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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弯腰到情人高度-第38部分

小说: 弯腰到情人高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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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大火还烧垮了杜七爷对百里杜鹃百里杜鹃彝家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昨天晚上,他一夜也没阖拢眼皮。对共产党判断失误使他年纪轻轻就急急忙忙地卸掉族长的职务,几十年来,大权旁落的隐疼一直没有宽恕过他。漫长的鳏夫生活越到晚年他越有悔不当初的想法。百年老屋毁于一旦,杜马克回到百里杜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早就不相信的外乡人这时候救星似的反复出现在他面前。一年多来他和杜丛生的所作所为在百里杜鹃被传为笑柄,他虽然对时下五花八门的社会更加缺乏判断力,但他十几年的私塾底子以及活生生的例子告诉他,不管什么社会,金钱的作用永远不会消去。不外乎是旧社会花袁大头现在花人民币罢了。尽管现在的年轻人头脑中精灵古怪地想的是什么他看不明白。他记起上前年那件至今还被城里人津津乐道的往事。 




  六点钟不到,光着膀子的杜马克他们果然出现在杜鹃湖边。他抬了抬钓竿,咭咭呱呱地说: 



  “杜马克天都要黑了你们还凫水?” 



  “鱼都睡觉去了,杜七爷,你不是在钓乌龟吧?” 



  杜马克嘻嘻哈哈地引着了的同学走过来。这孩子,打从懂事以后,和他说话就没有一句正经。第一个学期放寒假,他盘着腿坐在火炉边的木板床上为杜七爷画了一张半身像。他颠来倒去看了半天也弄不懂自己的脸为什么直接放在肚子上。杜马克说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新的画法。每次他翻开那幅画都有说不出的滋味。大年三十杜艾欣为他画了一张,鼻是鼻眼是眼,什么都一目了然,他喜欢得不得了。这年花节他从北京带了几个同学回来,准备为县里演个什么节目他不太清楚。 




  “哎哟钓了两斤多吧?”杜马克晃了晃他脚边的小木桶。 



  “没事钓着玩,”他说,“你拿回去招呼你的同学。”他收起乌油油的钓竿补充道。“你们演戏那天我也去看看。要买票吗?” 



  “戏演不成了。杜七爷。” 



  杜马克的几个同学已经嘣咚嘣咚下水了,他把袜子塞进鞋肚子里,小水牛似的蹲到他面前。 



  “爸说家族的账目上没有这笔开支。县里又不肯出这笔钱。” 



  “你先给我说说要花多少钱。那有演戏不搭台的道理。” 



  “进进出出也得六七千吧。” 



  “县里边是谁在主事?”他不动声色问。 



  “左光明。”杜马克操着大腿站起身。 



  “那龟孙子!杜马克你等等,明天一大早,我进城帮你说准成。哪能有让你们从皇城白跑回来的道理。” 



  可是那是一出什么样的戏哪,直到今天一提起那件事杜七爷牙根还在痒。 



  往年花节,除了县里面专门赏钱的山歌队伍,本地村民去凑热闹的不多。今年可不同了。一是天时好,二是新任县长遍请几百家单位,组织了大规模的比赛。邻近各县就是在火把节也难得一聚的纳西族,拉估族也纷纷报名参赛。最让百里杜鹃几百户人家奔走相告的是,他们族长的儿子将从北京带来就是大城市也少见的表演。花节这天,花山上人山人海。据县里的统计是五万七千多人,十几个国家的人都有。上刀山过火海对山歌这些传统的节目过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红布在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拉开了。他杜七爷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上。舞台上,杜鹃庙里那尊满脸煞白的观世音被打扮得大红大绿。杜马克和他的几个同学,光着屁股跪在莲花宝座之下。一个妖里妖气的女孩在台上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后来有人跟杜七爷说,那女孩子穿的那叫什么衣服,连奶子往哪一边摆布都看得明明白白。台上毫无动静,台下鸦雀无声。这样过半袋烟功夫,帷幕再次拉开,杜马克他们倒是严严实实地穿起了上古彝家的服饰,只是那观世音全身被脱得精光。小肚皮上还留有一条长长的刀疤,先头的女孩说那是破腹产的杰作。三天后他被左光明请到政府大会上,无数个广播员争着请慷慨解囊的他对这次具有重大意义的行为艺术发表见解,他哼哼哈哈一句话也说不出。倒不是心疼杜马克他们一穿一脱他存来做后事的八千块钱打了水漂,而是左光明的出尔反尔让他背上了被彝家三姑六婆戮着背脊里骂的黑锅。当初杜马克只对他说这台戏要借用杜鹃庙里那尊丈把高的观世音现场指挥他将信将疑。县里一听他要出钱马上就同意了,倒是庙里的和尚反而让他费了不少口舌。租金足足顶到四位数观世音才被请出。她那小肚皮上白挨一刀不打紧,他杜七爷却是一年多就算痛得要死也不敢去杜鹃庙讨一剂药吃。 




  天刚朦朦亮,笋子岩还挡着太阳光,杜七爷摸摸索索地起床了。电灯的拉线盒不听使唤,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电灯。拖着腿到院子里扣紧鞋带。他操小路往杜家老房子走去。那只翅膀上中了两次枪眼的喜鹊在香樟树上扑凌凌地窜着。昨天它肯定也被吓了个半死。杜七爷想,搭上命他也要说服杜丛生把老屋重建起来。拐进完好无缺的院门,他一眼看见杜丛生的媳妇灰头土脸坐在一堆乱木头边。翻山越岭半年多时间没有找到一块黄金,这婆娘私下里对他大有看法,外乡人留下的那张藏宝图还险险被她撕破。他清了清嗓子。 




  “丛生呢?” 



  “马厩楼上。”女人干巴巴地说。 



  他刚顺着梯子爬到马厩门口就听到杜丛生沙哑着说:“七爷坐。” 



  “坐。”杜七爷说着,顺势坐在一张吱吱嗄嗄的竹凳上。揉了揉痉挛的腿肚子。 



  “上天没长眼。” 



  “烧都烧了还长眼干什么?” 



  “昨晚上我琢磨,那个外乡人怎么也不像骗子。祖上奢香洪武十七年入朝回来,直到仙逝,十二年间再没离开百里杜鹃。龙场那边的绎站早几年前就修好了,从这张图纸看来应该八几不离十。八成是缘分未到。霭翠公坟墓被盗那几年,国家也不是到笋子岩来探测?” 




  “哪是勘察石油。” 



  “八成这里边是有名堂。那图纸不在了吧?” 



  “我房子烧成这个样子哪还有图纸?不过我背得背得出。”杜丛生长叹一声。 



  “那得赶紧描一张。就算我们糊涂,杜马克下的断定可不会走眼。” 



  “这两天好好动一动老屋基。天下没有乱来的事理。那两条乌捎蛇大有蹊跷,真要是财宝就埋在老屋底下……” 



  “不急这两天。你有多余的被子借两条给我,这木板床硬梆梆的,身子都翻不得。” 



  “叫媳妇去拿就是了。下个月她四十七岁生日,杜艾欣他们不回来?” 



  “听杜马克说他们在北京跟人家办公司,忙得一团糟。今年春节照样回不了家,你别说生日。” 



  “倒也是,皇城有皇城的规矩。” 



  “什么规不规矩,在北京捡破烂的大年三十不是都回来了?这下房子失火更没说。他们真要回来我还找不到地方给他们住。” 



  “话倒是不能这么说。” 



  前年夏天一个外乡人带着羊皮图纸找到杜七爷,他觉得这桩事重大,引着外乡人来见杜丛生。三个人祭了祖,刨了十几处大坑,在笋子岩的半山腰终于挖出两块火柴盒大小的金砖和半坛子刀刀枪枪。节骨眼上外乡人接到母亲病逝的电报。他们的寻宝活动不得不告一段落,几番讨价还价之后,杜丛生买下了那张五年前外乡人精心制作的羊皮图纸。火把节演完那场让杜七爷在百里杜鹃洋相百出的戏回到家,杜马克从神神秘秘的父亲手中接过羊皮纸看过之后他说不假,画上画的正是笋子岩。杜丛生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他没向儿子挑明,但他对藏宝图的最后一丝疑惑被这两句话吹得干干净净。杜马克离开百里杜鹃的第二天,百年老屋成交了彝家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第十八章 



  再过两个小时,就到百里杜鹃了。汽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透过灰蒙蒙的窗,我已经看到零星地站在路基旁的杜鹃树。它们和我想像中的杜鹃毫无相似之处。 



  我把装得鼓鼓囔囔的皮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放到枕头上,车进入Mark杜的家乡,我一直忍不住想打开它。 



  看守员带我到接见室坐下,过不多一会,他又折回来说:“先生,你稍等几分钟,她非得要洗了脸才肯见你。” 



  三天过去了,我的双腿仍然不停地抽搐,像是有一股缠绵不断的寒流穿过我的身体。我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常常是感觉到左手痛的时候右手更加痛得历害。坐在椅子上,我努力地平复脸上的表情,可我老是觉得自己像骷髅一样,两眼发直,盯着白净的墙壁就一动不动。下嘴唇咬出了几个血泡,张口说话,总会浸出一些血迹。几天没洗的长头发贴在脑门上,稀稀拉拉地掩盖着深深陷下去的青灰色的两颊,走在路上,老是回过头去,好像有人在呼唤我似的。 




  我添着干裂的嘴唇,焦裂的疼痛能产生一种和现实无关的幻觉,使得我相信,这种素不相识的生活将会被还原。可是当我看见安埋着头从窗子后边走过来,眼前的幻想像遭到电击似的往后一缩,软软地瘫倒在脚下。 




  那天我赶到事故现场,法医已经来过,他们给Mark杜盖上一块草席。四处散落着肇事车辆的玻璃渣。我揭开席子,他的整个牙床都被撞掉了。警察说,致命的原因是颅内出血。口腔已经变形,随便我怎么小心都无法合拢破破烂烂的嘴唇。我用袖子擦掉他鼻梁上的灰尘,跟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道把他送上灵车。一路上,我很清醒,陪同的警察一一告诉我事故的经过。我不时插上几句,问一些具体的细节,诸如肇事司机关押在何处?二恭石子是不是真的伤得不重?他的手上为什么拿着《伦勃朗的人生苦旅》之类。我没有哭,双眼瞪得大大的,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昨天下午在世纪坛,找不到艾欣指给我看的那些灯盏。我发现痛苦是圆形的。它一是进驻心中,就不会轻易外泄。殡仪馆的员工坐在我前边的位置上,他们大声谈论着昨天晚上的电视剧,女的说,翠翠排的哪一场戏,演员露出了高跟皮鞋,旧时的女人,哪有穿高跟皮鞋的道理?男的说,看电视你晓得那个意思就算了,较什么劲?坐在车里,我感觉到北京的阳光像撕裂的雨,高高低低地打在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灵车上,很暖和。 




  Mark杜躺在后备车厢里,谁也看不见他,北京的马路又宽又平,司机开得很稳。我清楚地看见路边的行道树一根接着一根慢慢向后退。我回到北京的当天,他向我索要艾欣的照片。我翻出随身带回来的影集,竟然找不到一张他认为满意的。最后用剪刀剖开我们在未名湖边的合影,找来两张纸,他在写字上布置了一个小小的灵堂。把艾欣箱子里的书搬出来通通烧掉。那些画册的纸页很厚,我们足足烧满了一脸盆的纸灰。 




  从Mark杜的筒子楼到办公室有七个站,每天下班,他挤上公交车,找到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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