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人家 作者:王福林-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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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弟大笑着,把她的腰搂住,白白气急败坏,一边挣扎,一边喊:“宝弟,我是白白,放开我! ”
“不,不,从从……”
宝弟抱得更紧了,在她脸上乱啃。
白白一边躲闪,一边把他的双手使劲用力一扯,宝弟颓然倒下,哇哇地呕吐起来。
白白等他吐完了,掏出手绢,擦干净他脸上的秽物,把他抱出毛渠。
这可咋办? 扔下他回去叫人,一来一往又得一阵工夫。附近找个人帮忙吧,又都不惯熟,谁可怜这样的醉汉?
白白咬咬牙,把宝弟拉起来,背上就走。
宝弟完全昏迷了,嘴里不停地叫着从从。
没走多远,白白浑身冒汗,两条腿不听使唤,绊在一块坷垃上,扑通趴下了,脸碰在玉米茬子上,火辣辣地疼,湿漉漉地,一股血腥气味。
她把宝弟推在一边,手不敢往自己脸上摸,两眼生泪直流。
歇了一会儿,她叹息着,又把宝弟背上走,这样歇歇走走,等她到了村上,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倒了下去。
引弟和李虎仁找宝弟经过这里,大吃一惊,赶快把两个人抬回屋里。
后半夜白白才清醒过来,身边守着引弟。
她想起来了,急忙问:“宝弟呢? ”
引弟面有愧疚,气恨地说:“他又灌的猫尿多了,叫你跟上受治! ”
白白脸上火辣辣的,就说:“把镜子给我! ”
引弟迟疑了一下,惴惴不安地把镜子递到她手里。
白白一看见对面自己的那张面孔,血迹斑斑,有几处皮开肉绽,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第十五章
在当地人的记忆中,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一连下了五六天,彤云低垂,迷迷漫漫,无边无际。
这天清晨,风雪似乎减弱,云层也稀薄了许多,寒气透骨,积雪皑皑。
宿舍里的暖气等于没有,烧锅炉工人也去抓革命了,扔下不干,这儿成了冰窖。昨天晚上放的一缸子水,成了冰坨坨。
方力元不急于起床,缩在没有一丝暖意的被窝里听他的半导体收音机。学校里的高音喇叭触景生情,正播放毛主席的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激越的旋律,在空中荡漾。
歌声戛然而止,高音喇叭庄严神圣地宣布:“革命派的同志们,现在播送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新指示……”
方力元没动,也不打算起床,无所事事,蹉跎岁月,已经半年多了。
运动伊始,他那个在北京的父亲被打倒在地,成了走资派。方力元的身份就决定了,左派不要他,右派他不要,就成了游离在两派之外的逍遥派。人家天天在夺权,无暇顾及他,方力元无聊,就买了半导体三极管,动手装单管收音机,装了拆,拆了装,乐在其中,打发光阴。
半年以后,他的这门手艺已日臻成熟,不少对他另相看的同学,也放弃派性,求他装收音机。买一只半导体收音机,少说也得二三百元,他一月的伙食费才十五元哪! 花十几块钱就能收听本地的广播,何乐而不为呀!
这样一来,不管哪一派的人,也不找他的麻烦了。这是方力元始料不及的局面。
方力元在乱世中居然为自己营造出一方“世外桃源”。
他孜孜以求无法实现,但得来全不费功夫。
于芳就没这么幸运了。在大学她一直担任学生会干部,又是系党总支的成员,红极一时,系领导一被打倒,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顺理成章,被戴上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黑苗子的帽子,陪斗、游街,备受折磨。在那些凄苦的日子里,方力元也不敢太靠近她,只能偷偷摸摸给以安慰。
所幸时间不长,于芳从困境中解脱,干脆天天促生产,给方力元打毛衣。
这是于芳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品尝失败者的滋味。刚被批斗时,她万分悲痛,甚至萌生死的念头,后来,几乎人人自危,于芳也就不以为然了。
她和方力元都拥有充足的时间,培育他们的爱恋之花了。
两个大学仅有一路之隔,于芳几乎天天到这边找方力元。开始,方力元怕招惹是非,渐渐地,人们的心都放在毕业分配上,谈情说爱上,男的找女的,女的找男的已蔚然成风,有的宿舍干脆成了“鸳鸯洞”,他和于芳的来往也就不格外引人注目了。
“人的性欲,是最大的原动力。”方力元想起弗洛伊德的一句名言。那些热衷造反的同学,目标也转移到寻觅情侣上去了。
热血方刚情窦已开的青年男女们,放下革命熔炉,往伊甸园里猛跑。
下雪的前一天,晚饭后,于芳又到他的宿舍来了,把打好的毛衣放在床上,满面春色,喜在眉梢。
“来试试,合身不? ”她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方力元有点犹豫,担心别人撞上不妥。这时他的宿舍里没有其他同学。
于芳瞪他一眼,流盼生辉:“怕什么? 在他们心目中,我们早是两口子了。”
方力元正要说话,于芳已经动手解他棉袄上的扣子,方力元只好从命。于芳帮他把红色的毛衣套到身上,翻出衬衫的领子,抻抻袖子,抚平胸前,往后退了一步,端详着,嫣然一笑。
“咋样? ”
宿舍里没有穿身镜,方力元看不到效果,于芳笑意浓浓,想必效果一定不错,何况自己在衣着方面百分之百外行,哪有什么评论?
“挺好。”他把于芳的笑视为标准。
于芳格格笑了。运动初期的创伤早已平复,于芳的风韵完全恢复,成了男生瞩目的人物。
“穿上吧! 我再给你打条毛裤,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于芳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火辣辣的。
方力元把棉袄穿好,坐在床沿上。
“咱们出去走走吧! ”于芳建议。
方力元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学校门,向南边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走去。
夏天,那儿是男女们首选的互诉衷肠的地方,现在天寒地冻,几无人迹。
“你父亲有消息吗? ”
“不清楚。非常时期,我也不便去信。我估计,苦头非吃不行,牺牲倒不见得,他又不是第一把手。”
于芳叹叹气,她庆幸,在天翻地覆的运动中,至今没有人提及方力元在红烽的事。
“你冷不冷? ”方力元想起来,应当关心一下于芳。
于芳摇摇头:“有你在,到北极都不怕。”
方力元在心里长叹一声,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另外一个女子。
“有分配的消息没有? ”他这样问,无非不想让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
“听说快了。”于芳斟酌着说,“力元,我想咱们还是走得远远的好。是非之地,不能靠近。”
方力元以无所谓的口气回答:“你想过没有? 好地方是轮不到咱们这些人的! 前几天工学院分了一批,凡站错队的同学,全部到了新疆,最远的在塔城,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
于芳不以为然:“只要有人住,我就不怕! 上海知青还去石河子呢! ”
方力元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于芳伸过手,把他的胳膊挽住。
他们进了树林,在纵横交错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在诉说过去的青翠。
天上布满黑云,空气沉闷,方力元自言自语:“好像要下雪……”
于芳扑哧一笑:“你咋想天上的事,不想地下的事呢? ”
方力元也笑了。
从红烽回来,两个人约定好似的,不提及那里的片言只字。巨大的白茨圪旦,屹立在方力元的记忆中,成了黑色的剪影。
“你饿不? ”于芳提醒他。
方力元恍然大悟,两个人是开饭前出来的,回去吃饭餐厅早关门了,他不知所措。于芳一说,他真有些饥肠辘辘,满口生津了。
于芳从贴身的衣衫中掏出两个白面烙饼,那是从街上小饭铺里买的,烤得黄黄的,又香又脆。
“给! ”于芳递给他一个。
饼子上散发出于芳幽幽的、热热的体香。
方力元双手捧住饼子,心头涌出一片温情,柔柔地叫了声:“于芳! ”
这是他从红烽回校后,头一回发自内心地呼唤她。
姑娘敏感的心弦感受到他的温情,依在他的肩上,轻轻地重复:“力元,我爱你,我爱你。”方力元没有吃饼子,把它装进裤兜里,张开双臂,把浑身颤抖的姑娘搂在怀里。
于芳一阵呜咽,滚烫的双唇压在他的嘴上,吮吸,舔咬,发出受伤似的呻吟。方力元努力回应她的激情,把她搂得喘息不止。
他觉得脸上凉丝丝的,于芳的泪水糊在他的面颊上,带着她身上奔放的激情。于芳手中的烙饼早掉在落叶上,她双手捧住方力元的脸颊,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方力元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我的,力元啊……”于芳梦呓般的絮语,在他耳畔吹拂。
他们就这样热烈地情意缠绵地吻拥,不去想人间其他的事情。
有许多枯枝败叶落在他们身上,停留瞬间,纷纷洒向地面。
四周寂然无声,夜色越来越浓。从树木的缝隙,他们可以看到校园里高楼大厦的轮廓以及破碎的灯光。
没有月的夜,他们看不清到底什么时候了,两颗心贴在一块,脉搏融合在一起。
有一只什么鸟,发出凄厉的叫声从他们头上飞过,两人一惊,同时松开手,于芳连忙背过身子,双手蒙住眼,为刚刚过去的热恋羞涩不已。
方力元转到她对面,拿下她的手,于芳连忙把头垂在他的肩上。
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肢,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阵阵发香,钻人他的鼻口,挑逗着一个既遥远又近切的欲望。 _
于芳受到了感染,惊喜交集,全身在索索抖动。
方力元的眼前忽然飘过一片粉红的云彩,那是刘改芸桃花似的双颊。
“哦! ”他忍不住叫了一下。
“你,怎么了? ”
于芳抬起脸向他凝视,眼里燃烧着渴求和慌乱。
“你的头发真好闻。”他连忙掩饰刚才的失态。
“是吗? ”于芳朝他甜甜地笑了,“那你就闻吧。”她把脸紧贴在他的鼻子上。
方力元嗅来嗅去,于芳轻轻地笑。
他闻不到令人迷醉的青草气息,方力元的热情忽然降温,一阵烦恼袭上心头,搂抱于芳的手也软软地松开。
“咋,累了? ”姑娘的脸并没离开他,关切中有浓情。
“咱们站得工夫可不小了。”方力元移开自己的脸,那上面印着她的气息。
于芳依依不舍地说:“那么咱们回去吧! ”
在通往学校的路口,他们好像都在回味过去的甜蜜,没有交谈一句。方力元先把她送回去,在校门口,于芳拉住他的手说:“我们开始做毕业鉴定,这几天,我过不去了。”
方力元点点头,把她绵绵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于芳的身影消失在大楼后面,方力元忽然感到孤独,想把她喊回来,张了张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明白,只要今天夜里条件允许,于芳和他就会一步越过雷池,品尝禁果了。他已从于芳激烈的心跳中听到了那个声音:对异性的呼唤。
当他无精打采地往学校走时,夜风中有了些潮气,零零星星的雪花,若有若无地落下来。他这才想起,于芳早把烙饼丢了,又要饿一个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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