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8醒世因缘传 作者:西周生-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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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十七,三朝之期,姜夫人带了家人姜朝娘子来与娃娃开口,徐老娘也老早的来了。姜晁两门亲戚,来送粥米的,如流水一般。晁夫人叫了许多厨子,多设酒席管待内外宾朋;又着各庄上各蒸馍馍三石,每个用面半斤,舍与僧道贫人。徐老娘将娃娃洗过了三,那堂客们各有添盆喜钱,不必细说。照依晁梁那时旧例,赏了徐老娘五两银子、两匹罗、一连首帕、四条手巾;放在盆里的二两银、三钱金子。姜夫人放在盆里的一两银,两个妗子每人五钱。临后姜夫人又是二两银、两个头机首帕,二位妗子每人又是五钱银。徐老娘抱着孩子,请进姜副使合姜大舅姜二舅看外甥。姜副使爷儿三个甚是喜欢,姜副使又赏了老娘婆银一两,二位舅各赏了五钱。徐老娘抱了娃娃进去,姜副使请晁夫人相见道喜。晁夫人叫中堂设座,出见献茶,央姜副使与娃娃起名。姜副使命名〃全哥〃,晁夫人谢了。吃过了茶,晁梁让到前厅上坐。姜副使点的戏是《冯商四德记》。
一个道士领过了斋供,说道:〃扰了施主厚斋,无可答报。我有一个好方相送:你可将娃娃断下的脐带,用新瓦两片合住,用炭火煅炼存性,减半加入上好明净朱砂,研为细未,用川芎、当归、甘草各一钱,煎为浓汁,将药未陆续调搽乳上,待小儿咽下,以尽为度;大便黄黑极臭稠屎,浑身发出红点,一生不出痘疹,即出亦至轻。〃晁夫人依他修合煅过的脐带,称重三分五厘,加了一分七厘朱砂,都与他陆续吃了,果如道士所言,发了一身红点。后来小全哥生了三个痘儿。这是后话。
再说晁、姜二位夫人差了媒婆各处雇觅奶子,急不能得;姜小姐又不会看孩子,每日都是姜朝媳妇帮贴,又甚不方便。一个媒婆老张领了一个媳妇子来,年纪约有二十多岁,黄白净儿,暴暴的两个眼,模样也不丑,只是带着一段凶相,胸膛上两个鼓膨的奶,身上衣服也不甚褴褛,小小的缠着两只脚儿,怀里抱着个够三四个月的女儿,他说汉子编鬏髻,做梳妆,他与婆婆合气,要与婆婆分开另住,他汉子又不依他,赌气的要舍了孩子与人家做奶母,就是五年为满也罢,要等的他婆婆死了方才回去。晁夫人不待价寻他,将言语支开他去了。
老张又自家回来说道:〃晁奶奶寻奶子这们紧,再有象这婆娘爽俐干净,又年小,又好奶,又不丑,情管奶的哥哥也标致。奶奶不要他,是嫌他怎么?〃晁夫人道:〃一个躲婆婆的人,这还是人哩!叫孩子吃他奶!这不消提他,你与我快着另寻,我重谢你。〃老张去了。到了次日,姜夫人教人领了两个奶子来与晁夫人看。一个:
婀娜来从道士处,未洗铅妆,绿鬓犹黄,突腮凹脸鼻无梁。
问道是何方娇婧?家住前冈,母在邻庄,烂柯人是妾儿郎。
——右调《丑奴儿令》
那一个:
面傅瓜儿粉,腰悬排草香;洛酥茄挂在胸膛,颈项有悬囊。 春山浓似抹,莲瓣不多长;薄情夫婿滞他乡,无那度年荒。
——右调《巫山一段云》
晁夫人看得那个黑的虽是颜色不甚白净,也还不似那乌木形骸;皂角色头发,洼跨脸,骨挝腮,塌鼻子,半篮脚,是一个山里人家,汉子打柴为生,因坠崖跌伤了腿,不能度日,老婆情愿舍了孩子赚月钱养他。那一个白的虽是颜色不甚扭黑,也还不似那霜雪的形容;玄白相间的双鬟,烧饼脸,扫帚眉,竹节鼻子,倒跟脚,是一个罪人的妻室,因丈夫充徒去了,不能度日,雇做奶子营生。
晁夫人口里不说,心里注意要那一个山人之妇,但不知他奶的好歹多寡何如,教他各人都挤出些奶来,用茶钟盛着,使重汤顿过,嗅得那个白净老婆的奶有些膻气,又清光当的;嗅得那个黑色老婆的奶纯是奶香,顿的似豆腐块相似,且又乳汁甚多。晁夫人已有七八分定了,又叫他把孩子抱来一看,却原来是个女儿,方有两个月,扭青的头皮,莹白的脸,通红的唇,不似他娘那俊模样一点。晁夫人看见,问说:〃你要做了奶子,这孩子怎么发付?〃他说:〃如奶奶留下我,可这孩子寻给人家养活。〃晁夫人又问:〃万一没人肯要,你可怎处?〃他说:〃若没有人要的,只得舍了。〃
晁夫人听见,好生不忍。晁凤两口子四十二三年纪,从无子女,忽然怀孕七个月,小产了一个丫头。晁夫人道:〃晁凤媳妇儿,你把他这孩子养活着罢。〃晁凤媳妇说:〃这两个月的孩子,又不会吃东西,我给他甚么吃?〃晁夫人说:〃你虽是小产,已是七个月了,叫他咂几日,只怕咂下奶来也不可知的。〃晁凤媳妇道:〃奶奶要留下他,可我合晁凤商量。〃
晁夫人把那一个白净婆娘赏了一钱银子,先自打发去了。春莺说:〃这一个白净,模样又不丑,脚又不大,穿鞋面也省些,奶奶可不留下他,可留下这个丑的?〃晁夫人说:〃我也想来:一则是个徒夫老婆,提掇着丑听拉拉的;一则甚么模样:青光当的搽着一脸粉,头上擦着那绵种油触鼻子的熏人,斩眉多睃眼的,我看不上他。这一个虽是黑些,也还不什么丑。脱不了是小厮,选那奶子的人材待怎么?你看他奶的自己的孩子那象他一点儿?〃
晁夫人问说:〃你汉子姓甚么,叫甚么名字?〃他说:〃俺当家的姓吴,名字叫吴学颜。〃晁夫人说:〃他已是跌伤了腿,爽俐把你卖几两银子不好么?〃回说:〃他待不卖我哩么?我说:'你看我好一表人才哩?就把我卖二两银子你坐着能吃几日?不如舍了这孩子,替人家做奶子,挣的月钱,娘儿两个还好度日。'〃晁夫人问说:〃你还有婆婆么?〃回说:〃可不有婆婆?今年五十九了。〃晁夫人问说:〃就是你做奶子,这月钱能有多少,够养活两口人的?〃回说:〃他也还会编席,编盖垫子,也会编囤。〃晁夫人问说:〃他就会编席编囤的,伤了腿,怎么去卖?〃回说:〃他那昝腿好,可他也不自家卖,都是俺婆婆赶集去卖。俺婆婆壮实多着哩。〃
晁夫人都听在心里,说道:〃你且住二日写文书。这媒婆姓甚么?〃回说:〃我姓魏;这里沈奶奶不是俺婆婆说的媒么?〃晁夫人说:〃啊!你是老魏的媳妇儿么?你从多昝替了你婆婆的职了?〃回说:〃我只出来够两三个月了,也没大往别处去,就只往姜奶奶宅里走的熟。〃晁夫人问说:〃你婆婆的眼也还漏明儿?〃回说:〃漏明儿倒好了,通常看不见!头年里还看见日头是红的,今年连日头也看不见了,行动都着人领着。亏了大的丫头子,今年十二了,下老实知道好歹,家里合他奶奶做伴儿。〃晁夫人道:〃我到也想他的,白没个信儿。〃回说:〃怪得他好不想奶奶哩!可是说不尽那奶奶的好处。〃晁夫人笑说:〃你婆婆是老魏,你又不老,可叫你什么?叫你小老魏罢。〃回说:〃俺婆婆是老魏,我就是小魏。〃
晁夫人又问:〃老邹这向还壮实么?他也久没到这里。〃小魏回道:〃俺婆婆要不为着老邹,那眼也还到不得这们等的,全是为他,一气一个挣。人旁里劝着,他又不听。〃晁夫人问说:〃是怎么为他生气?〃小魏说:〃俺婆婆那昝提下的亲,凡有下礼嫁娶的,他都背着俺婆婆吃独食。俺婆婆央他,教他续上我罢,他刺挠的不知怎么样,甚么是肯!这里头年里锅市周奶奶家姑姑出嫁,下礼铺床,周奶奶说:'老魏虽是他眼看不见,这媒原是你两个做的,该与他的礼合布。老邹,你与他捎了去,务必替我捎到,我还要招对哩。'他尽情昧下,一点儿也没给。也是我到了周奶奶家,周奶奶问我,我说:'谁见他甚么钱,甚么布来?'气的周奶奶不知怎么样的。周奶奶说:'这们可恶!我着人叫了他来,数落他那脸!'叫我说:'奶奶要叫他去,趁着我在这里叫他;我要不在跟前,他就说送去了,再紧紧,就说昧心誓,他有点良心儿么?'周奶奶说:'你说的是。'叫人叫了他来,从外头'长三丈阔八尺的'的来了。
〃我听见进来,我说:'周奶奶,你且问他,看他怎么说。我且躲在一边去。'他进来,趴倒地替周奶奶磕了头,问说:'奶奶着人叫我哩?'周奶奶说:'我待问你句话:我那昝叫你捎与老魏的布和钱,你给过他了没?'他老着脸说:'你看奶奶!奶奶忘不了他,教我捎与他的东西,我敢昧下他的?即时送给他了。他说眼看不见,不得来谢奶奶。我还替他捎了话来,回过奶奶的话了。没的奶奶忘了么?'周奶奶说:'可怎么他又指使他媳妇儿来要?'他说:'我已给过他了,他凭甚么来要?'周奶奶说:'你给他,可他媳妇儿见来没?'他说:'他怎么没见?老魏炕上坐着,他媳妇在灶火里插豆腐。我说:周奶奶家姑姑娶了,这是周奶奶赏你的两匹布,两封钱,共是一千二百。他娘儿两个喜的象甚么是的。他媳妇儿还说:'周奶奶可是好,谁家肯使这加长衣着布赏人来?,老魏说:〃你替我谢谢你邹婶子。〃还让我吃了他两碗小豆腐子来了。我又没给他哩?真是长昧心痞,不当家豁拉的!'
〃正说着,叫我猛乞丁的走到跟前。我说:'呃!老邹!你害汗病,汗鳖的胡说了!你捣的是那里鬼话?你给的是甚么布?是青的蓝的?是甚么一千二百钱?'他打仔和我说誓:'我要没吃了你的豆腐,这颡子眼长碗大的疔疮;你要没让我吃小豆腐,你嘴上也长碗大的疔疮!'叫我说:'谁这里说你没吃小豆腐儿么?你可给布给钱来没?'他说:'你好聒拉主儿!我不送布合钱给你,你可不就让我吃小豆腐儿?'叫我说:'俺插着麦仁,你成三四碗家攮颡你,你送的是甚么布合钱?昨日西门里头王奶奶家送的烧酒腊肉合粽子,我见你没送布合钱去,你打脊背里也都吃了去了。但只说你忒狠,周奶奶费了这们一片好心,你昧下一半,给俺一半儿怎么?我把俺那瞎婆婆抬到你家,有本事问你要!'他说:'你抬了去呀,怎么?我给他面吃。'我说:'甚么面?是不见面!'周奶奶又是笑,又是恼,可也说了他几句好的,说:'我知道你那钱一定使了,你那布还有哩。你快拿了来,我添上钱还与老魏去,我还许你上门。你要这们没德行,明日叔叔下礼,我也不许你来。'他才给了两匹蓝梭布,周奶奶添上一千二百钱,叫我拿了去给与俺婆婆。〃
晁夫人说:〃这们可恶!不是你自己见了周奶奶,这股财帛不瞎了?你都往厨屋里吃饭去,二十四好日子,来写文书罢。可教谁来写哩?〃小魏说他汉子真走不的,还是叫他婆婆来罢。
过了两日,二十四日,早饭以后,小魏将着老吴婆子来了,替晁夫人磕了头,晁夫人见他:
不黄不白的头发,不大不小的瘿囊。戴一顶老婆鬏髻,穿一双汉子翁鞋。拳头似醋盆样大,胳膊如酱瓮般粗。浑身上数道青筋,胸脯前一双黑奶。不是古时节蛇太君的先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