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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08年2月-第24部分

小说: 08年2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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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贴上去。杨红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喊起来——这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娘,你这是怎么了?杨红的女儿看妈妈哭了,也跟着嚎啕起来。杨红边哭边大声喊弟弟和弟媳,小军,小翠你们快来看看娘这是怎么了?
  在杨红家前面住的堂嫂听见动静赶紧撂下手里的活往杨红家跑来。堂嫂和杨红一起把老人抬到床上,找了脸盆给老人擦洗。杨红边擦边气愤地问堂嫂,小军和小翠死哪去了?我娘病成这样都不管吗?看我逮着小军怎么收拾他!我非扇他耳光子不可!杨红娘啊啊地叫起来,伸了能活动的左手来打杨红。杨红握住娘的手说,我说错了吗?当儿的让你这样还不该扇吗?从小你就护着他,都是让你惯的。堂嫂猛地站起来呵斥道,他姑,快住嘴!杨红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堂嫂。堂嫂扯过被子给老人盖上,拉起杨红就往自家走。杨红的女儿在后面胆怯地跟着。
  进了自家院子,堂嫂自顾自地坐到凳子上,看杨红直挺挺地站着,用脚踢了踢跟前的凳子说,坐下。杨红坐下去,孩子偎过来,杨红伸手拽了另一个小板凳塞到孩子屁股底下,娘俩一起看着堂嫂。堂嫂瞪着杨红叹口气说,他姑,你可够狠的,从嫁出去你回来过几趟?你还有脸骂你弟?你到大城市了就不要家了?不要你娘了?这本不是我这当堂嫂的该说的话,可我实在气不过,你自己扪心问问,你要是和人家的闺女似的隔三差五地回娘家看看,你娘能到今天吗?杨红哽咽着说,嫂,你不知道我的难处,我的日子过得紧巴,来回一趟路费老贵不说,给人家干临时工一个星期就休一天,没有凑巧的时间。再说,我,我,过得不舒心,还怕回来见了娘掉泪,让我娘为我担心,所以我干脆就不回来,呜呜呜……堂嫂和杨红一起哭起来。堂嫂边哭边说,他姑呀,你可要顶住了,你家以后可全指望你了,小军和小翠出车祸全没了,你娘才一下瘫了呀,话也不会说了……
  杨红全身僵硬。她用僵硬的眼珠子凝视着堂嫂的脸,一线蛛丝般的希望在她的嘴角缠绕——嫂,我听错了吧?嫂,你说什么?堂嫂哇地哭出声来,杨红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堂嫂和杨红的女儿哭着来拉扯她。杨红蜷缩在地上,痛哭不止,整个人已疲软得无法站立。堂嫂连同闻声而来的邻居一同把她扶到床上,喂了些水,说了几箩筐劝慰的话,杨红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堂嫂把给她弟弟和弟媳办理丧事的经过说了一遍。堂嫂说,出事的原因谁也说不清,天没亮小两口就开着三轮车去城里卖菜,黑了也没回来,你娘担心就让我家那口子帮着找,找到半夜才发现翻山沟子里了,人早硬了。撇下个七个月大的孩子,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联系,你娘又一下瘫了,我们就和小翠娘家商量着把殡出了,后来我想把孩子送到小翠娘家去,没想到她爹娘都躲到外面去了,没办法,我又把孩子抱回来,我忙不过来,就让我妹子先帮着照看了。杨红嘶哑着说,小翠娘家怎么能这样?堂嫂说,唉,那孩子有毛病,谁都明白一接手就是一辈子的负担,我和俺家你哥啊,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回来。杨红问,那孩子有啥毛病?堂嫂说,挺俊个小子,就是两个胳膊跟小擀面杖似的,没有手指头,长大了拿不得锹扛不得锄的,咋办呢?
  从印小青离开家那一刻起,江拥军就下定决心找回自己的生活。他告诉自己一定按照自己的喜好按照和印小青结婚以前,更确切地说是按照和前妻结婚以前的喜好生活,要做回真正的自己。他对自己说,找回原来的自己,谁看不惯谁就别看!他努力回想单身时的自己,他记得那时的他从来不用梳子梳头,总是用手指抓抓了事,他喜欢睡懒觉,闹钟响了,迷迷怔怔地摸到闹钟,按下去,再眯上几分钟才起床。周末他总要睡到中午,晚上和三五个好友打上一夜升级,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痛快异常。
  自由的翻身造反的周末终于来了。江拥军在床上赖到中午才起来,刷了刷牙,用手指抓抓头发。指头竟然感觉到了头皮柔软、光滑,心里一惊,对着镜子低了头翻了眼珠子来看,头顶部原本密不见缝的头发早已稀疏不堪,江拥军不由得叹口气,按照往常的习惯,用梳子蘸了水,把前面的头发向后梳理整齐。回头瞥见小卧室里团成一团的被子还没有叠,他改变了走向厨房的脚步拐进卧室,叠了被子,塞进壁橱,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印小青“教导出来”的习惯。他把被子扔回床上!回身走到门口不由自主地向印小青的床看去,印小青竟然没有把被子和枕头放进衣橱,两个枕头亲密地靠在床头,两床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相偎在床尾。江拥军走过去拽起原来属于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打算塞到衣橱里,想想又放下,叹口气,瞥了一眼客厅的镜框。他知道这张床是他和印小青的另一个镜框。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江拥军翻着电话本寻找曾经的牌友,五个人竟然有四个人联系不上,不是无法接通就是空号,好在第五个拨通了。电话通的时候,江拥军发现自己竟然语塞了。对方在电话里不耐烦地喂个不停。江拥军听见里面有人问,谁的电话?他万分怀念的牌友说,不知道是谁,电话号码很陌生,可能是打错了。电话挂断了,江拥军听着里面的嘟嘟声,大失所望——被替换的生活是无法再替换回去了。他放下电话,到阳台上抽烟,点了烟又记起不准在客厅、卧室抽烟是印小青的规定,他从阳台上拿了烟灰缸躺到床上,舒舒服服地使足劲把烟吸进去,再使足劲吐出来,看白色的烟雾在差两柞就到天花板的地方飘散开去……
  印小青看着高辛辛晋升副主任医师的论文资料,突然觉得里面的内容似曾相识。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良久才想起和《柳叶刀》上的一篇论文非常相似。她惊呆了,手不由得捂在高辛辛的名字上连连说,辛辛不该呀,高辛辛你不该呀!为了推翻自己的怀疑,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江拥军拿起电话听出是印小青以后心里面生出了一丝失落。印小青走后的日子里他总渴望发生一点不是由印小青主导的事情,比如突然上门拜访的亲戚,比如在路上遇见多年未见的同学、战友……哪怕是敲错门、打错电话……可是,每个夜晚的电话和门都静悄悄的。
  江拥军说,是你呀?啥事?印小青想说,你期望着是别人吗?想想又觉不妥。从江拥军打碎镜框开始,印小青就在极力回避着类似的反问句,她发现这种句式太容易令自己受伤,对方不用开口就能够让自己一败涂地。她赶紧改口说,你到我床头柜里把里面那摞杂志抱到电话机旁,帮我找篇文章。江拥军说,你等着。江拥军抱了杂志回来说,全是些洋码子,我不认识,咋给你找?印小青哧哧地笑了几声。江拥军一听就不耐烦了,笑啥,你认识你自己找。印小青赶紧止住笑说,喘喘气还不行?我不是急用么,找绿皮的,找到绿皮的再翻开目录找我用红笔勾的,找到红笔勾了的文章再念题目,单个字母念。一刻钟后,印小青说对对,就是这篇,找到里面的表格,把里面的数据念给我。
  给印小青念完数字,江拥军听到敲门声。江拥军说,有人敲门,没别的事挂了。他急急地放下电话去开门。门外站着高辛辛和侯锐。侯锐手里捧了一个保温桶。高辛辛说,江叔,我包的水饺,给你送过来一点。江拥军连说客气,把高辛辛和侯锐让进客厅。高辛辛说,印主任来电话了吗?说哪天回来没有,我好去接她。江拥军说,你来之前刚打了电话。没说哪天回来,就让我帮她查资料。高辛辛顺着江拥军的手指头看见了电话机旁边的《柳叶刀》,顿时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个部位被刺中,额头、鼻头上同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着那篇熟悉的文章,嗫嚅着,印主任也有啊?江拥军哈哈笑着说,全是些洋码子,我看一眼就头疼。侯锐见高辛辛脸色苍白,赶紧招呼江拥军找了盘子把水饺倒下,和江拥军告别。
  高辛辛回到家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连说,完了完了。侯锐说,什么大不了的,汗都出来了?高辛辛说,我的论文,印主任一定是发现问题了。侯锐安慰说,就是发现问题,我觉得她也不会说出来,毕竟你俩关系不错,你晋高又对她没啥影响,一般人都会装看不出的,她可能会让你知道她看出来了,让你知她的人情罢了。高辛辛忐忑不安地说,但愿吧,但愿吧,她要较起真儿来我就掺了,可能会因为抄袭影响好几年呢,再说让别人知道了这人就丢大了……高辛辛啜泣起来。
  杨红从堂嫂的妹妹家接回了从未见过面的侄子。杨红问堂嫂,孩子叫什么名字?堂嫂说,有有。你弟弟给取的名,说孩子没有手,但愿将来别人有的他都能有。杨红抱着有有回到家,给娘看了看孩子。杨红早就想好了安排有有的办法。她对娘说,把有有送到有钱的好人家去吧。娘的眼珠子瞪大了,伸手来打杨红。杨红任凭娘打着,嘴却不停地说着,我知道你不舍得,可留在身边咋个养活呀?我一个人又要照顾你又要种地还要养我闺女,再说了就是我能把他养大,他没有手将来也没有出路,我认识一户人家是医院里的大夫,人也正直,没有孩子,送到她家里一定比在咱手里强。杨红娘停止了打的动作,一哆嗦一哆嗦地流着泪,伸了手在有有的脸蛋上摸索。有有张了嘴跟着奶奶的手指转动,找寻着能让他充饥的东西。杨红把女儿和娘托付给堂嫂,抱着有有重新回到那座令她伤心欲绝的城市。
  杨红下了车抱着有有先到商店给孩子买了身又肥又大的衣服,买了两袋子奶粉和新奶瓶,然后进了女厕所,看里面没人,插了门,在里面给有有套上新衣服。长长的袖管把有有擀面杖一样的胳膊隐藏了起来。她趴在墙上写下了对印小青的恳求,对侄子一生的交代。
  一切准备停当,杨红找了个公话给小胖子打电话。她记得曾经听小胖子说去过印小青家。她用手捂了嘴巴说,小胖子,我是小张啊,问你个事,你知道印主任家住哪里吧?小胖子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哪个小张。小胖子说,你问这干么?杨红说,我一个亲戚有很厉害的妇科病,想到她家送送礼,求她给做手术呢。小胖子想想说,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因为这事我都挨过她训了。杨红记下印小青家的地址,又担心小胖子记忆有误,她说,小胖子你好人做到底,把印主任家的电话告诉我,免得她不在家我白跑一趟。小胖子说,这我可不知道。杨红说,好你个死胖子,姐妹之间这点忙都不帮,到大夫值班室看看不就知道了。小胖子到值班室看了电话回来如实相告,挂了电话好半天还在琢磨是哪一个小张。
  天黑了,杨红把电话打到江拥军家问,是朝阳小区十号楼六单元一○一吗?意外的电话终于出现了,江拥军好心情好脾气地回答说,是呀,你是谁呀?杨红又问,是印小青的家吗?江拥军说,是呀,你是谁呀?杨红说,你是印小青的老公吗?江拥军说,是呀,你是谁呀?杨红挂断了电话。
  杨红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有一直不哭不闹地躺在她的胳膊上,杨红狠着心不去看有有的小脸。杨红放下电话,把写好的纸条放到有有胸前,用带子扎好。她对有有说,有有,你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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