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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2006[1].01-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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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每见我一次,就要说一次,说她就快要死了,说得那样坦然。可等我一走,她又特别怕死,她要活着,活着盼我下一次回来,当然也盼着我众多的弟妹。他们和我一样,也先后以各种方式离开了谷花洲,远离了这片河床和这条大河。这无穷无尽的期盼,似乎就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但我父母亲自己却不愿去城里。他们才是真正的谷花洲人,生老病死都要守着这里。我与故乡的最后一丝联系,是与这种血缘传承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他们死了,我还会回来吗? 
  我挑起水桶去大河里担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闷得慌,想干点什么。 
  水要翻过河坝,去大河里担。 
  我父亲年轻时每次都是傍晚去担水,顺便在河里洗个澡。他干净的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的肌肤,总能让我后来的回忆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只要想起他,我第一个就想起他挑水的样子。我看见他向我走来,腿肚子上的肌肉一绷一弛,从他身后望去,可以望见那条越来越浑浊的大河,和河面上升起的点点渔火。这让我感到奇怪。我总是通过一个男人一个父亲的形象看到那条大河,而不是通过母亲。 
  女人们总是在大河出现之后才逐渐浮现出来。很多的女人在河边洗衣服。杵衣声,欢笑声,衣服忽地一下抻开的声音,把河流搅得缤纷一片有声有色,可是她们自己却像是一个个映入水中的倒影,散漫在水里,飘摇在水里,化了。这让我感到女人同河流的联系可能更神秘更深远,更有迷惑性。 
  河床上又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分。蓼头叶长高了,水杨树也长高了。偌大的河床上这会儿还不见一个人影,只隐约传来零星的浪涛声。已是春夏之交,花早已开过了,晚开的几朵花,都把自己打开了,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整个河床似乎都刚从极度的亢奋中躺下来,很累了,想要睡了。我嗅到了一阵阵暗香,就像一个姑娘在熟睡中发出来的。一个人站在这广袤的河床上,瞬间会感到自己已置身于世界之外。你会看到一条伸向某种深度的小径,它包涵着深深的诡秘。你慢慢地走着,就像极其深邃的一次旅行。 
  太阳快要落水了,阳光涌进了整条河谷,落日并不是慢慢沉人大河的。太阳落水是刹那间的燃烧。我的目光朝水面移动,看见那条河又流过来了,从关山重重中流来这样一条大河是不可思议的。我知道它的上游全是山,是峡谷,流到我们这里却制造了大片大片的河床,而它自己也变得宽阔了,眼前满是涌动的浑黄色水流,使我伫立的这片河床充满了动感。脚下的一切都涨了起来,轻得一点分量也没有。这让我感到忐忑不安,我看着它,愣愣的一脸迷茫。天地间真的有这样的一条大河吗?我突然感到自己的生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缥缈过。 
  但往大河里一走,一切又变得真实了。尽管被河流带走的东西很多,有些东西是不会随滔滔不绝的河水一同流逝的,比如说那些与河流有关的性格,它会永远留驻在你的生命里,孕育了河床上男人那种强悍又血气方刚的气质。河床上有很多这样的男人。一个河床上的汉子,活到八十岁,你仍然能在他皮肤上一掐一个血印子。 
  这样的男人是无法在河床之外找到的。 
  我突然明,白我的曾祖父为什么把那条大船驾临这个地方就再也不走了,我看见了,那个性情倔强的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他在晚霞密布的天空下扬起一只手臂,他的手陡然颤了一下。他看见这片河床。他老了,得把自己埋在土地上。这并非我脑子里忽然飘过的一个奇想。我看见许多沿河的坟墓前,都立着一块雕琢成船帆形的白色墓碑。那躺在青草与白帆之下的,肯定是一位在河上闯荡了一生的驾船人。他们就是长江中下游平原最初的开垦者,然而他们的血脉还是这条河,一条勇猛剽悍的河,不老的河。 
  我把两只水桶灌满了,往家里走。生命中多了股暗藏的力量,我走得就不再一摇一晃了,那是因为心里装着一条大河。但到了家,仍然感到陌生;怎么也感觉不到这是我的家。母亲也把我当客人了,不住地给我夹菜,一声一声地催我,吃啊,吃啊。我却不时停下筷子,出神地望着房梁上挂着的一条条熏肉和一串串晒干了的红辣椒。乡下人吃饭口重,碗碗菜里都是辣椒,一只饭碗扒光了,仍是血红的,这样的饭菜我已很难下咽了。母亲以为我心情不好,又想起谁来了,母亲叹了一声说,那些事都过去好多年了,莫要总是放在心上。 
  夜里我睡在朝阳的那间南房里,有张土坯垒的床,铺了一层干稻草,又弄张凉席垫上。稻草搂到阳光下晒过了,晒得火热火热的,有一些未脱尽的谷子居然长出了秧苗。江南依然显示出它无所不在的蓬勃生机,夜里能听见庄稼和孩子都在拔节的声音。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很黑,连窗户也不知开在哪里。但能听见风把窗叶推来推去,飘进来一股热烘烘的牛粪味儿。还有那些蟋蟀儿、虫儿,都在这寂静村庄的每一个角落里低低地唤着什么。这声音叫得我怦然心动,就像在心里叫。我久久不能人睡,老觉得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上来了。我感到有一双眼睛凑近了窗口。她在偷窥我。我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水腥味,似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我身上流动。我真想低声对她说,别看了,这床上只躺着一个老大不小的陌生男人,你早就认不得了。 
  隐约传来一阵哭声,大概是谁家的汉子在打老婆。谷花洲的男人,永远还是这样啊,心里不痛快就拿女人撒气。打够了,又会扯掉女人的裤子,还要彻底灭灭那股邪火。那女人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听来又有一种莫名的悲欢交集。 
  醒了,打开门,却是一个异常寂静的早晨。我枕着枕头的那片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打湿了,这才猛然悟到,我是枕着那默默流动的浪涛声睡过一夜的。我起得很早,门外还不见一个人影。但我仍固执地相信,这天晚上有很多人来找过我。他们悄没声息地走近了我的窗户,又悄没声息地一个个走掉了。 
  又要走了。我踏上了河边上那条发白的土路,太阳晒得我长时间沉默不语。我看见我在走,然而那只是我倒映在水里的影子迈出的脚步。离别的忧伤因而就有了游戏的味道。又听见谁在喊我,是娘送别的声音。我慢慢转过身去,把目光洒向那片河床。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正在草甸子上打滚,白花花的一片光屁股,快乐无比地扭动着。它让我在一瞬间完全恢复了对昨日的记忆,那里面曾经有我。转过一道河湾,我再回头去看时,看见的已经是很多晃动的大人的身影,男人挑着水桶,女人们抱着装满了脏衣服的盆子,正静穆地走向那条大河。 
  原刊责编 朱燕玲 
   
  '作者简介'陈启文,男,1962年生,湖南临湘人。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发表小,说、散文三百余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初级阶段》,中篇小说《城市猫眼》、《颠覆》、《仿佛有风》、《白得耀眼的时间》等。其作曾多次获奖。本刊曾选发其小说《流逝人生》、《太平土》。现居岳阳,系自由写作者。 

2007…5…21 16:38:58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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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15 楼  


达达的长征
王 松 


  从我第一眼看见她,便意识到,她就是达达。 
  我想,我终于找到了70年前的达达。 
  达达冲我微笑着。 
  我朝她走过去。 
  ——创作手记 
   
  一 
   
  电话铃声像一束耀眼的阳光,骤然刺人梦境。 
  龙卓先是浑然不觉。朦胧中,他似乎跋涉在一片泥泞的沼泽里。周围没有一丝声息,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地。远处,有一些连绵起伏的山丘,像草地涌起又被凝固住的波纹。一条河流若隐若现地从草地深处伸延过来,旋了一个很优美的弧度,又向远处伸展去。龙卓从飘浮的气息里闻到一些熟悉。他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却又实在想不起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发现眼前有一个浅蓝色的水洼,积水清澈见底,一团枯枝和青草的缝隙里,正有一串气泡咕咕地冒出来,在水面上漂浮着,移动着,闪烁着晶莹的五颜六色的光泽。他从这气泡上看到映出的蓝天,白云,还有一只鸟儿在飞……接着,他又坐到录播室里,面对着摄像机的镜头翻来覆去地说着主持人的台词。这些台词都很长,如果要将一个完整的句子说下来几乎没有喘息的缝隙,而且有的地方似乎模糊不清,甚至词不达意,不知为什么还总是来回地重复,不断地重复,一段话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又绕回来。龙卓被搞得疲惫不堪。他有些烦躁起来,渐渐感到胸闷,气促,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就在这时,他眼前一亮,就听到了床头的电话铃声。 
  电话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标准普通话,有些陌生。 
  你是,龙卓? 
  您哪位? 
  我是,嗯…… 
  请问,您有什么事? 
  是……有一些事情。 
  请说。 
  这…… 
  好吧,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龙卓含混地说一句,就准备挂电话了。 
  以往这种情况也是有的,观众在电视上看了哪一期节目,不知从哪里搞到电话号码就打过来。这种电话一般没什么正经事,有的人干脆只问一句,你就是龙卓吗?你……真的是龙卓吗?似乎只为验明正身,然后就赶紧将电话挂断了。但是,这一次的电话并没有匆忙挂断。对方似乎在考虑,应该如何将要说的话说出来。 
  你,恐怕不认识我。 
  我当然不认识你。 
  龙卓开始不耐烦了。他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请问……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当然有事,我的时间已排得很满。 
  我们……能见一下吗? 
  为什么? 
  也许,也许…… 
  对方只说了两个也许,就又停住了。 
  龙卓已睡意全消。他觉得很好笑。 
  我可以问一下吗,你究竟有什么事? 
  我,的确……想问你一些事情。 
  沉了一下,对方又说,如果有可能,最好,请你来一下。 
  然后,对方又说了见面地点在师范大学的宜园,道一声再见,就将电话挂断了。 
  龙卓拿着电话听筒,愣了一阵,才伸手放回到电话机上。他隐约感觉到,这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观众电话,也不像熟人开玩笑,当然,龙卓在这个城市里也还没有能开这种玩笑的朋友。他突然想起来,欠身看一看电话机上的液晶显示屏,显示的是尸个8位数的固定电话号码。他试着又拨回去,对方果然是师范大学,理学院。龙卓立刻明白了,刚才这个操着标准普通话的陌生女人是有意使用固定电话打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增加可信度,而倘若使用手机就难说了,在今天,手机是最可疑的通讯工具。 
  龙卓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去师大宜园看一看。 
   
  二 
   
  龙卓没有想到,坐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个很时尚的女孩。 
  这女孩化妆很淡,一头染成紫色的直发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泽。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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