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5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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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奇迹,不是规律。奇迹不是任何人都能创造的!”
菁菁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墙壁。她突然爆发了一句:“妈妈,你有心理障碍,因为你和爸爸的关系不好,所以就否定爱情!”
父母关系不好,菁菁当然感受得到,虽然我们吵架或谈判都在私下里进行。她以前从来没有评论过父母的关系,大概是刻意回避吧。看来,我们的暗度陈仓对她的伤害比想象的要重。心里还是有种血淋淋的感觉,难道被她说中了?我一时语塞。
关键时刻,泽俊把话接过来。
“我们还没幼稚到那种程度,因为现在婚姻有问题就否定当初的爱情。爱情不光是一种感情,还是一种责任,就是相爱的人能互相为对方的未来考虑,至少你们没有做到这一点。”
菁菁翻了泽俊一眼:“我们俩也是相互鼓励要好好学习呀!”
“你让人家学习好了!你自己呢?好好学了吗?学好了吗?成绩说明一切!”泽俊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简直不耐烦了:“该说的,我们已经说尽了。现在是你命运的关键时刻,希望你做个明智的选择!”
她的表情由愤怒到悲戚再到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那你们说怎么办?已经这样了……我想考艺术类你们还不让……”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这事,我和泽俊仔细商量过了,也咨询了一些内行,以菁菁的基础,必须要放弃几个月的文化课来恶补专业课,这个风险太巨大了,如果省内专业课联考不过关的话,就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极力耐住性子:“不是我们不让你考,你想想有没有时间了?艺术院校的专业课省联考在十二月份进行,现在是五月份,何况你一点基础都没有……”菁菁打断我的话:“我怎么一点基础没有啊?我从小就学钢琴和声乐了!”
“钢琴你只考完四级就死活不练了,声乐也只是少儿合唱团学的那点东西,这点基础,能在几个月里飞跃到考上大学的水准?我不敢抱这种幻想。”
“基础还不是根源。根源是你的心思放在别处了。”泽俊补充道,“考艺术院校,竞争更激烈,全身心投入都未必取得入场券。你要是不改变现在这种三心二意的状态,什么也考不上!”
菁菁忽地站起来,头一甩:“那你们让我怎么办?非得让我服从你们的统治是不是?”
她气冲冲地进屋了。
泽俊看着她的背影,感叹一句:“执迷不悟啊!”
是劫躲不掉。那就迎战吧。
我进了屋,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想了又想,还是将那个小蓝盒子放进了袋子里。
我敲菁菁的房门。里面反锁着,不开。
我将档案袋放在门口,说:“梁菁菁,我们不想统治你,但毕竟你还是未成年人,我们要对你尽到责任。这儿有一些东西,你必须认真看,看完之后,你怎样选择我们都不管了!”
说完这句话,腑脏一阵剧痛,如同分娩。我的身体空了。我再次把女儿排出体外,那时是为得到,而此刻正在失去。
浴盐焰火般地在浴缸底部燃烧开来。洒上香熏油和沐浴露。可惜少了玫瑰花瓣。我平生第一次躺在如此奢华的水中,感觉有点荒诞。当初装修房子时,在一片反对声中,我执意安装了这个大浴缸。果然,它一直是个摆设,我从来没时间享受过。
包裹在浴盐和泡沫的舒爽里,氤氲熨蒸着肌肤,我却无法生出一份与此相匹配的从容。—会儿,将要发生什么?
节奏激烈的敲门声。我披上浴衣走了出去。女儿菁菁正捧着那个档案袋怒视我,好像前世结过几重仇。
泽俊跟在她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惴惴不安看着我们母女对决。
为了使自己镇定,我整理下浴衣,慢慢系上腰间的带子。
“妈妈,你还是我妈妈吗,你?”菁菁声音颤抖,似在极力压抑即刻要爆发的哭泣,“难道只因为我谈了次恋爱,我在你眼里就变成了一个荡妇?”
“荡妇”这个词把我一下子打蒙了。
“我只是让你知道,恋爱中会发生的事情,这是你控制不了的!作为母亲,我必须教会你保护自己,减少损失!”
泽俊凑过来:“说的什么呀?”他猛地把目光刺向我。
菁菁拼命喊道:“你不是我妈妈!”同时,她手里的档案袋已高高扬起,顿时,一堆碎屑倾泻到我头上,又从头上落到地上。这么过激的反应,我反而放心了。她和他应该没有身体上的密切接触。
泽俊捡起地上那个变形的小蓝盒子,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把目光刺向我。
我不动声色地摘下头上的一小片避孕套薄膜,示意给她:“你以为这事只会发生在荡妇身上吗?我教你点常识吧,只要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免不了会发生这种事。你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有资格谈恋爱吗?”
菁菁的脸恐怖地扭曲着,冲我吼道:“我们之间是纯洁的,绝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淫荡、丑恶,你羞辱了我!嗷——”
她跑进屋里。
泽俊颓然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个装避孕套的小蓝盒子。
“不让她清楚怎么行……”我喃喃道。算是解释,抑或是道歉。
“这些东西,你该早向她渗透,就像介绍生活常识一样。”
泽俊又放马后炮。
我一直在找寻“渗透”的方式和时机。母亲向女儿传授性知识,其实是在讲述她的父亲母亲的生理秘密。这种事,不是张嘴就能说出来的。我们这代人。对性,都是无师自通。我第一次见到泽俊性器时的恐惧仍铭刻于心。所以,我希望女儿能避免类似的体验。但这个口很难开。度是个问题,如何润物细无声?讲过头了反而诱发她的好奇心呢?在我思前想后之际,她开始了初恋。我把报纸杂志及网上有关两性交往的文章搜集起来,准备叫她读一读,这样也可减免尴尬和碰撞。有的文章是介绍生理知识的,有的文章则是带有强烈批判性,如《少女在体育课上流产》、《中学生偷尝禁果的代价》、《失恋少年泼硫酸报复前女友》……家里没订报纸也没有打印机,我都是在同事下班以后,反锁上办公室的门,偷偷剪辑或打印这些文章。那是怎样的疼痛啊?仿佛所有的白纸黑字都与女儿有关。我只有不断地剪不断地印,让自己在反复消磨疼痛的过程中提升勇气。
一扇门嘭地打开,菁菁穿戴整齐,提着个拉杆箱走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去?”泽俊惊得跳起来。
“这不是我家,再住下去我会发疯的!”
泽俊拦住去路,喝道:“进屋去!”
菁菁不从,连踢带咬拼命要往外跑。
“梁泽俊,你别拦她,让她走!”我指着拉杆箱说,“你要走,行,把东西留下,这是我们买的!”
菁菁放下箱子。
“你身上穿的,也是我们买的!”
上衣,内衣,长裤,一件件脱掉,菁菁身上只剩下吊带小背心和短裤。
“这个,还要脱吗?”她抻着小背心,示威地问我。
“你们俩就作吧!”泽俊急忙用钥匙把门反锁上。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把她镇住!如果这一次让她占了上风,随后,将是我们多米诺骨牌式的投降。
我脱下浴衣劈头盖脸地向她抡去:“你走吧,你走吧,走走走!”
菁菁不躲,只是用胳膊挡住脸。一件单薄的浴衣打不痛她。我要告诉她,别以为就你会发疯,你的妈妈也有承受底线,跌破这个底线,她也要发疯的。
一下一下一下……疯狂,常常由速度引起。在手臂的快速抡动中,压抑已久的愤怒获得充足动能,从每个汗毛孔里喷发出来。我无法自控,拳头和浴衣一起飞舞,菁菁也终于被激怒,与我撕扯到一起。泽俊也卷了进来。最后,这场家庭斗殴在我的倒地声中戛然而止。
我希望这一刻自己能短暂地死去。一个人存在的价值往往是在死后才得到确认的。能目睹亲人怀念你的场面,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拒绝所有帮助。泽俊和菁菁两次试图把我抬进屋去,都没能成功。我光秃秃地躺在地板上,像一具行为艺术的尸体,自暴自弃。裸体是最令人害怕的一种撒泼,我以自己的粗鄙、丑陋把女儿震慑住了。她静静地站在我身边,连哭都不敢出声。这是个她没见过的女人:割肠剖肚般地哭嚎,脸上抹满鼻涕和泪水;胃腩肥大,两只经历过哺乳期的乳房已失去支点,好像马上要淌下来。下体那团毛发已渐花白,这颜色落在此处比落在头上更为荒凉。
泽俊用纸巾为我擦去脸上的浓液。呼吸顺畅了,羞耻心渐渐苏醒。我捡起身边的空档案袋,轻轻盖在阴部上。
随后的几天非常平静。
我突然接到于柏妈妈的电话,说要和我好好谈谈。在此之前,我们曾通过电话,是我主动打过去的。希望她做做儿子的思想工作,尽快和菁菁分手。从当时的谈话分析,她的心情并不迫切,我甚至怀疑她对儿子的行为有些怂恿。我又无法谴责人家,毕竟菁菁比于柏大几个月,谁先诱惑谁都不好说了。再者,在对待孩子的早恋问题上,男孩家长和女孩家长的心态完全不一样,前者只需孩子的学习成绩不下降就ok,而后者操心的事可多着呢。
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三点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屋见面。
这天,我跟泽俊换了车,他的车是前任局长淘汰下来的,虽旧,但高档些。从头到脚的穿戴都考量了一番。弃置已久的钻戒也戴到了无名指上。我没见过于柏,据说非常帅气,男孩的长相一般随母亲,以此推理,于柏妈妈应该长得很漂亮。虽然我和她的见面纯是为商讨孩子的事情,但女人间的攀比是永恒的,更何况我们这种关系。抢得心理优势甚至重于结果。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儿,将一百元钱先押在服务台留着买单。我是一点人情都不想欠的。
前后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走进来,我一下就认准后面那个是她。
在握手的一刹那,我已经将她打量个遍,底气足了。于柏妈妈穿了一身套装,看样式应该是三年前流行过的。皮鞋的鹅黄色与套装的深紫色本已十分不谐调,手里却恰恰拎着一只棕色的包。手背上贴着一块橡皮膏。我早知道于柏妈妈在一个企业当会计,也算管理层啊,这样的气质未免草根了。公正地说,于柏妈妈的五官非常漂亮,皮肤也相当不错,总之,这张面孔曾经精美过,但在生活持续的热胀冷缩下,那深处碎裂的纹理已经放射到表面。
我将餐牌递给她:“看来点儿什么?”
她急忙把餐牌我手里推:“你先点,我随便!”
为了不耽误时间,我没再推让,点了意大利咖啡。她叫了同样的咖啡,拿小勺子慢慢地搅,欲言又止。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是她主动约的我,顾不上礼貌,索性就说下去吧,“两个孩子再这样耗下去,前途就完了。菁菁的成绩直线下降,小班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
她急着插了句嘴:“啊呀,是吗?但于柏的成绩还行……”
怎么听着不对味?你儿子的“成绩还行”是我女儿无私奉献的结果!
我打断她:“即使成绩行也不能谈恋爱,年纪这么小,连起码的判断能力都不具备呢!必须得把这两个孩子分开,不能眼看他们自毁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