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到情人高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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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怀念,我想,也许是我从来没有认同那个城市的原故吧。上个月贵州人在北京开老乡会,他们通知了好几次我也没去参加。什么叫故乡,是我出生的地方还是我成长受教育的地方?是我恋爱生子的地方,还是最初那只猴子进化为人的地方?抑或许是埋葬我的地方还是母亲怀孕的地方?不是那块披肩,我不会参加这些小锅小灶的聚会。我到北京可不是为了认识几个家乡人。往北大西门去的路上,我兴高采烈,什么都照Mark杜的吩咐。稍有不快的是约在什么地方见面不好,偏要在北大西门。平时我就是有事也不会走北大西门。那儿一天到晚都有人拍照。此起彼伏的镁灯总有本事让你稀哩糊涂成为别人的背景。当年雪儿的照片里边站着个愣头愣脑的男人。惹我生了几天闷气。不成她背底下也在打她的小九九吧。哪有去北大溜一圈回来就要分手的。听说有一半学生的爱情都是受惠于北大这块金字招牌。
这不由不让我疑窦丛生。虽说后来我知道那是误会,但被陌生人支离破碎地框在镜框中的烦恼还是在我心中落地生根。想到这,我催促Mark杜走快点。这厮鬼精,一路上使用我的电话。他说他没有电池。我是弱智啊?一家人跳出两个瞎折腾的主,别说农村家庭,就是城里头的双职工之家,摊不上贪污受赌的身份,早都被她们颠覆得差不多了。好多东西并不是想玩就玩的。尤其是油画。远远看见艾欣她们在桥上,我不由奔跑起来。
第三章
在内排国际机场我仔仔细细地回想起我的这次奔跑。如果不是想接住什么的话,平时慢条斯理的我怎么会突然甩开Mark杜跑起来呢?要知道我那时只和艾欣见过一面,总共讲过两三句话。她那时在北京过的生活对我而言可说是莫测高深。对我,她肯定不会有太深的印象。事实也是如此,后来她曾经亲口告诉我,我不过是一个头发颜色染得怪怪的同乡。写过一本哗众取宠的小说。一见面就邀请人吃饭,跟大多在北京转悠的男人一样,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货色。在世纪坛她本来要答应我,然后打的到凯宾斯基饭店什么的大吃大喝一番,可是安那天没有猜中她的心思。去百里杜鹃学校办理辞职手续回来后,她曾经在阳台上对我说,我真担心有一天会从这阳台上跳下去。是吗,我说,如果真的要跳,你得先通知我,我扛着棉絮到楼底下接着。她的公寓在亮马河,九楼,有一个邪恶的阳台。回国后我听说当时是有人发现她行为反常的,可是警察提着丝网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的心早就停止跳动了。只是手腕上的表还在走。那块表是在越南旅游时我送给她的礼物。在湄公河的一只游轮上我对她说,你厌倦的时候还给我,好让我确切地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会的,她说。自从我知道她一直背着我和二恭石子住在一起,我很伤心。家里的房产已经卖了一处,而在北京我仍旧一事无成。警察来晚了。我猜想警察肯定没有奔跑。那几年北京到处都在修路。我曾经委婉地向Mark杜打听那块表的下落,他说箱箱柜柜翻遍了也没找到,可能是别人乱说。二恭石子或许知道,艾欣那么多的画她都收着。
直到考入师范大学以前,艾欣最得意的一件事在四岁那年拯救了父母的婚姻。当她后来慢慢发现自己被挤出家庭重心的时候,为时已经晚了。
杜家是百里杜鹃的望族。杜丛生是杜家第三十七代族长。他小学毕业那年已经十七岁,长着农村人少有的近视眼。脸上的肉又白又嫩,两只手长得出奇,像传说中的刘玄德。更奇的是,他的左耳可以像公马那样摆来摆去。石工木工,修房建桥,一看便会。大冬天往杜鹃湖边走一遭,赤手空拳,他可以捞出几尾大红鲤鱼。族里人合计,这人大有来历,万万不是俗子凡夫之辈。杜家从民国二十年杜尚民先生惨死就一蹶不振。看来是苍天可怜,送此奇人造化杜家。杜丛生十八岁不到就当上杜家村七百零九户的族长。逢年过节,他率领黑压压的一片族人去祠堂祭祀列祖列宗,洪亮的声音在百里杜鹃经久不绝。据说一个考察彝族文化的学者,见此情景,滚鞍下马,汗不敢出。杜丛生也因此一跃成为杜氏家族第一个精通英文的人。方圆百十里的地盘上,那些守着祖传玛瑙翡翠的乡邻,没有哪一个不叹服于杜丛生的洋宝贝。第一块手表,第一台录音机,第一部电视机没有哪一件稀奇的东西不是经过他杜丛生的手转卖出去。艾欣毫不夸张地告诉我,七岁的时候,她家的金银首饰古玩字画要用箱子装。我曾经由此想到过西方传教士征服印第安人的情景,长老们醒悟过来的时候,他们大遍的土地变成了薄薄的圣经。大学三年级那年同学们到百里杜鹃春游,看见她父亲边给黄牛刷身子边用就是大城市也不多见的大哥大以一口流利的英语与洋人通话,平时高傲得开口哀希腊闭口哀文艺复兴的美术老师也被唬得结结巴巴。当他在里屋看到达利的《停止的时间》随便挂在墙壁上,晚上他就只有左一杯右一杯向杜丛生敬酒的份了。他知道,那可是赝品中的精品。直到今天,在他的家乡杜丛生仍然保持中国农民飞过太平洋去的纪录。艾欣八岁那年,父亲变了,过去滴酒不沾的杜丛生一夜之间酗酒成性。超长的手臂也不再摸抚她的脸颊。母亲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倒也是殷实人家出生,宽洪大量却又心细如发。艾欣偷了一粒翡翠给在学校打钟的刘妈,她才知道父母不睦的真相。
飞机一再晚点,最后直接是当天的航班取消了。我绕道香港,回到北京已经是第二天下午。Mark杜一个人坐在筒子楼里,桌上放着骨灰盒和酒瓶。
我是第二次到Mark杜的房间,三年来,我之所以没有踏过这楼梯半步,主要是第一次见面我人性中最为虚伪的一面暴露出来,而他Mark杜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有一次酒醉后陪他去找暗娼,我老老实实告诉他我最喜欢的还是安的乳房,我身上带着七千多块钱,那天晚上要是他做个顺水人情让我偷欢一夜,别说五百,我会一个子儿也不留全给他。主要的是,我看到安也情愿。是的,他说,安就是那种正常男人看了都不会放过的女人。简直是天生的婊子。他说为她硕大的乳房他白白地吃过多少苦头戴过多少绿帽子他也不好断定。在我的印象中,灯罩是一个圣诞老人的帽子,床单拖得很长,席梦思床垫坐上去会喀嚓嚓响,门背后放着丢了盖子的洗衣机。上边横着收起来的画架,像病人用的拐杖。墙上挂着几幅叫不出名字的油画,有一幅尽是干枯的手臂和一张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嘴。地上,贴着墙根,一字儿排着大大小小的画框。今天看来仍然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在洗衣机上边的画架不见了,靠窗子的方桌子上堆着几个干巴巴的苹果。
家里知道了吗?我抱着骨灰盒,眼泪止不住噗哧噗哧掉在上面。在香港转飞机的时候,我躲在洗手间里足足哭了半个多小时,我以为我的泪是干了的,没想到一看见黑漆漆的骨灰盒,我的眼泪又来了。
没敢跟家里讲。妈妈心脏不好。Mark杜说,想打开你打开吧。抱回来我没有动过它。
我缓缓推开沉重的大理石盖子。
在湄公河的游轮上,她又一次提到二恭石子,我一把推开她,独自转到甲板的另一角。公司倒闭之后,我根本不相信那个眼珠转得飞快的日本女人有能力在东京运转什么北京画展。
“我是男人,艾欣你相信我,男人的这方面的直觉并不比女人差。我说,她要是真的能办得成画展,我愿跪到她脚下叫她三声奶。你看她眼珠转得那么快。”
“我爸爸年轻时卖光了牛马同约翰伯伯做生意,杜家村上下几千人也没哪个赞同。后来怎么了?每家都以上百倍的价格从我爸爸手里抢购自鸣钟和手表。”
“此一时,彼一时。艾欣,亏你还教过几天书。人家约翰是一个文化人。”
“你是说二恭石子是流氓了?你去打听打听,北大勺园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的眼珠转得骨碌碌的,每分钟都在打小主意。眼珠快得太让人怀疑了,慢一点还有可能。”
“我讨厌人身攻击。”
那个夏天从越南回来以后,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她每天在外边都有应不完的酬。后来我听说,东京的文化公司是建立起来了,她付出的代价却是变卖了家里的最后一粒翡翠。在未名湖分手那天,我到三里屯狠狠大醉一场。她是为了一个理想化了的看得见的目标,而我为她贱卖掉在商业街的房产看起来却是心血来潮。富不过三代,谁总结出的这句经验之谈肯定也包含了多少切肤之痛啊。上帝真会开玩笑,让一心想施展自由风格的几个败家仔碰在一起,不是为了看他们的笑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四章
“你这样瞒着肯定不行。再说你瞒得了多久?她有那么多的同学朋友在北京。报纸登了吗?警察那边你是怎么交待?你父亲经常打她的电话呀,这我知道。”
“不要问我,有办法还叫你回来?过去姐姐没有跟你提过,我为什么叫杜马克?”
“ 没听说过。但我晓得你们家有一个英国亲戚。她的电话呢?”
“ 我关机了。墙上举着许多手臂的那幅作品,你看到了吗?姐姐说这作品只有三个人读得懂。”
“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Mark杜——”
“我根本就不姓杜。”
(百里杜鹃地处云贵山区,属典型的喀斯特地形。数百户人家散落在山弯山沟,不留神,你不会看到一砖半瓦。山区每到冬天一刮西风,雪就没完没了的飘起来。一两天时间,竹子压弯腰,电线粗如麻绳。乡村公路拖着臃肿的身子与世无争地进入冬眠。每一根草,每一寸泥土都在厚绒绒的积雪底下抓紧时间沉睡。一派要推翻过去窝窝囊囊的一年重新活的兆头。这样大的雪天,什么活也做不成。庄稼人都睡得早。当听到有人乒乒乓乓拍院门,半靠在木架床上的杜丛生瓮着声冲着厨房谩骂起来。
别在那瞎磨蹭,八成是你那小短命的在外边冷得半死。
吃晚饭的时候正房耳房都找不到艾欣,艾红包着头巾跑到院门边去张望过两次,门一忽儿开一忽关,穿堂风毫不客气地诱发了杜丛生一直治不断根的便秘。喝了半碗酸菜汤,裤衩竟悄悄的湿了。大腿根部凉丝丝的,好像有意嘲弄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下午刚刚把艾红摁在床上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顿,摔破了两口煮豆子的平底沙锅,围着铁炉子喝了大半杯自家泡制的弯腰酒,气消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他没有发作。只是恶狠狠冲着灶房喊。
艾欣这娃,像她这样鬼精的,杜家村也难得找出第二个,母亲刚被按倒在床上,杜丛生拳头还来不及挥下的刹那,她就咣当一声丢碗在饭桌上,跳起身大喊:杜七爷来了。话没说完,拉开门冲出院子去。
在百里杜鹃,人们都说,杜七爷说一句话你可以不听,但是你最好不要让他再说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