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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2006[1].01-第4部分

小说: 2006[1].01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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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杨把子耗到很晚才回去。他不是等吴主任,而是怕回早了没法向何青草交代。踏上那条路,他就憷头,看着两边的杨树,他就羞愧。他还不如一棵树,树用不着挪窝,他的腿越跑越细。杨把子本来就瘦,这些日子简直成竹竿了。 
  月影轻飘飘的,杨把子的影子也轻飘飘的。可脚落下去,却是咔嚓一声,像踩在冰面上。 
  那声响一路伴着杨把子。 
   
  六 
   
  夏日被杨把子踩在脚底,薄烟般隐没了踪迹。 
  秋天也渐渐远去了。落叶铺满了小路,风一刮,直往脸上扑。 
  杨把子依然往返于那条小路上。吴主任的态度忽好忽坏——那得看杨把子去的是不是时候,好也罢坏也罢,总归是两个字:没钱。杨把子不再轻易被吴主任打发走了,如蜜蜂般在吴主任耳边嗡嗡地响。这也是黄石出的主意,杨把子又是借钱又是赊东西,黄石和杨把子一样着急。后来,吴主任见了杨把子就躲,有时连着几趟都逮不住他的影儿。 
  村里的人都知道镇里欠了杨把子四千多块钱,见了杨把子总要问,要钱去呀?或要上没?杨把子先前还大声回答,那些钱虽说没攥到手里,却为他撑腰呢,渐渐地,他的底气不足了,声音渐次小下去,不等有人问,他先逃了。杨把子早出晚归,尽量避免见人。可何青草是躲不掉的,就算他不去主动汇报,何青草也会讨伐上门。杨把子买东西哄劝何青草的办法已然失灵,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言语一次比一次刻薄。她说杨把子是碌碡掉进泥窝越陷越深,脑袋拎在裤裆里自个儿都不懂得羞了,耗子精和土地爷做买卖打错了算盘。她数落,杨把子就那几句话,说笑话了吧?镇里能欠下个人的?现在周转不开。杨把子不怨何青草,他着实该骂。有时,何青草情绪好,也帮杨把子出出主意,她说的都是杨把子用过的,杨把子依然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样。可何青草不是好哄的,说话总是点到要害处。杨把子为减少与何青草见面,走得一次比一次早,回来得一次比一次晚。 
  梅子坐月子了,王小声带来的这个消息越发让杨把子心焦。他从黄石那儿赊了些东西,去看了梅子一趟。梅子没娘,伺候她坐月子自然是王小声母亲的事。杨把子帮不上忙,又不知说什么好,屁股没坐热就告辞了。 
  那天,他从镇政府出来,折到黄石那儿。黄石瞧他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陪着叹了会儿气。后黄石出主意,这事请黄四出面周旋周旋,他和吴主任关系非同一般。杨把子脑袋一亮,满脸的皱纹像被风吹着,摆出一幅生动的图案。黄四和吴主任确实好着呢,黄四搞二冬子女人,二冬子要点黄四的房,最后还是吴主任摆平的;黄四的小姨子没考上学校,吴主任帮她在中学找了份差事。杨把子说,我咋就没想起来呢?黄石说,我为这事也费脑筋了。杨把子明白他的意思,忙说,一要出来,我先把你的钱还上。 
  杨把子从黄石那儿赊了两瓶蒙古王,当日晚上就敲开了黄四的门。黄四女人瞄一眼杨把子手上的东西,说,他打电话呢,你在院里等一会儿。她一点没客气,关门进去了。作为村里的第一夫人,她的姿色原本不错,想必吃喝不忌口,渐渐胖得没了人样,走路困难不说,眼睛被肉挤成了一条缝,脾气也见长。杨把子站在院里,竟然感慨万分。也不知黄四打什么重要电话,好半天,黄四女人才喊他进去。 
  黄四倒是比女人热情,他丢了支烟给杨把子,说,我早就等着你了。杨把子吓了一跳,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黄四说,你是为了要钱的事吧。杨把子道,黄村长怎么知道?黄四说,你干的事,哪一样我不晓得?杨把子想自己是找对了,忙说软话,我请黄村长帮忙来了。黄四的表情便冷硬了,你早说,吴主任不会不给我面子,你拉拽了这么长时间,这就难说了。杨把子知黄四嫌他求得晚了,腰就躬了几分,黄村长要帮我这个忙呀。黄四说,我又不是镇长,吴主任的眼珠是朝天安着的。杨把子偷窥黄四女人一眼,指望她从中说个话,可她死死地盯着电视,像一具塑料。杨把子只好硬着头皮说,黄村长,好歹帮帮这个忙。黄四打着哈欠说,我试试吧,你们成天拿这些烂事烦我! 
  改天,黄四出面,在醉仙楼请吴主任喝酒。杨把子担心吴主任不好意思,可吴主任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和黄四嘻嘻哈哈的。杨把子暗想,黄四的脸面确实大,这顿饭不会白请。杨把子抓着酒瓶,不住地给吴主任和黄四倒酒,俩人的酒量都不小,一瓶白酒很快喝光了,然后又上啤酒。杨把子等黄四提钱的事,可黄四像是忘了,和吴主任扯些不着边际的话。杨把子就使劲看黄四,黄四看杨把子的眼神却是空洞的。杨把子正要自己提出来,醉仙楼的老板娘挑帘进来了,吴主任的眼睛便绽出灿烂的桃花。杨把子想起这个女人就是他在吴主任屋里见到的那位。老板娘陪吴主任和黄四各饮了两杯,她让黄四多多关照。黄四说我能关照啥呀,有吴主任就够了。吴主任说我是我,你是你,不一样。黄四嘿嘿笑,说当然不一样,一样就麻烦了。吴主任笑骂黄四烂舌头。 

  吴主任喝醉了。杨把子暗暗着急,这么半天,还没说到正事呢。他欲再提,吴主任一巴掌拍到他肩上,老杨,那钱不是我不给,镇里实在没钱。黄四说,你从别处挪借一下。吴主任抽回手,冲着黄四说,今天喝了酒,我对你说个实话吧,镇里早就是满身窟窿,补都补不住了。原本就没钱,又让水泥厂拽了个跟头。厂子一垮,要债的天天上门,尤其年底,镇长连屋都不敢进。从别处捣腾点儿,还不够发工资的。工资能不发吗?不发官帽就没了。我夹在中间,也是有苦难言,每天镇里的客人不断,我能不给人家吃饭?我找镇长,镇长让我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使劲赊呗。这个差事不好干,可不知多少人盯着呢。 
  杨把子听得浑身发冷,眼巴巴地望着黄四。黄四说,吴主任办法多,你再想想。 
  吴主任嘿嘿一笑,难处是有,不过倒不是铁板一块,每年都要还些债,还谁还多少,得镇长说了算。 
  黄四问,这么点钱也得镇长批? 
  吴主任道,一支笔嘛,这还用问?村里开支五块钱,不也得你点头。 
  黄四说,明白了。 
  黄四让杨把子给吴主任拿条烟,杨把子不敢说已经给过吴主任了,硬着头皮拿了一条。一结账,三百多块钱,杨把子脸都绿了,他只向黄石借了一百,他以为三个人吃顿饭,几十块钱就够了。杨把子怕算错,重新加了一遍,脑门已汗漉漉一片。半晌,他结结巴巴地问能不能先记上,待要上钱再还。老板娘看看吴主任给杨把子打的欠条,说反正有黄村.长,欠着吧。 
  吴主任似乎走不动路了,杨把子要背他,黄四拽他一把,说,让吴主任在这儿歇着吧。杨把子说,合适吗?黄四说,操心你自个儿的事吧。黄四还说过几日他找找邱镇长,替杨把子说一声。杨把子不明白吴主任打的欠条,为什么要找邱镇长,可又不敢较这个真儿,只对黄四说些感激不尽的话。 
  过了几日,黄四告诉杨把子,他已找过邱镇长,邱镇长答应付钱。未了,随意地说,他请邱镇长在醉仙楼吃了顿饭,他签了个字。杨把子像被人钻了个洞,抖了几抖。又怕黄四看出来,拼出浑身力气说,我记着。 
  杨把子没敢耽搁,后晌就去找邱镇长。杨把子认识邱镇长,黄四当选村长,邱镇长坐过阵呢。当然,杨把子只是远远看着而已,他是没胆子走到镇长身边的。现在,他不得不去找邱镇长要钱,没敲门先慌出一身大汗。 
  邱镇长正忙着找什么东西,目光在杨把子脸上拂了拂,便落到一边,同时问,找谁? 
  邱镇长一张国字脸,脑门有片伤疤掉后的印痕,像一弯月牙,让人觉出一丝寒意。杨把子的舌头突然冻住了,竟然咬不出一句话,他的脖子涨红了,汗气咝咝响成一片。 
  邱镇长的声音提高了,办公室在东边。 
  杨把子终于咬出“邱镇长”三个字。 
  邱镇长又扫他一眼。 
  杨把子说,我是杨—— 
  邱镇长打断他,有事吗? 
  杨把子谦卑地说,我叫杨把子,黄村长让我来 
  邱镇长停下手中的活计,细细打量一番,说,要钱哦,多少? 
  杨把子忙掏出吴主任打的欠条,双手递上去。 
  邱镇长瞄了瞄,又还给杨把子,不悦地说,吃的时候一个不少,要钱的时候都躲了。 
  杨把子紧张得都站不住了,担心地想,难道邱镇长没吃牛肉? 
  邱镇长揉着太阳穴说,年底吧,年底记住找我。 
  杨把子的脖子往长抻了抻,邱镇长,我有急用呢。 
  邱镇长说,我的话你也不信?我说年底,年底一定给你。你从别处借借,到时再还。我体谅你的难处,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邱镇长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 
  杨把子怕惹恼邱镇长,不敢再提。可又想撑一撑,就努力做出难看的表情。 
  邱镇长问,要不要我给你作保证? 
  杨把子连声说,不用,不用。 
   
  七 
   
  杨把子回去对黄四讲了,黄四说邱镇长就这脾性,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年底就一定能给。杨把子一琢磨,离年底也就一两个月,索性就耐着性子等等。 
  杨把子前脚进家,何青草后脚就上门了。她像报告梅子怀孕的消息那样,靠在门框上,拿眼睃着杨把子。杨把子看见她这个架势就慌,腿也不争气,快支撑不住那小身板了,竟连着打了几个颤。他让何青草进屋,何青草依旧用针样的目光刺着他,似乎要戳几个窟窿眼儿出来。杨把子往前探探头,天凉了,进屋吧。何青草撇撇嘴,你门槛高,我怕绊倒。杨把子嘿嘿干笑,何青草说,你今天咋不躲了?没想到我来吧,我见你比见皇上还难。杨把子解释,我不是忙着要钱嘛。何青草讥诮,你是忙大事的,我也就值二斤麻籽。杨把子讨好地说,我成天惦记着你呢。何青草再撇嘴,钱呢?要回来了?杨把子来了精神,就将找邱镇长的过程讲了。并强调,他还握了我的手,那手全是肉。其实,邱镇长碰都没碰他。何青草说,难怪呢,和镇长挂上钩了。杨把子道,我挂钩就是你挂钩。何青草的话忽然透出些伤感,你这光,我怕是沾不上了。杨把子顿时紧张起来。何青草轻轻将目光移开,又有人给我提亲了,说是要给大宝娶媳妇。杨把子问,你应下了?何青草反问,你说我该不该应?杨把子僵了僵,慢慢蹲下去,目光凋谢了,一瓣瓣落在地上。何青草说,抓不住苹果逮个梨,我也是没办法,大宝眼看就要打光棍了。想起你,我难过得眼珠子都发黑。杨把子一字一顿地说,就这几个月,也不等了?何青草叹口气,你是榆木脑袋秤砣心,给个棒槌就认真(针),当官的说话,没个准气儿。啥时是年底?十一月是,十二月是,一月也是。你和镇长挂钩,镇长就和你挂钩了?傻老婆等汉子,没个头儿。杨把子的脸便映出一片青色,何青草戳到了他的软骨,他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何青草说,咋不吭气儿?杨把子缩着头,似乎要缩进肚里,可脖子太长了,缩不回去,索性扬起来,再给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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