,他的所要攀登的高峰在雾中消失,飞翔的梦收起翅膀,坠落了。
维安把笔搁回桌上,他打开冰箱,拿出啤酒,冰箱放满这些即将归于泡沫的饮料,喔,啤酒能算酒吗?它只是维安的液体粮食,也许还是精神食粮——它在填充时光流逝时呈现的空洞。以及,书架上的美学论著,研读理论著作竟成了维安的消遣,在东京的书店,维安不再为书籍的缺乏而烦恼,那些昂贵的精装本的美学著作,自由自在排列在他的画室的书架上,连书架也要最好的,是实木做的,在东京那是奢侈,站在空旷的画室,不知为何那些书和书架令他的画室更为空旷,他打量着他的书和书架,这比他的画更令他有成就感,这也是容易评价的那部分生活,东京的部分生活,向人展示时,它甚至还有几分自傲。
的的确确,维安已走出囚牢,自从他离开自己的城市之后,他把在异地的孤独旅程看作自我解放的过程,但是,解放也是解构的过程,过往追求的意义消解了,无论是他的艺术还是情感,突然露出空洞的内层。
然而,生活还在继续,不管有没有意义,生存是生活中最结实的那一部分,无法逃避永远迫在眉睫。那些来买他画的商人,看起来拙讷还有些委琐的上了年纪的男人,维安必须说服他们为他的画掏钱。但一开始,他们甚至听不懂他的话,那时候他喜欢向他们讲述这些画面所包含的意义,他们听不懂,他们问他:“你在说日语吗?”当然,我在东京渎了两年语言,两年研究生,用日语写过论文,我的语法准确,语词丰富。“太丰富了,所以他们不懂。”他的资助人丹次郎告诉他,然而丹次郎正是被他的书生气的古板的很中国味的日语迷住,他也同样被维安的模式化的、技巧多于想象力的外滩画面迷住。正是丹次郎的低程度的水准让维安看到了生存方式的多种可能性,不过,生存和生活不能等而视之,这才是问题所在。
维安终于发现他的才能正好够用来维持生存,要用它来建造有想象力的画面时就变得匮乏,维安告诉鲁易,“我在一个更加自由的空间才明白自己,我不是艺术家,或者,我才是个情欲艺术家,在专制禁欲的时代,我们是通过艺术形式来宣泄自己的荷尔蒙,或者说,是找到了一种替代的抗衡极权的方式,但现在,当我从所有的禁锢里解脱出来之后,我也突然丧失了想象力,我只是个平庸的画匠,从来就是,只是过去被所谓的反抗的激情遮盖了。”
与此同时,维安也放弃了他的情感追求,自从在东京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之后,这些年他甚至不再约会,没有属于恋爱关系的女朋友,夜晚他去居酒屋,他渐渐发现情欲已在那个地方获得满足。事实上,早在婚姻之前,他就经常上那儿消磨夜晚时光,他告诉阿宝说自己就像吸毒一样沉湎在其中,以致无法适应婚姻。或者说,在他的经验中,生活在东京这样的地方,爱情太昂贵,婚姻更是一种高成本的生活,他发现他负担不起。
居酒屋是爱欲的替代空间,它还是开放式的,维安宁愿付费,一个晚上一个晚上购买他渴望的温柔,怜悯,体恤……所有在坚硬的生活里得不到的柔软。“而这一切,不是没有,而是很难从我的爱情从我的婚姻里得到,或者说,刚刚得到就失去了。”
维安肤色白皙,手掌绵软指端纤细,这使他有一股女性的柔弱气质,美惠子说,外表柔弱的男人内心往往是冷漠的,他们的本能是退守,中国人喜欢说以退为进,可是日本人的哲学是以退为退,为何要进呢?后退,直退到角落,让别人成为中心,成为众矢之的,让自己低下去再低下去,被俯视而不是被仰望,被忽视而不是被重视,这时你才有自己的空间,完全不受打扰的空间。这是维安对日本哲学的解释。这么说,维安的气质更融合于日本文化,那种怀疑的、内省的、阴郁的、对自己力量永久性的失望。而美惠子的本能是,她知道如何给这样的男子以抚慰,她的居酒屋是他们冷漠的心获得温暖的暖房。
美惠子穿着和服,她玲珑有致的身体在和服里显得纤弱却也更加妩媚,维安这样描绘,和服令身体的线条平缓甚至消失,肉体显得含蓄,并直接影响了举止的节奏,缓慢起来,自律起来,却有一股蓄势待发的性感,具有想象力的性感。他说,穿和服的女人是温柔的,也是强悍的,美惠子越来越像日本女子,和服已成为她的第二身体,维安在上海回想,仍会怦然心跳。
他提到她的时候小心翼翼,却又有点情不自禁,那是在某个夜晚,他们三人坐在酒吧,那时,上海的酒吧屈指可数,集中在西区一带,那一带遗下不少买办的花园大洋房,也遗下旧日的生活方式,于是刚刚开放的城市夜晚立刻在这里找到空间,当维安在上海的夜晚有些惘然若失时,阿宝便把他和鲁易带到西区酒吧,白天阿宝就在这一带上班。
他们常去的那间酒吧在地下室,那天是星期四,正逢酒吧的Lady’s Day,这晚男士进酒吧要买票,而女士可免费,女士还可免费享用酒吧的酒,但她们需由男士带人,一名男士只可带一名女士。
可想而知酒吧的情景,那晚差不多是单身男人的节日,更确切地说,是到远东来寻找艳遇的白人单身男子的节日,他们带进来他们自己并不认识的聚集在酒吧门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