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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弯腰到情人高度-第12部分

小说: 弯腰到情人高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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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来的公交车上,我翻出信又读了一遍,想到今生再也不见不到笑眯眯的外婆,对母亲不在第一时间通知我而使我产生一种被抛弃的失落。车停在人民大学,我下车到一家川菜馆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灌得大醉。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不理解没法生活,太理解了,又往往让人灰心。母亲肯定是算准,就算她及时通知我我也赶不回去,要不就是她看重了那本在一定程度上让我声名狼藉的小说。 




  夜半三更醒来听到艾欣在客厅用电话,一时间我又羞又愧,光着脚丫站在客厅门边望着她发呆。 



  电话机放在她腿上,不知和谁聊得郑重其事。 



  “……那好,回头再联系。”她收了电话,不冷不热地望着我,空气中满是撕裂的味道。 



  “你真有性格。”她鄙视地说。 



  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抱住她,沉郁的心绪瞬间被搅翻。巨大的幸福感决堤的江水那般狂泻而来,像阳光穿过阴霾的天空打在大地。 



  “我做错了,”我咕哝着,真感到过意不去。“你怎么进来的?” 



  “钥匙插在门上。没经你允许就吃了你冰箱里的饼干和啤酒——” 



  “那样会伤胃。” 



  “你会这样说话,真难得。” 



  我把她抱进卧室,她稍作反抗就放弃了。 



  “心底偷着乐吧,没想到丫这么贱!” 



  “我已经认错了我不准你乱说。”我不安地含糊其词,“我…一般说来…” 



  新买不久的被套有点发硬没有人翻身它也悉悉窣窣,幸亏关了灯,屋子里黑黢黢的,艾欣看不到我的脸。北京小肚鸡肠的男人不会只有我一个,但肯定数我的理由最不充分。细想起来,我为自己失礼的举措难为情极了。别人好心好意招待喝咖啡难道还错了?现实这么残酷,大家都在夹着尾巴做人。人家的衬衫比你的白你就不满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歪在枕头上想到这些,我的手越发不好意思去碰艾欣的身体。她脱去羊毛衫之后猫一样的钻进鸭绒被里,武装着胸衣的乳房在离我胸部不到半寸的地方嘎然而止。我轻轻捻着她的耳垂,像盲人摸索纱票上的盲文那样颤颤抖抖地压下纯粹的冲动。艾欣如此聪明的姑娘,我不想让她有丝毫投怀送抱的尴尬。 




  “那女子是扶桑人?”我低着声故意惊讶地叫道,“非不怪满脸风尘。” 



  “她叫二恭石子,家住在横须贺。男朋友是东京小有名气的文化经纪人。她如今在北大研究傩戏。”艾欣呼出的热气吹到我的脖子上,痒酥酥的,像小虫子在爬。 



  “可是傩戏不在北大呀!” 



  “这有什么不可以?孰煌学还在英国呢。”少女的体温在脱光衣服后慢慢渗透出来,像守不住香气的紫罗兰。 



  “是呀,这个世界好像是专门为有钱人准备似的。” 



  “这是城市规则。我在教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想。”艾欣翻过身躺在我的手臂上。我记起十几年前,我也是如此任性地睡在母亲的胳膊弯里。我们家住在顶楼,每年夏夜,我和母亲常常这样在葡萄架下睡过去。后半夜起露了,我们醒过来吵吵闹闹地回到卧室。 




  “那时候怎么样?”我圆滑地追问道,“你知道,一个少女的梦,她本人不好奇别人好奇。” 



  “我跟你说,我来北京以后就没有回过家。包括去年奶奶过世我都没有回去。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所以今天我特别理解你。其实我比你更没有底,我只是没想到三年后站到关奇面前时那些让我咬牙切齿的恩恩怨怨会消逝得毫无踪迹。” 




  “关奇?你家那个律师亲戚?”我匆匆问道。 



  “他毁了我也成全了我。可以这么说,他把一个少女的初恋打得粉碎。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到北京。没想到时过境迁,什么都变轻了。 



  “你走以后,他们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说你是小兄弟,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只不过还没征得你的同意。他们取笑说演艺界流行的大鱼吃小鱼我也要模仿。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时代不同了,同爱情多少沾点边的就算爱情,这可是公开的秘密。不止大鱼吃小鱼,现在已经是快鱼吃慢鱼的年代了。再说,在北京混了两三年的女人,谁不希望第二天醒来是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哪怕这个男人小她三岁五岁。” 




  女人的心可以伤两三次,一次是初恋,另一次是离乡背井。这是我抽出被压得发酸的胳膊时我所能够想到的。卧室里没有音乐游走房间更加显得黑黝黝,我发觉我已经被这种无处不在的夜色雌化。 




  “性是崇高的,它是生活的尊严。至少大学毕业申请在杜鹃中学上课的那段时间我是这样认为的。你别误以为我整个青春期都顽冥不化。恰好相反,我早熟,这和我的家庭生活有关。七八岁以前,从母亲毫无顾忌的口里和父亲那突如其来的亢奋中我就隐隐约约知道人与人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纠缠着,就算是每天拍着桌子过日子的两个人也轻易不让他们解散。 




  “我家祖上是四川大凉山彝家。曾祖父的父亲因为娶了一个汉人被迫逃离大凉山。家谱上记载他是一个好工笔,二十五岁中举人。二十六岁死于战乱。他风流成性,却没有留下七男八女。幸而他死后的第四个月曾祖父呱呱落地,总算续了杜家的血脉,好歹保了土司这一来之不易的身份。时光倒流三百年,夜郎一带,谁个稀罕来北京?关奇拜谒过我家祖上的庄园,现在是文物单位,专门有人看守。单是那间足足占了半间屋子的秀才床,就让他大跌眼镜,他说我的曾祖父肯定不是死于战乱而是脱阳。由于碰到一个深明大义的奢香夫人,一触即发的水西战争并没有爆发。他死的那几年西部无战争。这间秀才床,容得下一个男人和五个以上的女人休养生息。你见过关奇。那段时间每到月底他常常去乡下看我。我迷恋省城一种小米酿的酒,读书时就喜欢得不得了。离开学校那天到阳台上一数,乖乖,竟然有二个多个小坛子。今天要找一个几百里路为你送小吃的男人你想都不要想……把手拿开。 




  “关奇在一家事务所做见习律师。算起来我们多少还沾亲带故。开始认识也是宝玉骗林妹妹的那一套,他说他十几年前见过我。七八岁吧,那我相信。童年时代我们家南来北往的人多着。我念师范的时候他在武汉大学读法律。去过武大吗?那才真的叫大呢,他们有很高的学术水平。和好多大学不同,那是一所很少沾染政治气息的学院。生日那天和我去北大的女孩子就是被武大的开除的。她不认识关奇,但她听说过这个人。一生中最美的感觉是一张白纸,半碗清水,一瓶墨汁在笔下流淌成一幅山水。国画是中国最为宝贵的艺术,虽说后来学校也让作油画,可我的爱好还是在国画方面,只可惜我越来越没那天分。我清楚自己,我不会硬撑。毕加索,人人都在谈论毕加索,他不外乎是用强硬的线条固定虚弱的形体。大四上,对,是上学期的一天午后,慵懒的阳光在寝室里泛起一股氤氲的气味。室友正在热恋,每天下午她都要抽完一只烟才去约会。我长得不算难看吧?反正在大学里没有碰到恋爱的机会。也许有过那么一两个蠢蠢欲动的男人,那时候我眼睛长在天上。艺术系是有不少色鬼,隔三差五也听说某个妹妹入学不到两年人流做了三回,学校侧门装避孕套的机子也处于常常吞下硬币却无套子可吐的售罄状态。我那时的绰号叫“野蛮处女,”你不说还真想找找当初送我这个头衔的男生。在系上我以能解掐会算闻名。室友留下一个烟屁股走后,我上铺的女孩尖叫着说,‘艾欣,快看,艾欣你快看。’三年级上学期广西同学修学后,我们寝室搬进来一个新生。她发育得晚,浑身上下瘦得像一根藤。隔着窗子,我看见室友像一只蜻蜓那样贴着她的男朋友。我咂咂嘴儿,回到床沿上坐下。‘这有什么,’我说,我去我男朋友的学校晚上睡都和他一起睡。傻丫头被镇住了,她跳下床来,脸红得像刚下过蛋的小母鸡。‘艾欣姐那是不是和书上说的一样,被男人抱住会晕过去。’她说,‘好多电视剧演到这样的情节女主人公都会晕过去。’‘那是他们瞎编,你听他们的。昏昏乎乎一心想着那事倒是真的。’后来我索性躺在床上学叫床给她听。我说,‘电视上演的全假,初次做爱的女人,表情才不会是又爱又怕。世上有一百种男人就有一百种处女。就说你吧。往后保不准你嫁给一个罗汉肚,他那父亲股的大手还没挨到你的裙子边,是死是活你早就不管了。’真缺德,我毕业的时候,那小姑娘叫床的声音已经炉火纯青,听着听着下体都会湿。世上就有那么巧合的事,那天我正在床上陶醉,叭叭叭地有人敲我们的宿舍门。小姑娘飞也似的跑去把门打开,我听到一个声音堵在喉结的男人在门口说,‘我找艾欣。’女生寝室轻易不准男人上楼,会是谁呢,我正在纳闷,她引着关奇走了进来。我手忙脚乱拉被子盖住身子。‘你生病了?’他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坐到我对面的床沿上,躬着身问我。‘你才生病。’我裹着毯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身子异常僵硬。‘那我在门口听到你在呻吟。’他说。小姑娘早就捂着嘴笑翻了天。我羞得满面通红。可以这么说,关奇是在一个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地闯进了我的生活……把手拿开。 




  “按我的成绩,留校都有可能。但那时我只有那么喜欢百里杜鹃了。教育局的小车送我去报到的那天,十里八里的人们都赶到杜鹃中学。他们听说,杜丛生的这个女儿哪,画只母鸡,天上的鹞子都会扑下地来。这本事,别说彝家。就是汉人中也少有几个。冷笑什么?现在我也这样认为。人们误读了Mark杜,他的画不走正道。但我敢肯定百里杜鹃再过两百年也出不了我们这样经典的姐弟。你没到过百里杜鹃吧?那可真是大地上最灿烂的笑容。人间四月,漫山遍野的杜鹃呀,像集体出嫁的新娘。或浓妆艳妹,或素面朝天,千姿百态,斗艳争奇。那才叫花的海洋,花的世界,花的王国。去过香山吗?香山的那几片枫叶如果是往杜鹃林里投放你问它姓什么它不敢说才怪呢。杜鹃不像牡丹那样病态,不像山茶那样媚俗。不像莲花那样做作。更不像樱花那样娇弱,它属于那种千军万马,气吞山河的澎湃之美。一生中能够灿烂到这种程度,别说是花,就是人也会知足。它有个俗名叫“艳山红”。佩服,为它取这名字的人才真是天才中的天才,花痴中的花痴。汉字的魔力,在我看来,已经被这三个字高度张扬。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这种妩媚而又豪迈的叫法。世界上好多花瓣离开花枝后,仍然还是花,杜鹃花一旦离开杜鹃,就不是花了。这种凄美的事实,或许和它本身那些哀婉的传说有关吧,但它哲学得让人胆怯。我画过上千幅杜鹃花,从来没有画出一幅满意的作品。用工笔,太小气,用写意,表现不出它那种遗世独立而又君临天下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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