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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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日已西残,
身后贼众紧追赶,
前有一湖阻拦。
幸得渔舟借渡,
谁知又中机关,
贼众围绕将船翻,
因而为他所赚。”
“且慢。贼众将你劫上水泊,所为何来?”“他们说是——
寨主被人射死,
此仇不报何甘。
仇人凶勇又多奸,
才请天书开看。
上显平头四字,”
“哪四字?”“访玉麒麟。
因此赚我上山。
哀求苦苦逼就范,
废员始终未敢。”
“且慢。你可是在梁山身穿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大老爷,我——
哪愿身穿王服,
与盗义结金兰?
皆因贼众硬蛮缠,
废员脱身困难。”
“你既被困梁山,怎样又放你回大名来的?”
“刻刻寻思归计,
奈因环水包山,
自古单身敌众难,
因而久困梁山。
见我多时未允,
死心放我归还。
翻身才出这龙潭,
谁料又遭磨难。
才到家中片刻,
县衙差来捕班。
废员心正未谋反,
才让钱公审案。”
“且慢。你在县堂为何全部招认?”“呵,大老爷——,
生死全仗皮肉,
何能受此摧残,
边敲夹棒痛难忍,
故而含冤受难。
自问内心无愧,
还望老爷明鉴。”
卢俊义把一番话说完,只听见堂下:“啊……”一阵嘈嚷。这些百姓都纷纷议论了。议论什么?卢员外,你来不得啊!黄大老爷诚心诚意叫你翻案、已经递话给你了,就差要教你怎么说了。你这一番话不但没有翻案,你倒又承认自己上梁山了。这一来怎么好?你不是叫黄大老爷为难了吗?一个个怪卢俊义,代黄振声着急。
黄大老爷如何?黄振声跟他们的想法不同,不但不怪卢俊义,心里还暗暗赞好。卢俊义啊,你这个人真正是个方正死君子,没得比你再老实的了。我已经递话给你,叫你翻案了。如果是差不多的人,求之不得了,还不是趁这个时候有也说无,一赖一个精光嘛。你不是的,你是板上钉钉,一是一,二是二,有就是有,没得的就是没得。这个人的人品世上少有,可贵可贵。不过,这一来我这个案子不好问了,你倒承认了这么些了,要代你翻案就难了。你看,这些百姓都在这块代你姓卢的着急。怎么办?黄振声一凝神:不要紧,你说你的,我办我的。我非要来摆布这对狗男女,从他们嘴里来代你把案翻掉。“卢俊义。”“大老爷。”“你先跪在一旁。”“噢,是。”这就怪黄振声欠思虑了。你既晓得卢俊义是个方正死君子,贾玉姣既淫而且泼,你要收拾狗男女,代卢俊义翻案,你不能把他摆在旁边,应该要把他带下去,他人不在堂上,这个事情才好办咧。
黄振声望着贾玉姣:“卢贾氏。”“嗯,大老爷。”“尔夫何尝在梁山南面称尊?尔诬告尔夫,该当何罪?——来,将她拖下去掌嘴四十!”朱签朝下一撂。“噢呵——!”当差的上来把贾玉姣拖下去了。什么叫掌嘴?就是打嘴巴子。过去堂上责打犯人,打男犯人是打屁股,把裤子一褪,捺下来啪哩啪啦就打。打女犯人不作兴打屁股,在堂上把女的裤子褪下来就不象话了,都是掌嘴。当差的把贾玉姣拖下来,左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条腿单落膝跪着,把贾玉姣的头侧面朝另外一条大腿上一搁,要打左边就把左边嘴巴子朝上,要打右边就把右边嘴巴子朝上。右手就捂住她朝上的太阳穴。捂住太阳穴做什么?一是怕犯人犟,二是怕打的人大意打到太阳穴上,把犯人打死了。旁边还有人捺腿的捺腿,抓膀子的抓膀子,叫她动不起来。执刑的小伙拿了一件东西过来,什么东西呢?其形就象鞋底,不是布的,是皮的。最初就是单单的一层皮,后来执刑的为了弄钱,就玩出花色来了,用两层皮,边上用麻绳缝起来,唯有当中留条缝,你如果是花了钱时,他就拿这个打,夹层里头什么都不摆,打到嘴巴上让软,不重。你如果没有花钱,夹层里头就放东西了,放什么东西呢?放鹅眼大的小铜钱。铜钱一放就重了,打上去一下子要抵几下子哩!如果你又不花钱,案情又重大,人又可恶,夹层里头就不是放小铜钱了,就灌一些小铅子子。打起来不要多,几下子一打,能把皮打了飞掉了,能把肉打了烂掉。把牙打了掉下来!今天是存心要教训教训贸玉姣,夹层里头是灌的铅子子。执刑的上来啪哩啪啦就打。旁边也有人数着,这个数数的不象先前对待李固那样子了,不能数回头了,这一次要规规矩矩地数,因为犯人毕竟是个女的呀。二十下子打下来,你这个执刑的,你还掉个边唦,右边二十下子打过了,左边再打二十下子,每边打二十不好吗?没这话。批刑的小伙怕费事,不掉边了,就认定一边打。你晓得四十下子打下来,把贾玉姣打成什么样子?右边嘴巴子鼓多高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鼻子歪过来了,嘴也歪过来了,右边牙齿颗颗都被打活了。莫忙,贾玉姣这一刻可美不美啦?找话说哩,还美呢吗,自古以来没有过歪嘴、歪鼻子的美人。贾玉姣这一刻被打得亡魂丧胆,朝旁边一跪,也吓得不敢开口了。黄振声接着又准备收拾李固了:“李固。”“啊啊啊,大老爷!”“你主人何尝在梁山南面称尊,你敢诬告主人,该当何罪?——来,拖下去重责四十!”把朱签朝下一撂。不好了,刚才不是打过了吗?怎么又打的呀?罪名不同,刚才打的是小而犯上,这一刻打的是诬告。
狗头李固看见朱签朝下一撂,没得命了,周身直抖:被蛇咬过一口,看见草绳也害怕了。刚才四十板子,又是双料的,已经够吃够受了,如再打四十下子,命要玩掉了哩!李固这一刻要命了。一个人到了要命的时候,胆就大起来了,狗头李固喊起来了:“黄大老爷,你老人家刚才不是已经问过我家主人了吗?他是在梁山上的嘛?——主人,你何尝没有在梁山上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我亲眼看见的。昨儿在县衙门堂上,你不是全招认的吗?怎么今天到了黄大人这个地方,你就翻案啦?主人,你说话不算数!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枉称一筹英雄!”卢俊义一听,把头朝起一抬,眉头一抡,眼光突出;“啊——噗!”气什么事?你这个畜生,我昨天在县衙门堂上是招认的,今天到了这个地方,我又何尝抵赖的呀?我刚才说的“哪愿身穿王服,与盗义结金兰”,不是承认了吗?不过这不是我自己的本意,你这个畜生不晓得,那是刘唐、李逵、时迁、白胜硬把王冠王服套在我身上的哎。这些我又没有赖。只有南面称尊,我本来没得这回事,昨天是硬逼承认的,今天我不能瞎承认。你说我枉称一筹英雄,我好不容易修了半世下来才修到这么个英雄的美名,被你这句话一说,干干净净。不行!我死可以,不能丢名!卢俊义想到这个地方,忍不住在旁边开口了:“大老爷,废员适才何尝抵赖过?在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这都是有的。”“嗨——呀!”哪一个喊?黄振声。黄大人听到卢俊义的这番话急坏了,恨不能蹿下来把卢俊义的这张嘴捂住。卢俊义啊,这话你就能承认了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心里有数哎,你是在梁山上身穿王冠王服的,你是与强盗义结金兰的,不过不是你自愿的。我现在就是想把你这些事情撇掉了,按奸情案子来问,你在旁边就不要吱声咧。刚才你那一大篇话,这些事只是一带而过,旁人也没入神听,我就当没有听见。你这一刻又插嘴,硬要承认你确实是在梁山上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的,你这一说事小,我不是就冤枉李固了吗?连贾玉姣的四十掌嘴都打得冤枉。这一来还就不好再打李固了。“且慢动手。”“噢呵——!”黄振声可怜把汗都急出来了。这一来怎么好?如果不办卢俊义唦,他自己倒承认了。要办卢俊义唦,那一来狗男女就没罪了。而卢俊义又明明是个冤案,他上梁山并非他的本意。再说,卢俊义在此地哪个不称赞他好?哪个不称他卢善人、卢活佛?我如果把他办成死罪,我就不得民心了。做官的不得民心,还能在地方上做官吗?这时候堂上堂下宓静无声,都在这块等黄振声发落。
不怕这件事情难办,黄振声到底是抓过两三任州县官的印把子的,腹中又好,也不过一会工夫,他想到个办法了。“来,将反诗画轴调来。”“喳!”说卢俊义造反,有个重要证据,就是那幅他题过反诗的画轴。把反诗画轴调得来,当堂对验笔迹,看究竟是真是假。卢俊义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线希望了。如反诗确实是你亲笔所写,那就非办死罪不可。如果不是你写的,还可以活命。一刻儿工夫,当差的到县衙门把反诗画轴拿来了。当差的把画打开来,黄振声把背面的反诗一望:“哦——呀!”心里好欢喜。这不是卢俊义的笔迹。因为黄振声跟卢俊义交非泛泛,经常有亲笔写的便条来往,卢俊义的笔迹他认得。这首反诗猛一看是象卢俊义的笔迹,但是仔细一望,不对了。什么地方不对呢?字如其人,卢俊义这个人浑厚,写的字也浑厚;吴加亮这个人洒脱圆又滑,写出来的字也洒脱、圆滑,他虽然模仿卢俊义的笔迹,但是细看下来,笔锋还是有些不同。随即叫当差的把纸墨笔砚取来,叫卢俊义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再把他写的字跟反诗的笔迹一对,差别就更明显了。好了,卢俊义有了生路了。“来,将卢俊义收监。”“喳!”当差的代他把枷锁镣铐上起来。“嗦啷啷啷啷……,原差把他送到牢门口。蔡二爷把他接进来,绰到狱神堂上坐下来,代他把家伙下掉。蔡二爷望着卢俊义急得双脚、直跳,说:“啊呀,员外,你来不得啊!你这样一招认事小,你辜了黄大老爷一片好心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唾沫都说干了,想不到你到了堂上还是承认了。你为什么不翻供呢?”卢俊义把头一低,不开口,蔡二爷也晓得他的脾气,方正死君子,没得办法,只好说过了就算了。
这块老爷吩咐,把卢贾氏跟李固先收到官寓里头去。为什么不放他们回家?因为这一案还没有结哩,要等结案以后才能放他们回去。官寓不是监牢,是给与案情有关的人临时住的地方,住在里头的人不能随便外出。等手下人把狗男女收到官寓里去之后,黄振声就把班长喊到书房里头来了。“狗男女可曾进官寓哪?”“已经把他们收进官寓了。”“告诉你啊,把他们收官寓,不过是面场上的话,其实这两个人是可以放他们回去的。我晓得你们平时在我面前当差很苦,弄不到什么外块钱。这次是例外,因为狗男女的钱都是卢员外的,你们不妨去装作瞒上不瞒下,放他们回去养伤,借此敲他们一笔,不敲个一万,也要敲个八千,反正他们不在乎。这笔钱你们就大家分分。”“噢。”这个班民一听,高兴死了。随即就去把狗男女放回去了。敲了多少?整整敲了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