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2月-第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侯国光在印小青寥寥无几的情感经历中是印象最深的,不但因为他们俩人之间的差异,还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对印小青说散伙的人。侯国光的那句散伙吧,把印小青心里面那点骄傲和优越感甚或还有对爱情的浪漫憧憬打碎了。印小青并不漂亮,但她是恢复高考之后的大学生,不同于侯国光他们那些靠关系靠表现推荐的“工农兵”。侯国光身上有着印小青不满意的数不清的缺点,比如侯国光过于迂腐内向,比如侯国光身为大夫却常常上厕所后不洗手就端杯子喝水,比如侯国光常常到传染科打牌,却不换洗隔离衣,等等。唯一可取的是侯国光会偶尔冒出一句让印小青扑哧一乐的话来。他们相处了半年,印小青努力改造了侯国光半年。半年以后,侯国光拿着印小青的内科学到传染科打牌时把书落在了那里,半个月以后才找回来。印小青顾不得责备,连忙找了个方巾包了书送到了供应室,塞进了高压蒸汽消毒锅里。书从高压锅里出来以后,比原来厚了三四倍,黄黄的,鼓囊囊的,刷刷作响。印小青把书拿到侯国光的眼皮底下想让他内疚,没想到侯国光对着书看了一眼,然后对印小青说,散伙吧。印小青一直觉得侯国光无论是学历还是业务能力都不如自己,要不是因为恋着他那点幽默和高高大大的身材早就和他分手了。此刻,让印小青最恼火的是侯国光对她这份情感的贬低。散伙!我印小青是在恋爱,不是和谁合伙干买卖,做生意!任小青恨恨地盯着侯国光。侯国光哼了下鼻子说,虚伪,恋爱就是合伙的另一个说法,婚姻就是合伙过日子,有啥不同?
侯国光和印小青散伙了。
印小青失恋了。
不久之后,侯国光调到了别的单位,娶了一个面粉厂的女工,合伙过日子了。
印小青和高辛辛默契地配合着。印小青打开病人的盆腔以后,找到长满了肿瘤的子宫。印小青提了一下子宫。高辛辛说,印主任,是不是麻醉得不好?印小青心里面暗暗高兴,到底是高辛辛,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她说,欠点火候,韧带不松弛,很费力。高辛辛转脸对麻醉师说,再加点量。麻醉师不服气地说,已经算是大量了,不敢再加了。高辛辛说,韧带都没松弛呢。麻醉师又推了推麻醉针管,嘟囔说,就你们事多,万一过量了,出了事故就都成我的了。高辛辛说,早都听说你被人家叫去揉腿了。麻醉师的脸变得通红,不再接高辛辛的话茬。半年以前,麻醉师因为给人麻醉过量,造成病人一条腿丧失知觉两个多月,患者家属气愤之余,天天打电话给麻醉师让他到病房给患者揉腿。从此后,他日渐小心谨慎,提心吊胆。印小青把嘴对准高辛辛的耳朵说,你也听说了?高辛辛说,地球人都知道。两个人的嘴巴在天蓝色的口罩后面同时完成了一个动作。
高辛辛休完产假回科后,妇产科的大夫们已经分成了五个手术小组,小组成员是固定的,只在特殊情况下才有改动。高辛辛没有机会和印小青配合,也就没有机会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最近,让高辛辛高兴的是原来和印小青一组的李大夫去读研究生了,高辛辛终于找到机会填补空缺。她只有在印小青面前才有找到组织的感觉,尽管当中存在着三四年的隔阂。让高辛辛急于缓和关系的另一个原因是她转年要晋升副高职称,而印小青是省高评委里的,她手里有对高辛辛至关重要的一票。她知道印小青的脾气,那种势利眼的临时抱佛脚的做法是印小青最为厌恶的。她最近在和老公商量着回自己的小家住。从结婚后,她就一直住在婆家。她自己的小家和印小青在一个小区,隔了几栋楼而已。搬回去住一是为了孩子上好的幼儿园,再就是她买了汽车,能够顺路捎着印小青。对骑自行车过于辛苦。坐公交太脏太挤,搭出租车消费又高又要自带坐垫的印小青来说,应该具有很大的诱惑力。
江拥军坐在电脑前,看着“不要随地吐痰”几个黑体大字,抽完了一棵烟。他决心按照早晨的决定去干——不给印小青打印。江拥军一整天都在想他和印小青、印小青和别人的关系。他知道印小青是对的,但她不对的地方就在于她不懂得妥协。而他不对的地方就在于他一直在妥协,在和印小青妥协。印小青最初对他说,过两年再要孩子吧,你看看这个社会,我们怎么教育他呀?教育他正直忠厚吧,四周都是尔虞我诈,欺软怕硬,笑贫不笑娼,他就会格格不入,会苦恼,会受伤;把他教育得适合社会生存吧,我们肯定又看不惯,天天和他生气。过两年,社会风气变得好一些,再说吧。印小青这么说,江拥军就这么妥协着。他只是更加辛苦认真地清理自身的卫生,增加和印小青亲密接触的机会。他等待着印小青在不期而至的怀孕里能够转变想法。他知道,对印小青是不能硬碰硬的。许多年来,江拥军改掉了从父母那里、老师那里、前次婚姻那里养成的所有习惯,甚至待人接物的方式,心甘情愿地变成印小青的一件得意之作。他几乎天天洗澡,身体的每一个眼儿每一条缝都要进行清洗,绝对保证每月用掉一块香皂。严格按照印小青划分的区域放置衣物:进门的过道是污染区,放外衣和鞋子,手包;客厅是洁净区,是不能穿着外衣乱坐的;卧室是无菌区,只供洗涮干净之后使用。他会定期更换小塑料瓶里的酒精,保证它的杀菌功能,供印小青和自己到餐馆吃饭的时候擦拭碗、碟、筷、勺,他还会用绿色的小铁盒装上茶叶带到酒店,因为印小青的一个同事曾经在一家颇为高档的酒店里误推开了一扇门,看见一个服务员正把长满脚气的脚丫子往茶叶里塞,在质问下,服务员说,听人家说茶叶吸潮,能干燥脚气。印小青和江拥军从此后再也不敢喝酒店的茶了。他还严格要求来他家的亲人在门口过道里脱掉外衣,到卫生间洗了手之后再进客厅。他改掉了约朋友小聚打牌的爱好,因为他们来一次,印小青就要大搞一次卫生,尤其是他们往往玩到深夜离去,印小青的清洗工作就要干到凌晨……江拥军突然觉得自己为了印小青妥协得太多了,改变得太多了。这是今天早晨在闹铃带给他的振奋里想到的。今天早晨上班的时候,他还想起了他的前妻。因为一个背影很像前妻的人一直走在他的前面。或许那就是前妻。江拥军没有勇气赶超过去,一直慢慢地跟在后面,直到女人的背影脱离他的视线。
江拥军一直记得去年秋天夜里自己的泪水,却一直没有认真想过它出现的缘由。看着那个酷似前妻的背影他突然明白了。他的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妥协得太多了。江拥军想到,前妻应该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只是因为不能生育,自己不但不在任何事情上妥协,还把她的缺点放大了,于是天天吵,一直吵到筋疲力尽。前妻在收拾东西离家的时候曾说,只要我不死,我就会一直看着你和别的女人能把日子过成啥样!江拥军对着那个酷似前妻的背影苦笑了一下。他记起自己当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不管啥样肯定都会比现在完整。他的这句话让前妻整整有一分钟的时间静止不动。静止之后,前妻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你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理由,可这是我的错吗?是我故意不给你生孩子吗?
背着书包的学生从他身边摇动着自行车铃经过,江拥军的眼睛湿润了,他想到如果自己一结婚就有孩子的话,孩子应该读大学了,如果和印小青结婚就生孩子的话,也应该上初三高一的样子了。也应该像他们一样,背着书包,摇动着自行车铃,三五成群,欢声笑语。江拥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感伤。他曾经和印小青谈过一次,印小青总结说是他的更年期到了并郑重地给他讲了关于男人更年期的一些知识和大众对男性更年期的忽视。
江拥军娶到印小青的时候,曾信心十足地向父母保证过,一定会给他们生一个胖孙子!他那革命老红军出身的父母来说,我们不封建,生个女孩也很好,女子也擎半边天。那时,江拥军认为世界上最会生孩子的人一定是妇产科大夫,印小青一定能给自己年迈的父母生出胖孙子或者擎半边天的孙女来的。他还悄悄地给自己未来的孩子起好了名字,男孩叫江印。女孩叫江擎。让他没想到的是转眼印小青的更年期到了,自己的更年期也到了。
江拥军把电脑里黑体的“不要随地吐痰”一个个删掉。他叹口气说,你活得太累了,我跟着你也累。
有人敲门进来。是他的—个科员,新招聘来的小张。
小张问,科长,下班了,您直接回家吗?江拥军说,是的,有事吗?小张红了脸说,昨天老家来人给我带了一些煎饼,我想送给您和印阿姨尝尝。江拥军说,煎饼啊,好啊,只是以后不要和我客气。小张说,不是客气,我妈特地嘱咐过的,说你在我们家那里下过乡一定爱吃那里的饭的。小张跑回办公室,提了一个布包进来。布包里面是一层塑料纸,包着一张张金黄色的煎饼。江拥军看见那个布包有一种长年不认真清洗造成的暗色,白色的塑料纸是那种依然散发着塑料气息的劣质品,而且上面有明显的擦拭过的痕迹。江拥军想说,这种塑料袋是有毒的,想了想,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他对小张说,其实,我和你印阿姨都不怎么喜欢吃煎饼,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小张脸上的喜色退了下去,讪讪地说,科长你是不是嫌弃呀?江拥军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家大老远捎来的,你自己肯定也喜欢吃。小张脸上又露出喜色说,多着呢。
江拥军提着一包煎饼慢慢地走着,他想到录用小张的时候是给他查过体的,他家的煎饼应该是能放心吃的。
印小青回家看见一包东西放在茶几上问,这是什么东西?江拥军抽出一张煎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说,煎饼,我们科新招聘的那个小张送的。印小青说,哎呀,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乱吃东西的,多不卫生呀。江拥军说,招聘的时候让他体检了,没有甲肝,没有乙肝,也没有丙肝。印小青说,难说,体检是在你们单位抽的血吗?或者你们有人陪着去医院吗?不是吧?现在的小孩鬼精着呢,只要知道自己有病,就会找个健康的同学或者老乡帮着去做化验,就算他自己是健康的,你能保证摊煎饼的人是健康的吗?叠煎饼的人是健康的吗?她叠煎饼的时候洗过手没有?抠过鼻孔没有?这当中上过厕所没有?就算他做过乙肝五项检查,做艾滋病检查了吗?就算他是个不乱交的孩子,你能保证他女朋友不乱交吗?就算他女朋友对他是忠心的,你能保证他女朋友原来交往过的男人们都是健康的吗?这年头,太难说了。江拥军说,印小青亏你还是大夫呢,艾滋病不是这样传染的,你太紧张了。江拥军说着,不由自主地把嘴里已经嚼成团的煎饼吐到了手心里。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紧张的,苦笑一下,把煎饼团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去洗手。印小青提起煎饼另找了一个塑料袋装了进去,放门口,明天我带给小区的门卫吃。
吃完饭,印小青说,我到楼上去一趟。
江拥军说,我可没给你打印,你管那么多也不嫌累?你贴了不止一次了,管用吗?白得罪人,人家都知道是你贴的,为什么人家见了你都不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