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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2004年第2期-第40部分

小说: 2004年第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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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萍萍一怔,“马厅长,这……这你们最好先征求一下钱惠人的意见!” 
  马达手直摆,“征求钱惠人的意见干什么?这事与钱市长无关了!” 
  孙萍萍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钱惠人就这一个姐姐,姐弟俩关系一直很好,钱惠芬这些年也不容易,再说,她现在也挺后悔的,年年来看盼盼……” 
  马达严肃地说:“这不是理由,犯罪就是犯罪,只要调查属实,就得依法处理,这没什么好说的!”说罢,把谈话记录拿到孙萍萍面前,“孙女士,你看看吧,如果我们记错了什么,请你当面提出来,如果没错,就请你在上面签个字!” 
  孙萍萍把谈话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愿签字,带着哭腔说:“马厅长,你看看这事闹的,钱惠人的事说清楚了,又把他姐姐害了,这不是作孽吗?” 
  马达生气了,“作孽的是钱惠芬和那些犯罪分子!作为一个十三岁受害少女的母亲,你有保护女儿的法定义务,也有配合我们查清事实的义务!如果你今天真不愿在这里签字,我们只好让有关执法部门请你到汉江省去签字了!” 
  孙萍萍又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含着眼泪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 
  当天晚上,马达和他手下的两个同志又到她家来了一趟,把盼盼这些年来在精神病院看病的病历全复印走了,还和女儿盼盼东拉西扯聊了好半天。让孙萍萍没想到的是,这位小气的厅长同志竟大方起来,给盼盼买了花花绿绿一大堆礼品…… 
扎刀令
红 柯 
  刀 子 
  一声声“好——哇!好——哇!”刀子就打出来了,波日季还在喊叫,他不知道这么高亢惨烈的喊叫声是花儿中难度最大的扎刀令,惊乍乍的,跟刀子扎上一样,远近百十里全都听见了。 
  相传他们的祖先赫赫阿爷就是这么喊叫着打出第一把好刀子,把手艺教给大家,只收很少的工钱,还要接济穷人,听起来跟故事一样。历史上确实有这样的人物,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人真的出现在身边就很麻烦。波日季还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赫赫阿爷的传人,老板们就想到了,老板们肚子胀,不是一个两个,是一伙子老板。 
  那伙子老板就要跟波日季见面。 
  “啥事嘛?” 
  “说个话,就说个话。” 
  传话的是马三保,波日季家的老邻居。波日季父母去世后,波日季就把家安在马背上。马三保给人家拍了胸脯,能跟波日季说上话。马三保开皮货店,青砖大房、高门楼,隔壁就是波日季家的老宅子,黄泥土屋变成一堆土,铁杆蒿子有半人高,深秋季节,蒿秆红得跟化开的铁水一样,人家就说波日季的笑话:铁匠家的蒿子都是铁打的。没人碰那片蒿子。马三保父亲在的时候,常常招呼波日季来吃饭,劝波日季早早攒些钱,搭个草棚也算个家。波日季的马就嗷嗷叫唤开了,老汉就说不下去了。波日季跟一股风一样飘来飘去,马三保一年都见不上波日季。该见的时候还是能碰上的。波日季在打一把刀子,打着打着就喊叫开了,马三保一点老板的感觉都没有了,这么喊叫下去,不是个办法。 
  “有话你就说,你赶紧说,我忙得很。” 
  “一句两句说不完,得慢慢说。” 
  “你就这么爱说话,嗬嗬!”波日季笑起来,“又不是婆娘伙。” 
  “都是大男人,不是婆娘伙。” 
  “我就是不明白,世界上有这么要紧的话,你马三保来一趟,还要约个时间,定个地方?” 
  “时间要约下,地方要定下。” 
  “我又不是老爷,我就一匹马,我随便得很。” “兄弟,太随便了不行。” “我随便得很。” “太随便的人难侍候。” “我不要人侍候,我是个打刀子的,我不要人侍候。” 
  “兄弟,太难说话了不行。” 
  “我又不是一条狗,谁都想来使唤我。” 
  马三保的脸红起来,耳朵都是红的;可马三保不生这个气,人要这么生气就没法活了,马三保不生气,“诚心实意要跟你说说话,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 “你在这伙子人里头?” “在里头在里头。” “在里头还不给我透透底细。” “啥底细都没有。” “嗬嗬,没底细的事情还叫事情?” “没有你波日季就没有这个事情。” “我惹下了事情?我惹谁了?” “你没惹谁。” “谁都没惹就没有事情。” 波日季给人家打刀子,铁锤叮咣叮咣抡起来。敲一阵,烧一阵,在水里泡一阵,一股子蓝烟还有一股子白汽。马三保拿手当扇子扇了十来下,马三保的脸就清楚了,波日季的脸也清楚了。马三保没想到他这么聪明,一句话就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人活在世上不容易啊波日季,人活在世上本身就是个事情。” 
  “我波日季是个事情?” 
  “我马三保也是个事情。” 
  马三保一口气说一大堆事情。那伙子人全让马三保说出来了,一个不剩,一个人就是一个事情;马三保是个实诚人,波日季从来不拒绝实诚人。时间约下了,地方也定下了。 
  时间定在四月五日清明节,地方嘛就是黄河拐弯的地方,波日季路过河滩,河滩说话方便。 
  清明节,那伙子老板聚在河滩的树荫里。太阳在蓝天上吊着,黄河冲出积石峡就躺下了,一动不动浑身冰凉。太子山积石山在这里绾在一起,两边山里吹出的风也是阴阴的。这伙子人都穿着羊皮夹夹。地上铺着毡,一伙子人坐在毡上。两个帮工在石头滩上掏石头,都是碗大的卵石。掏出的坑有半人深,埋上羊粪,羊粪干透了,跟核桃一样咯啷啷咯啷啷好像是空心的。两个帮工,一个老汉,一个小伙子。老汉蹲在坑里,在羊粪中间搭几根干树枝,点燃一张纸,纸火伸到树枝底下,树枝就燃烧起来,火焰呼呼响着喷出一股松香味。松枝的火焰往羊粪里渗,羊粪没有火焰,羊粪跟烧红的铁块一样,一个个连在一起,火焰全收进坑里。小伙子把洗干净的卵石递给老汉,老汉一块一块码好。蓝烟飘起来,跟麻绳一样拧着上升,升着升着就不见了,蓝天跟烟一个颜色。老汉蹲在火坑边,小伙子从树林里牵来一只羊。那是他们自己的羊。人家买了他们的羊,他们就得按人家的要求把羊烤熟。他们有这个手艺,方圆几十里就数他们的手艺好。小伙子把羊牵过来,老汉没抬头,小伙子就慢慢地往前走。羊已经感觉到某种危险,羊脑袋好几次都蹭到小伙子后腰上的刀把子。刀把子并没有影响羊的情绪。一大早羊就吃了一坡好草。三天前,羊跟主人在积石山里,主人让羊吃石头缝里的草,草比虫子都小。羊嘴巴上起了黑黑的茧子,羊在石头缝吃了整整一年草,羊想草滩都想疯了。河两岸长满庄稼,也长满了草。羊满怀希望跟着主人来到河滩上。羊感觉到主人把它卖出去了。羊没有啥好恋惜的。羊就想着河岸上的绿草,山里长不出这么好的草。草就近在眼前。主人的刀把子撞了它好几次,它都没有胆怯。它忽然发现大地是热的。一股子热浪起伏着,躺在地上的大河没有这么热。羊懵懵懂懂来到火坑边上,羊彻底地绝望了。小伙子把羊摁在地上,从后腰取下刀子,小伙子不是蒙古人,却用蒙古人的法子剖开羊的胸腔一直剖到腹,内脏全被掏空了。羊眼睁睁看着那个老汉手上缠着布,把烧红的卵石一个一个塞进它的身体,有几块卵石大概是铁矿石,跟火球一样是透明的,老汉太了解羊了,老汉把红透了的软乎乎的卵石安放在心脏的位置,十几块红卵石代替了原来的内脏,羊活着呢,羊吱喽喽响着,身体抽动着,小伙子死死地扳住羊角,绝不能让羊跑掉。老汉塞进最后一个卵石,合上羊的胸腔和腹腔,把整个苹连毛带皮埋进火灰里,羊粪的火烬也是圆滚滚的。老汉和小伙子一起动手,堆起一个圆堡。羊带着火焰沉在大地深处。大地忽儿忽儿在动。装在羊身体里的石头和压在地面上的石头牢牢地控制着愤怒的羊。羊的芳香从大地深处渗出来。那伙子人全都过来了,“熟了没有?熟了没有?”老汉不紧不慢,“得两三个时辰。”那伙子人又回到毡上。毡离火坑不远。不到一个时辰,一股子肉香从白毡底下冒上来。 
  “羊跑过来了。” 
  “大惊小怪。” 
  “没见过世面。” 
  只有几个人吃过烤全羊。这种烤法快失传了。 
  两三个时辰后,波日季牵着马从坡上下来。爱马的人下坡不骑马。波日季到了河滩也不骑马。波日季把马牵到河边,好像马不会喝水,他捧着水让马吐出舌头,连捧三回,马才把脑袋伸到河面上,马先不喝水,马先打个响鼻,河里的凉气吸到鼻腔吸到肺里,又是一串响鼻,马内脏里的热气燥气全抖出来了,马舌头吐出来,在水面上贴一下又贴一下,水就被扯长了,就像吃一碗扯面。 
  “开始!开始厂有人等不及了,恨不得一把把羊拽出来。马三保把他们劝住了,“咱是来说话,不是为吃为喝。”马三保压低嗓门给大家介绍波日季的尿毛病。既然是尿毛病,大家就忍着。波日季过来了,“嗬嗬,这么整齐,开大会哩。” 
  “你牛皮嘛,等你哩。” 
  “有话就说,我随便得很。” 
  “生意咋样?” 
  “好着哩,好着哩。” 
  “好着哩就好,生意好的跟生意好的好说话。” “是这个道理。” “讲道理就行,讲道理就能把话说好,王老板你先说。” 
  王老板不说话,王老板从袋子里倒出一堆煤,“波日季你看这是啥东西,煤,山西大同的煤,出口到英国美国,牛皮筏子运到包头运到兰州,咱从兰州发过来的,化铁跟烧开水一样。” 
  波日季拿起一小块煤,掂了掂跟木头一样轻,乌亮乌亮的。“这么好的东西当柴禾烧可惜啦。” 
  “专门化铁炼钢哩。” 
  “咱用不起。” 
  “你先试试,好了再说价钱。” 
  张老板是经营生铁的,张老板带来一块俄罗斯铁坯,拳头那么大,能打两把好刀子。这是样品。真正的铁碇都是几百公斤一块,“大炮都能造出来,打出的刀子能装一马车。” 
  波日季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平生见过的最好的铁坯子,几块褐色锈斑就像猛兽身上的毛,波日季摸了一遍又一遍。 
  张老板比划出来的铁坯子跟大石头一样大,“波日季弄个店铺多好呀。你手艺这么好就该在铺子里打刀子。” 
  “我的马咋办呀,我的家就在马背上。” 
  “养起来嘛,开店当老板,想养几匹马都成,嫌麻烦就雇个人养马。” 
  “噢,开店铺就是这样子。” 
  “开店铺就不用自己动手干活了。” 
  “自己不动手,让别人打刀子。” 
  “给你说的就是这事。” 
  波日季站起来一个一个看,开皮货店的马三保,开铁铺的张老板,开煤炭公司的王老板,还有开中药铺的,开茶叶店的、开文具店的、开旅馆的、开饭馆的,总之,只要有个手片大的门面,都是个老板,都要跟波日季说说话。 
  “你们大家都有这个愿望?” 
  大家都站起来,点头哈腰,脱帽致礼。 
  “都要我开店铺?” 
  “有个门面,大家都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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