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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08年2月-第32部分

小说: 08年2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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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和易红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而且,我似乎还很安于这种不知道。
  电话响了,我从诊疗床上艰难地爬起来。按下对讲键,楼下的小护士告诉我病人来了。
  病人是个退休的老干部,老伴儿去世两年了,最近半年总是幻想着会有灾难发生在自己的儿女身上,不停地打电话骚扰子女,女儿就把他送到我这儿来了。
  “……现在心理不平衡的人太多了,前天电视上说的那个连环杀人犯,就是……到了,到诊所了……夏医生在呢……我一会儿就开始……你怎么去……别开车,打车,中午你老喝酒……”
  他打着电话进来的。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病情好像突然又严重了。
  我起身拿过他的电话,简短解释了一句,就挂断了。我要是等,到中午他也不会挂断电话。
  他搓着手坐下,我把他的电话拿在手里,站在百叶窗边看着他。
  他唉了一声,衰弱得好像吐的是最后一口气,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夏医生,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前天我去超市买菜,也不知道怎么就买了两斤草莓,看着人家买我也买,可拿回家怎么看那颜色红得都不对,现在也不是长草莓的季节,怎么会有这么红这么大的草莓呢?我真是鬼迷心窍,扔了又觉得可惜,气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好……你说,你说……”
  叮啷叮啷的摇铃声,收垃圾的人来了。自从易红描述过这摇铃声后,我对它格外敏感。我扒开百叶窗的窗叶向下看,能看见他黑红的脖子和花白的头发,还有身上的橘红马甲。他一手推着环卫车,手里叮啷叮啷地摇着大铃铛,我们诊所在这条街的转弯处,有一个小小的半圆形台阶,他习惯在那儿坐着歇会儿喝口水。喝水的搪瓷茶缸子用一个红绿尼龙线的网兜挂在环卫车车把上,我曾看见那茶缸上有一个鲜红的“奖”字。我恍惚听着两斤不合时宜的草莓造成的心灵灾难,眼睛却追着楼下清洁工吐的一个烟圈,那烟圈疲惫放松地散到明亮的阳光里,不见了。
  “……夏医生,前一段你不是让我养花嘛,挺好,看着我的那些花呀,巴西木,龟背竹,还有蝴蝶兰,杜鹃,石榴,金橘,四季桂,心里也觉得肃静多了,耳朵也不嗡嗡叫了,可现在,我看见那些花就……”
  我放下百叶窗,顺手抽了张面巾纸递给捂着脸呜咽的老先生。
  老先生重重地擤了下鼻子,然后哽咽得轻了:“那些花不少是隔壁邻居送我的。我不是买了两斤草莓吗?我不敢吃,也不敢让家里人吃,我忽然想起隔壁的邻居。我跟你说过,人家把阳台封了个玻璃钢的花房,人家那花养得可好了,人也好,送我花可大方了,还跟我说怎么养,我就想着把草莓送给人家也算还个人情…… 那草莓不是不能吃,恁些人买,我不敢吃,我不是心里有病嘛……”
  很多这样的时候,我更加理解上帝为什么要降下洪水把人类消灭了。
  但我脸上依然挂着平和理解的职业微笑,点头说:“这很好,你能想到和邻居交往,就是进步,多和人沟通交往,对你的心情有好处。”
  他宽慰地点头,随即摇头,“我真不该去……想不到啊,我拿着草莓到阳台上,用挂衣杆敲了敲旁边邻居家的玻璃钢窗户,以前我们就这样说话递东西。我看见她了,跟平常一样在花房躺椅上躺着呢,我敲了半天她也没起身,我觉得不对,可也没多想,就把草莓拿回去放冰箱里了。后来等到晚上,我儿子媳妇回来了,他们跟我去看,那姑娘还跟下午一样在躺椅上躺着,儿子媳妇后来先是通知了小区保安,再后来公安局也来了,才知道,送我花的那姑娘,死了好几天了……我听了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想不到啊,儿子媳妇忙着打电话支应警察的时候,我大孙女回来,打开冰箱把那草莓给吃了……”
  我很没职业道德地阻止了他倾诉对大孙女吃不合时令草莓的担忧,龙飞凤舞地在处方上划下了药名,打发他离开。然后我立刻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我问:“易红的尸体是不是在茵梦湖小区发现的?”
  四 戏之一
  晚上我请老周去绍酒馆吃饭,他点的地方。我先到的,跟我想象的差不多,满屋子挂着上写菜名下坠红穗子的小木牌,古装电视剧里学来的所谓风情,跟易红的茶馆一个感觉。
  关于易红死亡的更多情况,我拜托老周去打听了。
  易红的尸体就是在那老先生隔壁被发现的,她死在花房的躺椅上,一树养在陶瓷大缸里的碧桃在她身边开着,落了一地的粉红花瓣……我后背发麻地想起易红给我讲过那个“梦”……开满花的房间,被花压得不能动弹,门开了……
  门真的开了,老周进来了。他拿手在我眼前晃,我扒拉他的手,胳膊木木的。
  “别人躲都躲不及,就你,还往里头探头探脑!”他嘟哝了一句,坐下点菜。
  服务员去传单的时候,我说:“趁着还清醒,说吧。”
  老周喝了口菊花茶,说:“没有遗书,公安局倾向认为是自杀,可易红的老公不同意,坚持要求立案调查。”
  老公?我从来不知道易红还有丈夫。
  看我瞪着眼,老周说:“那些办案的警察看着她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老公也瞪了半天的眼,这个女人不寻常吧?”
  凉菜和烫过的黄酒上来了,老周美美地噬儿了口,等服务员出去了,看着我说:“这话得先从老肖那档子事说起。肖克强知道吧?在我那儿你还跟他喝过回酒,老肖我们俩上医学院的时候住一个屋,挺好一个人……”
  肖克强原来是市公疗医院的院长,前年出的事,他的案子已经结了,我也记不清是贪了多少吐了多少,反正最后判了个死缓。
  老周嚼着片茶干儿又嗞儿了口酒:“老肖想再喝酒恐怕不容易喽……所以说人啊……”
  “别兑水了,捞点儿稠的成不成?”我急了。
  老周看着我,“我警告过你小子,易红水深着呢!弄不好……”他咕咚一下,连酒带话都咽了,然后叹了口气,“好了,说正经的,这可绝对是内部机密,老肖交代的材料里有一条,他在易红的茶馆买过一饼三十万块钱的普洱,其实那块茶饼顶多值千八百的,那三十万就是给那叉叉叉送的礼,人家的原话,我也不知道是谁,咱就叉叉叉吧。这事儿当时也查过易红,后来不了了之,多好解释啊,普洱嘛,别说三十万,三百万的也不是没有。现在这事儿怎么又翻出来了,接着易红就不见了,然后就死了……”
  我闷闷地出了口气:“这些烂事儿听着就恶心。”
  老周和我碰了个酒,笑着说:“你都‘奔四’的人了,怎么还跟‘愤青’似的?不想听烂事,那让我打听啥?指望我给你打听出一纯情故事,可能吗?”
  我笑了一下,跟他碰酒,“对不起,哥哥,我错了。感激不尽!”
  易红背后幽暗复杂的关系,我并不了解,也从不想了解。我一直觉得她和我一样,希望我们之间保持一种很纯粹的关系。
  老周看我有些魂不守舍,幽幽地说了句:“贤弟,恐怕易红这档子事儿,不是那么好开交的……”他给我满上酒,“你可别糊涂,犯不着惹麻烦!为谁都犯不着,为啥都犯不着!”
  我当然不想惹麻烦,可要是麻烦来惹我,我能怎么办?
  好在接着老周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新聘的大夫明天可以上班了。从年前就开始嚷嚷着来,一直拖到三月底,总算是来了,我正好躲两天。
  黄酒醉人也挺厉害,醒过来已经是近中午了。我从家里走到路口,把那辆破桑塔纳从平时停车的小饭店院里开出来,老板娘问我去哪儿,我反正也没方向,就先送她了。车沿着北环向外开,路边出现了连绵的麦田和油菜花。
  开着车窗,温热的风一阵阵扑在我的脸上,被春阳蒸腾出的土地的味道混着汽车的尾气也扑进来,塞得满当当的102路小巴蹒跚着从我车边驶过。车玻璃上能看到一只挤扁了的蛋糕盒子。一辆挂着大红横幅架着大喇叭拉着花花绿绿饮料方便面箱子的卡车跟着从我身边驶过,老板娘到前方不远的路口下车,她娘家门上有“ 会”。
  我和易红一起赶过会。
  赶会在过去,本来包含赶集买东西、看戏、串亲戚等诸多内容。现在只有农村的腹地在“会”的日子还能形成集市,而那些原本是某某庄后来成了某某区的地方,只剩下到日子去有“会”的亲戚家喝酒一项内容了。我想,这是因为家里还有老人在,再过上一二十年,估计连“会”这个词都没人记得了。
  我以前也被人拉着说是去赶会,其实就是凑份子去人家里吃午饭。那天易红一大早打电话让我陪她去赶会,我笑了,说:“告诉我地方,下班我自己去。”
  她说:“现在就得出发。”
  老周知道一定会跳,可我还是让小护士推了所有的预约,跟着她走了。易红开车走了两个小时,带我去了归洛阳管辖被嵩山抱着的一个村子。到了我才知道,她家原本是那个村的。
  “如今家里已经没人了,”易红打开后备箱,让我把一箱酒搬出来,她拎着一箱饮料夹着几条烟,“爹娘跟着我妹在外面呢……”
  蜿蜒的石板路两边摆满了摊子,用扩音喇叭录的叫卖声反复放着,我和易红一路看景儿也被别人当景儿看,最后来到一户人家,易红说这本是她家的宅基地,给了当年的邻居。那家的婶子接了东西就到大门外招呼人来看老易家学戏的闺女回来了,带着老斯文个女婿。我没解释,只笑笑,散烟给众人。村子里留的都是五六十往上的老人,年轻力壮的都在城里。
  堂屋里铺着黄色的地板砖,可抽烟的爷们儿还是大口朝地上吐着痰,用脚底板踩灭烟头,鞋在地板砖上搓来搓去,留下一道或白或黑的印记。青蓝的烟雾在我头上缭绕,板凳竹椅都是矮的,坐下去和蹲着的人视线一样高。
  易红在门口站着,那根独辫的辫梢在手指里绕来绕去,这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些电影里的农村姑娘。婶子在一个大澡盆里刷洗着宽大的海带,后来这海带出现在午饭的每道菜里,她对着易红问东问西的。从她们的问答里,我大概听出来易红有一个书念得很好的妹妹。
  “还不是你供她,念恁些年学,容易的?得多少钱?学戏苦得很,老话说,‘戏是苦虫,不打不成。’那是容易学哩?”
  易红的脸红扑扑的,她咯咯笑着说:“学会就好了。”
  我才感觉出易红长得有些村气,这种团圆脸儿是豫中平原上常见的农村姑娘的脸型,人再瘦脸也是大的,骨骼在那儿呢,最好是胖嘟嘟鼓胀着丰满的脸蛋子,风吹日晒弄得黑红黑红的。那是另一种文化眼中的健康和美丽。
  “学成哩,给婶儿唱两句。”婶子笑着。
  易红嘿嘿地朝我笑,没心没肺傻大姐似的,站在堂屋当口,扯着嗓子就唱:
  猛想起,二月二龙抬头,梳洗打扮上绣楼。公子王孙楼下走,绣球单打平贵头。绣球打着薛平贵,薛家辈辈是王侯。寒窑受罪十八载,王宝钏今天我做了皇后。
  她唱得真好听,不是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她很会用假嗓,嗓子捏得尖尖的,很脆很甜。因为曲调铿锵节奏又快,颇有几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
  大家都拍巴掌叫好,院子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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