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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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妞说是苦的。
听说婆婆病了,朱惠芬从学校赶回来看望大妞,婆媳俩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妞说,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走下坡路了,你不找病病找你……
朱惠芬说,营养跟不上,体质下降,容易得病。
大妞说,说到营养,前几天柱子他娘托桂花由临州带来一口袋白薯干,甜丝丝的,不难吃。大妞说……桂花是抱着儿子拴驴来的,那个拴驴已经能满地跑了,按说她结婚可比你晚……
朱惠芬俯在大妞耳边说,妈,您着急啦?
大妞说,我可不着急了嘛?跟你实说,你公公当初不怎么乐意你,其中有一条就是嫌你腰细屁股小。
朱惠芬说,妈,我可是有了。
大妞……
朱惠芬说,俩呢,双胞胎。
大妞说,你这是不来就不来,一来就来俩,就你这小细腰,怎么装得下呢?
大妞说趁着她还有精力给媳妇带孩子,让朱惠芬生完这俩再生俩。
王满堂与柱子下班了,王满堂说今儿得喝一盅。大妞说应该,应该,为咱们的大孙子应该。
柱子说,妈,我入党了。
大妞说柱子今天是双喜临门了。大妞打开箱子取出小包,一层层打开,将一叠钱递到丈夫手里。王满堂对柱子说,这是120块钱,我跟你妈省吃俭用攒了几年,原打算你结婚时给你置辆车,出了鸭儿那档子事,给揽了。现在你小子出息了,入了党,我跟你妈送你这个礼,盼着你能好好儿的。
柱子说,爸,我知道,您和妈不容易……
大妞说,妈的心,都在你们身上呢。
新车子买回来了,是“飞鸽”二八的。看柱子擦拭着新买的自行车,王满堂围着车转来转去说,家里也算有了个像样的大件。坠儿把鸭儿钩的把套,座套等拿来替大哥装上,立时,车子精神了一大截子。梁子要骑,柱子不让,大妞说等梁子娶媳妇时也给梁子买。梁子赌气说,我不用你们买,我自个儿买,买汽车,“解放牌”的。
一家人正说笑着,别佳的父母提着大箱子由里院走出来,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别佳。大妞惊奇地迎上去说,怎么说走就走哇!
马太太无言地拥抱了大妞。
刘婶用咳嗽来掩饰自己。她觉得在苏联人面前要保持分寸,保持距离,尽管老马家一家人不错,毕竟是内外有别。
周大夫让别佳回国后悠着点儿吃,说莫斯科没有山植丸。别佳点头。周大夫说,这院里咱们爷儿俩最说得来,缘分哪。别佳,你知道,缘分这东西不是谁和谁说有就能有的。
别佳再也绷不住了,他一下抱住周大夫的脖子说,周叔……我还要回来,回到灯盏胡同来。
王满堂对别佳父亲说以后有机会就回来看看。老马说他会想念中国的。王满堂说国家是国家的事,老百姓是老百姓的事。坠儿拿出一个线钧的书包递给别佳,说这是鸭儿特意给别佳钩的,托她转交。别佳说那件事归根结底怪他……
灯盏胡同九号的人们将别佳一家送出大门。
老马家一家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老马家刚走了一会儿,福来掂着照相机汗水涔涔地赶回来了。听说马家的人走了,福来直跺脚,说他紧赶慢赶,赶回来给全院人跟老马家照个合影,还没赶上……刘婶说没照成也未必是坏事。
刘婶说福来把机子扛回来了,难得都在家,不如就给老王家照张全家福。王满堂说照也行,于是在福来的指挥下,老王家的人按部就班坐好,梁子推着自行车站在一边。
福来问梁子推车干什么,梁子说飞鸽车也是我们家一个成员。
大妞要照带色儿的。
福来说,放心吧您哪,给相片上色,是我的拿手。
咔嚓,第二张全家福定格。
第六章
早晨,大妞在生火。劈柴湿,炉子光冒烟不见火苗,呛得大妞吭吭地咳。对面正在煮稀饭的刘婶说,早让你用蜂窝煤,你不听,蜂窝煤能封,用不着天天生,看看你这烟熏火燎的,知道的你是在这笼火,不知道的以为你要驾云上天呢。大妞说,老祖先千百年都用的是煤球,没人见过蜂窝煤,那带窟窿眼的东西催不上劲。
白新生、福来和套儿走出家门,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朱惠芬和柱子双双推着车朝外走,朱惠芬让大妞记着早上给刨子跟斧子吃鱼肝油。刨子和斧子是柱子的俩双胞胎儿子,白白净净的俩小小子,也是朱惠芬人家会收拾,她的两个儿子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鞋,连袜子也一样,一般大小一个模样的两个小孩在院里跑进跑出,给小院里添了无限生机。除了朱惠芬以外,连他们的爸爸也分不清哪个是刨子哪个是斧子。
朱惠芬说今天刨子有点嗓子疼,让大妞多给刨子喝点水。大妞问哪个是刨子,朱惠芬朝墙根看了两眼说就是靠墙站着,直打蔫的那个。大妞说待会儿他要是不打蔫了呢?柱子让他妈甭费神了,俩一块儿灌,一人灌两缸子。大妞说这主意不错。
柱子与朱惠芬走了。
梁子和坠儿也上学走了。这几天梁子在工人体育场参加大型团体操的训练,第一届全国运动会要在北京召开,梁子是作为团体操的背景而起着“翻页”的作用。每人发一个里面有各种色彩的大本子,根据需要翻到某一页,数千人排列起来,就组成了一个个画面。这种工作,一般由中学生来承担,既要有组织性又要有整体意识,要精神集中。
小院里安静下来,门墩鬼鬼祟祟地溜到门口,踮着脚把奶箱拉开,将里面的牛奶咚咚猛喝几口。柱子的双胞胎儿子刨子和斧子在他身后焦急地说,三叔,也让我们喝两口。
门墩回身对侄子们说,我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又赶上自然灾害,后天失调,你们是什么营养,我能跟你们比。
双胞胎眼馋地看着门墩偷奶喝,门墩认为喝得差不多了,对其中一个说,水。双胞胎之一颤颤巍巍地把一小铁碗水举过来,门墩将水倒进奶里,晃了晃说,稀了点儿。双胞胎之二说都让三叔喝了。门墩告诫双胞胎谁也不许说出去,谁说了他就揍谁。
双胞胎齐声说,我们不说,我们不说。
门墩把手一挥,大将军般的说,走,拽泥去。双胞胎便“拽泥喽!”屁颠屁颠地跟在门墩后面跑进院里。
门墩在影壁前和了稀泥,领着两个双胞胎用泥拽砖雕上的兔子,看谁拽得准。很快雕花的影壁便被泥拽得一塌糊涂,那只兔儿也被泥糊住,俩双胞胎也成了泥球儿。最后双胞胎之一斧子成了被进攻的对象,门墩与刨子的泥像子弹一样向斧子甩去,稀泥顺着斧子的脸向下流。斧子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不是小兔子……我不是小兔子……
大妞闻声赶来了,训斥门墩,你比他们大,你是他们的叔,是叔得有个叔样。
门墩说,叔就是这样。
大妞一手拽一个泥球样的双胞胎往口走。说,早晨刚穿上的衣裳,又得脱下来洗,我成什么了,老妈子!又回头对门墩喊,门墩你还不上学啊?都九点了。
门墩说他今天不忙着上学,今天第一节是体育,他不爱上体育。刘婶说怪了,猴了吧卿的人竟然会不喜欢体育。门墩说他主要是不喜欢体育老师。刘婶问为什么不喜欢?门墩说老师腿短。刘婶说老师腿短你也不能逃学啊。门墩说再逃学也比你们家胖套儿强,这会儿,你们家胖套儿正在小短腿手底下单练呢。刘婶问套儿单练什么?门墩说单练跳绳,说刘家的套儿连着跳不了三下。
刘婶说,这不能怪套儿,我们套儿打小气管就不好,活动量一大就喘。
门墩说是让那身膘压的。
大妞把门墩的书包拎出来,替他背上说,快走吧你,油嘴滑舌的,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块料?
刘婶说这个门墩跟那个回国的别佳像哥俩。大妞说老马家一走有好几年了,连个信也没有。
总算打发走了门墩,大妞又给双胞胎换完衣裳,屁股这才有机会挨了一下小板凳。刚坐下马上又想起来了,还得吃鱼肝油。反身进屋又拿出鱼肝油瓶子,抠出一粒,对其中一个说,张嘴。
刨子说他吃过了。
大妞说,瞎说,我还没老糊涂哪,我刚拿出来。
刨子说他昨天吃过了。大妞说这是今儿的事。
刨子跑,大妞追。
大妞让刘婶替她拦住一个。刘婶顺手抓住斧子说,逮着一个算一个,你先喂这个。大妞喂斧子吃鱼肝油,喂完了还得张嘴,看看咽下去没有。斧子张开嘴说没啦。刨子在树后偷偷观看。大妞回到窗台前取药瓶子,刨子蹿出,站到大妞身后。大妞一回身看到刨子,让刨子一边去,说该那个了。说着又抓过斧子,斧子说他吃过了。
大妞说,你昨天吃过了。张嘴——一粒药丸又灌下肚。
梁子夹着大本回来了,说是今天天气预报有雨,停止练习了。梁子告诉大妞说他们为全国运动会排练的这个叫《革命赞歌》的大型团体操,到时候连中央首长也要来看,所以要求很严,他们组图案的翻本一篇也不能错,顺序也很严格,比如钢水从炉子里流出来,就得挨着翻,谁也不能提前。大妞不明白为什么钢水还能在画上流。梁子告诉他妈那是一种动画效果。大妞还是不明白怎么个动画。梁子说就是你翻完我再翻,画面就动起来了。梁子说,听说毛主席也要来看呢,毛主席也有一个小本,谁翻错了毛主席一看就知道。
大妞说,那你可得精心,别让毛主席挑出错来。
梁子说,妈,翻到最后的时候别人都是蓝的,白的,就我一人是红的。
大妞问,为什么单你是红的呢?
梁子说,我是和平鸽的眼睛啊。
大妞说,也是不能翻错色儿,你要翻成绿的那就成了别佳的眼睛了。
娘儿两个关于别佳的眼睛还是和平鸽的眼睛的话题还没有说完,老萧和王满堂走进院来,老萧一进门就要往下倒。大妞一把扶住老萧,直说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刘婶从自己的屋里跑出来,用腿顶住坐在地上老萧的后腰,大声说,别让他窝住气!
梁子拿来了一碗凉茶,给老萧灌下去,老萧缓了半天,终于像狼嚎一样扯着嗓子出了哭声。
刘婶说,看样子是出大事了,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大妞让梁子快叫周大夫来。老萧被众人扶进屋,靠在八仙桌的椅子旁,仍旧抽泣不止。周大夫来了,给老萧号了脉,摇了摇脑袋说老萧的病不是扎一两针能了的事。大家问老萧究竟哪儿难受,老萧指着胸口说他胸口疼。大妞说怕不是心脏病?王满堂冷丁冒出一句:拆东直门!
王满堂的一声“拆东直门”再次勾起了老萧的伤心,他抹着鼻涕眼泪说,心血啊!祖宗几代的心血啊!拆了它再上哪儿找城门楼子去?中国几千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城墙。北京没城墙还叫什么北京城?拆了东直门这八臂哪吒城的风水全破啦!
大妞说,东直门是我们家老祖先盖的,谁拆,他得先来问问我!
王满堂说,你儿子就敢拆。
大妞说,你说柱子?
王满堂说,他是拆城楼子的负责人。
大妞说,这兔崽子,他敢!
周大夫也说拆了怪可惜的,小时候上东直门途蛐蛐,摘酸枣,这回就真成了梦里的往事了。
大妞说,就没别的办法啦?
老萧说,大铲车都开上了城门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