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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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间,斩犯就在堂下行仪注。斩犯还行什么仪注?这也是定例。在白虎门外摆了一张撤桌。撤桌是什么样子?象一张大马杌。在撇桌上头摆了一杯酒、一碗饭,另外还有一根筷子,筷子上头戳了一寸见方的一块肉。筷子不能用一双。这是给犯人吃的,叫盏洒、片肉。为什么要准备盏酒、片肉呢?这也是当日的定例,是国家对斩犯的恩典。据说这个条例在宋朝头一代皇帝赵匡胤手上就有了。说是斩犯已经要做无头鬼了,不能再做饿鬼,这当然也是无稽之谈。但就这个一杯酒,一碗饭,一片肉,当日花的库银还就着实不少哩!花多少?五十两。为何要这么多的银子?因为以往定的是把斩犯吃一席八珍席,这个八珍席就要五十两银子才能办得起来。办了这个八珍席,斩犯吃不吃呢?倒要被杀头了,哪一个还吃得下去啊!斩犯不吃,旁人不会吃吗?那个时候迷信多哩,斩犯的东西什么人也不敢碰,如碰一下,不死也要脱层皮。不但不敢碰,连桌子都要把它拉散了,一桌的家伙都要敲碎了,如果有一件家伙不敲碎了,凡事就不顺遂,而且有一阵子不顺遂哩!犯人不吃怎么办呢?做官的就想主意来剥皮了,上八珍就改为中八珍;中八珍不吃。就改为下八珍门:八珍还是不吃,就改为八大碗;八大碗还是不吃,就减成四样头;四样头还是不吃,就一减再减,减成两样,一样,还是不吃,后来索性就免了。五十两银子由做官的大家分,这块就玩盏酒、片肉。这盏酒、片肉另外还有个名字,饭叫“长休饭”,酒叫“永别酒”。犯人可吃不吃呀?没得哪个肯吃。不吃归不吃,这个仪注都要行下子的。这也不过是遮遮别人的耳目,不然,五十两银子大家就分不到了。有个伙计走上来,把卢员外推到了桌子面前,手一抬,先把酒杯子拿起来,在卢员外嘴面前一晃一刮。卢俊义可曾吃呀?如果他这一刻把眼睛睁开来,只要开了口,照给他吃。试问,犯人到了这一步,真魂都出窍了,浑身都软了,马上倒要没命了,哪个还吃得下去?既不吃嘛就不勉强了。这个伙计把酒杯在卢俊义嘴面前一晃一刮,沾点意思。刮过之后.得儿……当啷!随手把酒杯子一摔。他们有这个说项,这个酒杯子非要把它打得粉碎,这个案子才能平安了结。如其这个酒杯摔不碎,这个案子就不得安稳,说不定还会出什么意外。这个酒杯子摔得远哩,由白虎门摔到青龙门外,摔了有丈把多高。哪晓得无巧不巧、冤枉凑巧的事情多哩,酒杯子摔到青龙门口,青龙门刚开下来,里头正好有一个人把条右腿叉跟出门来。什么人?黄振声从京城里带下来的个京油子。这个人今年三十外岁,是大名府里一个当上差的,他什么市面都见过,唯有这个犯人吃盏酒、片肉没有见过,正要赶出来望望。他今日脚上还特地换了一双簇新的靴子。京城里带得来的,靴样儿也好,做得又好,又台脚,又漂亮,靴子上一点涴斑都没得。他高高兴兴把右脚才叉出来,酒杯子由上向下斜着朝下落,就在他靴尖子上擦了下子,当啷!洒杯子掼碎了,一杯酒就戽在他新靴子上头。“啊唷!”这个京油子迷信哩,急得直跳,他听人说过:犯人的东西不能碰啊!碰下子,不死也要脱层皮。望着这个摔酒杯子的小伙:“你这个杂种!我今天打定了你了!”上来就准备打这个小伙计。可怜这个小伙计吓死啦!旁边的人一望:“啊咦喂,啊咦喂!哈哈,来啊,来啊!大爷,不是我兄弟多嘴,这也不能怪我们这位兄弟哎!这位兄弟不晓得你大爷出来,要是晓得啊,决不会存心这么做,他是无意啊!无意就不忌了。”“哎!大爷你看,酒杯子掼碎了,岁岁(谐“碎”)平安,岁岁平安啊!”这句岁岁平安,也还敷衍得中听。硬把这个京油子推了走,才算没事。这个小伙计接着把饭碗端起来,也在卢俊义嘴面前晃了下子。卢俊义当然不会吃。把这一碗饭,连饭带碗也摔碎了。接着把戳在筷子上头的一块肉,也在员外嘴面前一晃,晃过了,噗笃!朝地下一撂。狗老大高兴死了,走上来就啖。啊咦喂,斩犯的东西不能吃啊!晦气哪!没这话,狗老大只要有得吃,它不管什么晦气不晦气。狗在旁边吃肉,这块大家把桌子拉散了。
行过仪注之后,只听见霍啦嗒!咋嘎一府衙门中门大开,里头的队伍、轿子、马匹纷纷涌出,三班上的差役都忙了雾起来了。从前头开路的一直抵到后头监斩官黄大老爷的大轿,这个道子就排得长了。头一个开路的是本方地保,扛着一面高脚牌。高脚牌上面刷了一张用白纸写的犯由单。什么叫犯由单?上面写着犯人犯法的缘由,也就是罪状,这个犯由单,是扛到法场上给人看的。在犯由单后头,跟随了一位刑房老夫子,年在五十外岁,八字胡子,身上穿得格格棱正。他到法场去是专为开刀之前宣读犯由单的。大家不会看吗?要宣读做什么?古时的人,认不得字的居多,听他宣读一遍,就晓得了,所以要宣读。当这个差的,不在乎腹中如何,主要是要喉音洪亮,读起来别人才能听得清楚。刑房老夫子后头跟随了一位阴阳生。这一位阴阳生可怜了,头上戴了一顶连头发都挡不住的破帽子,身上穿了一件披一片挂一片的旧衣服。但是手上拿的这一件东西漂亮了!白星儿布的手帕,包了个长方形的东西抓在手里头,什么东西?日昝。日昝有什么用处呢?那时候杀人规定午正三刻开刀,早了不能,迟了也不行,那时又没得钟表,阴阳先生就用这个日昝对太阳看时辰,一点也不能大意。如果过了午正三刻,他不报,今天就不能开刀,也不能再把犯人推回头,要一直跪在法场上,等到明天的午正三刻,不但犯人吃苦,他也要受罚,就连三堂官都要跟着倒楣,都要陪犯人在法场上过夜。象这种差事啊,同行的没得哪个肯来,大家把他推出来当差,公贴他二百文。他先生呐,可怜,还当作美差玩哩!什么原因呢?大概这位先生的本事不好?哪个说的呀?论本事,在同行之中要数第一。既然有本事,怎么穷成这种样子的呢?因为他的目力不佳,近觑眼,没得远光,看件把东西,好象不是用眼睛看,就跟用鼻子闻差不多,要望半天才能看清楚哩。试问:过去的人都讲迷信,哪一家肯请他看地、看风水吧?生怕他把个风水看错了,所以一年到头没得人请他,他也就没得进项。每逢地方上要出公差,同行就把他推出来当这个公差。这时候他手上抓着日咎,跑得就高兴得狠哩。阴阳先生后头就是吹鼓手,这也是请得来当差的。手上破锣破鼓敲着,嘴上吹着,那种凄惨之声啊,比人家死人出殡还要难听。就在吹鼓手后头,跟随了个炮手。炮手是那边武职衙门派过来当差的。四十外岁,短衣招扎,布袜布鞋。左手拎了一筒马蹄炮,右手抓着一根火绳,走着吹着,生怕火绳上的火头熄掉了。阴阳生报到午正三刻,红旗一摇,他就升炮,刽子手就开刀。如果红旗不摇,他就不能升炮,刽子手也就不能开刀。这好象是个三连环,一环套一环,一点个不能讹错。炮手后头跟随了五百名兵丁,这是专门来护场的。另外还有二百名护剑的兵丁。一个个精神抖擞,威武得很。原差大爷、伙计,还有犯人、刽子手等等,都夹杂在队伍当中。在队伍后头,有两匹坐马,一匹坐马上是中军官,背着龙廷剑,挺胸腆肚,还有一匹坐马上是都监府张奎,他是护场官,也是威风十足。末了就是大名府黄振声的一乘琉璃大轿,方方轿顶,四角拖须,八抬八绰。黄大老爷今天身上穿得阔了,原来是头戴乌纱,身穿红袍,这一刻是头顶范阳毡,身披大红拔。这个范阳毡衣服啊,就如同冷天戴了个风帽,披了件大氅。这是监斩官固定要穿的装束。黄大老爷此刻趴伏在伏手板上头,望望两旁边;啊!街上是人山人海,不但人多,还有啼哭之声。沿路每户人家门口都烧着纸钱锞锭,风一刮,纸灰飘飘的,就跟雪片相似。其中有的受过卢俊义的大恩的人家,还特地摆了祭桌,要活祭下子卢员外。有钱的嘛,桌上的菜都摆满了;实在没得钱的,借都要借几个钱,哪怕买块豆腐,也要祭下子。人人都晓得卢员外是个好人啊,这次死得实在太冤枉了,是被那对狗男女害的呀!个个心里都舍不得他。所以街上两旁哭泣之声,此起彼伏,实在凄惨极了!黄振声坐在轿子里头,不由一阵心酸,二目中含泪。有人并写了儿句:
愁云冷怨起纷飞,恨浓雾催人泪垂;天光暗日色凄迷,
四下里吼吼风悲。缨枪对对,短剑挥挥。鼓声丧三魂,犯由
牌高挑,好人此去几时回?锣声落七魄,白纸标儿飘,都道
此番难再活!长休饭,永别酒。长休饭一粒难吞;永别酒千
杯不醉。红旗展,皂旗飘。刽子手提鬼头刀,催命判官空中
绕。屈死的冤魂,何时恨才消?
“走啊——!”哗……渐来渐近,队伍到了叹气弯口。为什么叫叹气弯?就是这个地方有个弯子,前头就是法场,每逢犯人走到这个地方,都要把头抬起来朝前头望望,而后“唉——!”叹一口气,把头朝下一低。什么意思呢?想不到前头就是我的绝命之地了。所以叫叹气弯。这个名字是当地的老百姓起的。队伍到了叹气弯口,堵在前头的人朝左右一分,队伍进法场。“啊……!”做什么?这叫冲场。因为有许多老百姓要看热闹。老早就在法场上等了,队伍一冲,老百姓就纷纷避让,就把法场当中的空地让出来了。冲过场之后,三堂官到了芦棚面前,下轿的下轿,下马的下马,轿子、马匹都送到芦棚后头,这个当然有手下人照管。三堂官彼此邀请进了芦棚,先把护剑官身上背的龙廷剑请下来,把外面套子摘去,有个当差的把威武架朝公案当中一设,护剑官就把这口龙廷剑朝威武架上一插,旁边两杆红旗护着。三堂官请过圣安,按次入座。黄振声是监斩官,就坐在公案正中略偏着龙廷剑,上首是护剑官,下首是护场官。护场的兵丁就在芦棚四周围了一个大圈子,不让老百姓跑到圈子里头来,老百姓要看,只能在圈子外头看。
原差大爷跟伙计这时候就把卢俊义绰到垒堆面前,嗦啷!朝下一站。卢俊义把二目睁开,把这块地方一望,不由二日垂泪:想我卢俊义,谁人不知,被称为普天下第一杆名枪;在大名城里,我是有千百万银子家私的首富,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地方就是我的绝地!伙计就扶着卢俊义慢慢地朝下跪了。这是对待卢俊义的呀,摆到差不多的犯人,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尤其是遇到调皮的犯人,伙计就玩“提裆”了。提裆怎么讲?左右绰的人就抓住犯人的膀子,后头有个人出其不意,啪!上来把犯人的镣绳一拎,“嗨!”往上头一提,把两个小腿拎悬了空,绰的人就把犯人的两个膝盖狠狠地朝下一磕,磕得不好,能把骨头磕断了。对卢俊义不但不玩提裆,还要扶着他慢慢地朝下跪。卢俊义跪下来之后,原差大爷跟伙计朝两旁一闪。刽子手蔡大呆子抓着鬼头刀,跑到卢俊义背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